中秋，本该是阖家团聚的日子。
俞安明征求父母意见带秦雨回家吃饭，两人打算结婚，算是见家长，秦雨问俞安明他父母接不接受她，他支吾半天才点头。
到了家，他父母开门见是秦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打了声招呼，转身去厨房做饭。
秦雨放下中秋礼品，听不见俞安明说任何话，想着他骗了自己，他爸妈压根不接受她。
可能秉持着待客的礼貌，他们也不好做出赶客的举动。
吃完饭，秦雨总不好什么事都不干，争来点活，刷碗收拾厨房，她看着温凉的水流缓缓顺至掌心，流入满是白色浮沫的水槽。
“我让你赶紧分，你倒是把人给带回来，唱反调的事你做的倒是积极。我跟你说，好姑娘多的是，这一个不行。”
俞安明是家中独子，生在普通人家并不富裕，二老靠粉刷的技艺，省吃俭用供他学美术上大学，又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只差下看他娶妻生子的愿望。他研究生毕业后，在一家包装设计公司上班，是包装设计师，工作能力不错，薪资待遇一般，工作了几年，目前一年也有小十万。
有钱有房有车，只等结婚生子了。
但秦雨不行。
“怎么就不行？秦雨是好姑娘。”俞安明反驳。
“哪里好？我和你爸都看不出好在哪？”赵欣憋着火，“她父母双亡，家里有个弟弟读高三，还有个妹妹才读小学，一个半截入土的奶奶什么也帮不上她，这一大家子全依靠着她啊。”
“你跟她结婚，图帮她照顾这一家人？”
俞安明皱眉，“我什么都不图？”
“她不图你吗？”
“那也是应该的。”
一阵叮咚哐当的声响，电视遥控器砸准俞安明的脑袋，跌落在地板，电池掉了出来，赵欣气得怒目圆睁，胸膛起伏不定。
“我跟你爸就你一个孩子，房子车子给你买好，想以后日子负担少点。你还上赶着找个累赘，好日子不想过，还是过得不耐烦了！”
俞安明扭头望向厨房未关上的玻璃门，压低声音，“妈，小点声，去房间里说。”
“就在这里说！我跟你爸以后都得靠你，不拖累你就是万幸了，还要你去照顾再多的人，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你别再说了，以后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们管。我喜欢她，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不管你们同不同意。”
多番劝说无用，赵欣胸腔内的怒火不消反增，举起手就要甩过来一巴掌。
“阿姨。”
秦雨从厨房出来，赵欣来不及挥的手应声停住，这场面争吵声愈来愈大，朝极为不妙的势头推进，她也不能再继续装聋作哑，不明白赵欣话里话外的意思。
“厨房收拾干净了，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秦雨停了几秒，“能让，安明送送我吗？”
两人下楼，在楼底停留。
俞安明眼眶泛红，瞳孔罩上一层水润的光泽，许是因闹心的争执，又或是被砸的地方有些微痛感。
“疼吗？砸哪儿了？你妈妈拿什么东西砸的？”
秦雨的手被他牵起，放在额前，示意是这里，随后一言不发，手放在她后背，将她揽得紧紧的。
两人的间距缩小，秦雨双手只得抚摸向他的额头，无鼓包，无擦痕，但她还是揉了揉。
“我们分手吧。”
揉了一会，她推开俞安明，说话的神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晴天’这样琐碎的生活日常。
俞安明的眼泪随声落下来，“你是在怪我骗了你对不对？对不起，我爸妈的意见你不用在意，只要我们愿意，别人的想法都不重要。”
秦雨敛眸。
怎么可能不重要?
