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霁云开。初升的朝阳透过被雨水洗刷得锃亮的雕花窗棂,在奢华的内室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拔步床内,那股甜腻的暖香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汗水、淡淡血腥气与靡丽情潮的复杂气息。
谢临川率先从这场荒唐而疯狂的梦境中醒来。
他单手支着额角,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一寸寸地扫过身侧那具陷入深眠的娇软身躯。
温妩背对着他蜷缩在柔软的狐白裘里,雪白的后背和圆润的肩头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青紫交加的指印与吻痕,那是他昨夜失控留下的、宣誓主权的烙印。
她实在是累坏了,即使在睡梦中,那两道秀气的黛眉依旧微微蹙着,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泪痕,呼吸浅浅,宛如一只被狂风骤雨摧残过后的白海棠。
谢临川看着她,心底那头常年叫嚣着杀戮与毁灭的野兽,在此刻竟奇迹般地安分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餍足感,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终于彻底得到了她。
宝音从身到心,完完全全,只能属于他谢临川。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不可思议,在温妩那苍白却布满红晕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珍视的吻。
随后,谢临川掀开锦被,无声地下了床。
他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推开房门,走出了这间困着他心爱雀儿的金丝笼。
院外,初秋的晨风带着几分凉意。寒照早已恭候多时,见主子出来,立刻上前低声回禀:“主子,那叫小满的丫鬟,昨夜在偏房哭闹了一宿,属下嫌她吵,便让人将她捆了堵上嘴。现下该如何处置?”
谢临川一边由着下人服侍穿上那身象征着大周最高武官权柄的绯色飞鱼朝服,一边用冰冷的帕子擦拭着脸颊,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那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冷酷与森寒。
“把人放出来。”谢临川系上腰间的玉带,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杀意,“敲打一番,让她记住这院子里的规矩。告诉她,若是敢在夫人面前多嘴说一句让她伤心的话,或是生出什么带夫人逃跑的蠢念头,本使就将她的皮剥下来做成人皮鼓。敲打完了,放她进去伺候夫人梳洗。”
“是!”寒照领命,后背却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交代完一切,谢临川整理了一番衣袖,眉眼间带着昨夜残留的欲色与尚未散尽的戾气,大步流星地跨出了私宅的大门,跨上玄甲骏马,直奔紫禁城而去。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萧玄度头戴十二旒冕冠,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当谢临川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萧玄度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好奇。
他与谢临川自幼相识,太了解这头恶犬的秉性。
往日的谢临川,周身总是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与冰冷。
可今日……他那一身绯红色的朝服下,眉宇间竟透着一股餍足到骨子里的慵懒,就连眼角眉梢那抹往日里令人生畏的戾气,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奇异地中和了,化作了一股极其勾人的邪肆。
萧玄度心中好奇得要命,这人昨夜是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压下心中的八卦,继续听着下方朝臣们的激烈争吵。
朝堂上的议题,正是李党覆灭前的最后挣扎。
“陛下!李阁老乃三朝元老,一生清正廉洁!那所谓的‘私账血书’,不过是北镇抚司为了构陷忠良而伪造的假证!北镇抚司近来权势滔天,行事越发猖狂,若凭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假账便定了一国阁老的死罪,恐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啊!”
说话的,是李党的死忠,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
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李璋真的是什么千古第一大清官。
一些不明就里或暗中与李党有利益牵扯的朝臣,也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朝堂上为李璋开脱的声浪此起彼伏,吵得萧玄度头疼欲裂。
“伪造?”
一道冷冽的、透着无尽嘲讽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在金銮殿内炸响。
喧闹的朝堂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了站在武将首位的那道绯色身影。
谢临川连眼皮都没抬,他缓步走出队列。
他没有理会刘御史的质问,而是直接向殿外挥了挥手。
锦衣卫立刻押着几名身穿囚服、面如死灰的人走上殿来。
那些人,正是齐通海府上的管家,以及李璋暗中联络地方官员转移赈灾款的几个关键中间人。
“陛下,这些都是人证,且已在诏狱中画押供认不讳。李璋不仅贪墨工部银两,更暗中倒卖官铜,结党营私。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谢临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诸位大人若是觉得北镇抚司造假,不如亲自去诏狱里,跟这些犯人对对质?”
听到“诏狱”二字,那些刚才还叫嚣得厉害的言官们,纷纷白了脸,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刘御史眼见大势已去,李党今日若倒,他们这些依附之人也必将万劫不复。狗急跳墙之下,他指着谢临川,破口大骂:
“谢临川!你这奸佞小人!你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你以为你是什么干净东西?你身为朝廷重臣,却在京郊私设外宅,金屋藏娇!你这等私德败坏之人,有何资格站在这朝堂之上弹劾阁老!陛下,臣请旨,严惩谢临川这等败坏朝纲的无耻之徒!”
刘御史的话音一落,整个金銮殿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龙椅上的萧玄度挑了挑眉,看戏般地往后靠了靠。
谢临川原本慵懒低垂的眼眸,在听到“金屋藏娇”这几句话时,骤然掀起。
那双犹如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原本残存的那点餍足瞬间被无尽的戾气取代。
宝音是他的,哪怕她是个死人,也只能是他的!别人不能置喙半分。
“刘大人说得好啊。”
谢临川怒极反笑。他缓缓将手探入宽大的绯色袖袍之中,“啪”的一声,几本沾着点点暗红血迹的账册,被他极其狂妄地直接砸在了刘御史的脸上!
书页飞散,重重地打在刘御史的鼻梁上,砸出一道血痕。
“本使既然是禽兽,那大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谢临川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竟然一把抽出了腰间那把从未在金銮殿上出过鞘的绣春刀!