你的家人嫌弃我的家人。
她家境普通，父母也是普通人，某次去工地务工的途中闯红灯出了车祸，那时秦雨刚大学毕业，被迫成为了顶梁柱，家里的生活都靠她维系，父母的积蓄早年给爷爷治病已剩不多，现在更是没有了。
如果和俞安明结婚，这个家就有两个人支撑着，好过一个人。
秦雨算了下时间，他们恋爱将近一年，这一年相处得很开心，偶尔有矛盾，也是他先低头哄自己。他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对他更是百般呵护，事无巨细，所以他很会爱人。
这样的家庭她很羡慕，全家的爱都给了他一人，若她在这样的家庭，父母定然不愿看到有任何负担束缚孩子以后的生活，只求日子顺遂，再顺遂。
秦雨昂起头，眼睛清澈透亮，“你妈妈说的没错，我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你适合更好的人，不会给你带来拖累的人。”
“怎么会是拖累，根本没有，你不是。”俞安明揽住她双肩，“你怎么样，你的家人怎么样，我都接受，我不后悔。”
“但是我后悔了。”
“对不起，我后悔了。”
秦雨很后悔当时没深思熟虑，没预设未来，脑子一热就答应结婚。
现在想想，就算是结婚了又如何，俞安明承诺共担她家庭的一切，以后呢，生活总有变数，人还能不变么？
……
中秋，老小区里车山车海，满满当当是欢聚的迹象，找个车位比平日难得多。
沈泽远兜转搜寻半天才找到个空车位，赶忙开过去，来时路上又堵车，此刻来吃饭的心情已然被烘托得糟糕至极。
中控台上的手机响了又响，是他父亲，沈泽远不想接。
他点燃一支烟，摁下车窗，烟雾飘荡，在青天白日下消散不见。
中控台的手机不响了。
他继而被不远处相对而立的一对男女吸引了注意力，男人身形偏瘦，一身休闲装，正低垂着头。
那女人身着褐色风衣，内搭白色纱裙，微卷长发披散肩侧，面色平静地双手插兜站立，任由男人依偎在她怀里，将头埋进颈窝。
“但是我后悔了。”
男人紧紧揽过她的腰身，极力想贴近，恨不得将高大的身姿缩进她怀里，并且满怀热忱与爱意地说：“我不想分手，别跟我提分手，我不同意，别离开我！”
女人没有反应，好像有点烦躁，不耐烦，那个男人还在说着什么，表达自己深厚的情意，她也不搭理对方。看得出来，这个一心想分手的女人是被那个男人弄到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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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噎，又摆脱不开的地步。
沈泽远笑了笑，顺手接起好朋友周则的电话，“晚上来我家吃饭。”
“不去。”他果断拒绝。
“你孤家寡人一个，不来我这你去哪？”周则说完，听到一些琐碎的声响，不禁问道，“你在哪呢？那边什么声音？”
沈泽远轻蔑地呵了一声，“男人的哭诉声，还是在女人的怀里。”
周则调侃，“你羡慕了？”
“我羡慕？我就算是哭了也绝不在女人的怀里，缩肩塌腰窝女人怀里，可真难看。”
就着眼前景象，沈泽远适时评价，话音刚落，那个女人像是闻声而动，递来目光，眼睛里的寒意倾泻而出，令他战栗一瞬。
“不过，”他笑了下，“倒想谈个恋爱了，想找个女人躺我怀里哭。”
听着后半句不着调的话，周则吐槽，“说你不要脸你认吗？”
“滚。”沈泽远不高兴。
“晚上滚来我家吃饭。”周则挂断电话。
烟丝燃烧，沈泽远点点烟灰，将目光从那个脆弱的男人移向那个八风不动的女人，发现她还在盯着自己，目光灼灼渗出寒意，沈泽远赤忱地对那张冰脸笑了笑。
望着那张欠揍的笑脸，秦雨陡然生出一股烦闷，烦俞安明因自己而哭，烦没深思熟虑就许诺结婚的约定，烦别人的肆意嘲笑和调侃。
秦雨咬住下唇，用力推开他，“你知道的，我有弟弟妹妹，还有奶奶，他们比你重要。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她忽视掉呆愣在原地的俞安明，径直离开。
干净透亮的黑色路虎停在不远处的车位，车主人不知去向。一想到刚才车里的男人赤裸裸地围观和评头论足，秦雨就更不舒服了，还冲她笑，是把别人的痛苦当成笑话看么？
什么东西。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裹挟着不计后果的冲动，秦雨猛地就是一脚。
路虎车头处留下醒目的灰脚印。
-
到了这，沈泽远开始后悔了。
他和父亲很多年没见，见了面说什么?
父母离婚后，母亲轻松拥有父亲连争都不想争的抚养权，几年后父亲再婚，他和父亲便很多年没见，因为继母是家里曾雇佣过的阿姨，身份转变过快，见面难免尴尬，沈泽远索性不再和父亲来往。
这次父亲摔伤骨折，听说挺严重的，那点孝心被激起，他应下了父亲的请求中秋来吃顿饭。
沈泽远提着准备好的中秋礼品，向后边的单元楼走。他心里的退堂鼓响个不停，每向前迈一步，恨不得退十步回去，终于磨磨蹭蹭、别别扭扭上了三楼，敲响门。
结果发现找错门了，门牌号记错了。
沈泽远松懈下来，幸好开门的不是他父亲，他也不着急了，转而将东西放在楼道，站在楼道窗边想怎么办。
回电话问问？这样不就显得上赶着要来似的。
不问。
他朝楼道窗外探头，看见那对闹分手的情侣走向尾声，女人走得决绝，毫不留念。
然后在他的车边停下，踹了一脚。
“你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