“铮——!”
森寒的刀光晃了所有人的眼。谢临川上前一步,用那冰冷刺骨的刀背,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刘御史那张惨白的脸。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地上那些账册!宣德三年,黄河决堤,刘大人贪墨赈灾款三万两;宣德五年,你包庇江南人贩,买卖良家女子百余人,从中抽取红利!这上面的每一笔,都沾着百姓的血!”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吓得瘫软在地的刘御史,嘴角的冷笑宛如地狱勾魂的无常:“大人们拿了朝廷的银子,喝了百姓的血,这桩事,北镇抚司管定了!”
“微臣求圣上下旨”谢临川厉喝一声,“将这群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国贼,拖下诏狱!大刑伺候!”
萧玄度颔首示意,殿外的锦衣卫就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在刘御史等人的惨叫声中,将他们如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杀鸡儆猴的血腥手段,让所有的朝臣都深深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椅上的萧玄度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谢临川的殿前失仪而发怒,反而满意地敲了敲龙案。
“既有铁证,李璋一党贪墨结党,罪无可恕。传朕旨意,判李党为首之人秋后问斩,夷三族。余下党羽,交由北镇抚司彻底清查,绝不姑息!”
至此,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李党,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
退朝后,御书房内龙涎香烟袅袅升腾。
萧玄度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谢临川一人。他终于忍不住,从御案后走了出来,绕着谢临川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谢卿啊谢卿,朕今日看你这气色,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那刘老头骂你金屋藏娇,看来……是真的了?”
谢临川收起了朝堂上的戾气,面对这个与他有过命交情的帝王,他倒是没有隐瞒,只是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她本来就该是臣的。如今臣将她接回自己的宅子安顿,有何不可?”
“好好好,你高兴就好。”萧玄度摆了摆手,随即凑近了些,眼神里透着几分八卦,“怎么?终于抱得美人归,这心里头却似乎还有郁结?”
谢临川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温妩在红帐内那拼死的挣扎、咬破他肩膀时的恨意,以及最后那满含屈辱与绝望的眼泪。虽然他得到了她的人,甚至用尽手段逼她臣服,可他心里清楚,那只是一种权力的压制,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星半点对他的爱意。
这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谢临川破天荒地,在这位九五之尊面前露出了几分苦恼之色,他微微皱眉,虚心请教:“陛下有与心爱之人相守之经历。臣斗胆请教……若一个女人性子太烈,宁死不屈,如何才能让她真正乖顺,心甘情愿爱上微臣?”
萧玄度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整日里面对的都是那些唯唯诺诺的臣子,如今这不可一世的活阎王竟然向他请教这种问题!他感觉自己找到了知音,立刻沾沾自喜地端起了架子,丝毫不心虚地开始传授起他那荒谬的“帝王恋爱经”。
“哎呀,临川啊,你这就是不懂女人了。”萧玄度拍了拍谢临川的肩膀,大言不惭地教导道,“这女人嘛,天生就是口是心非的物件。她嘴上说着不要,说着恨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盼着你去哄她呢。”
萧玄度负手而立,一副过来人的做派:“性子烈怕什么?烈马才好骑!你要记住四个字——恩威并施!她闹脾气,你就多赏赐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拿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去砸她,把她砸晕了!若是还不听话……”
萧玄度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就在床榻上多下点功夫,狠狠地疼爱她。这女人啊,身体服了,心也就跟着服了。你把她困在你的天地里,让她除了你无枝可依,她自然就懂了你的好,乖乖地做你这笼中的金丝雀了。”
两个拥有这大周朝绝对权力的疯子,在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就“如何爱人”这件事,进行了一场全凭病态臆想与掌控欲的荒谬交流。
而可笑的是,谢临川这个在刑狱、兵法上天赋异禀的天才,在情爱一事上却如同白纸。
他竟然觉得萧玄度这番用权势与□□去征服女性的言论,极有道理。
却不去想想为何如今陛下心爱之人不在陛下身边。
“臣……受教了。”谢临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谢过了圣上。
他转身离开御书房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把库房里那几斛新进贡的南珠和最好的蜀锦,统统送去私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奢华的拔步床上洒下金色的碎影。
日上三竿,温妩才从那仿佛被马车碾压过无数遍的极致酸痛中幽幽醒转。
她刚一动弹,腰间和大腿根部便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软与撕裂感,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那月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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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被下,原本欺霜赛雪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青紫紫的吻痕与指印,无一不在昭示着昨夜那场如同暴风雨般惨烈的掠夺。
“禽兽……”
温妩咬着苍白的下唇,在心底狠狠地暗骂了一句。
她昨夜为了将这出“被迫屈服”的戏码演到极致,甚至暗中用上了在沉香阁里学来的那些隐晦的引导手段,试图让谢临川早点释放。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冷心冷情的男人,在这事上竟然像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饿狼!
他毫无节制,不知疲倦,硬生生将她折腾得昏死过去好几次。
若不是她有着极其坚定的复仇信念撑着,恐怕早就被他在这榻上弄死了。
“姑娘!您终于醒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小满端着热水从外间快步走入,一看到温妩那虚弱惨白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满昨夜被北镇抚司的暗卫关了一宿,今早被寒照极其恐吓地训斥了一番才放出来。
她本就吓得三魂七魄没了一半,如今看着自家姑娘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这陌生的华丽牢笼里,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心疼得简直要碎了。
“作孽啊……世子他怎么能这般作践您……”小满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绞了热帕子,替温妩擦拭着脸颊和锁骨上的痕迹,眼泪止不住地流,“姑娘,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刚出了侯府那个火坑,怎么又落进了这活阎王的手里……”
小满一边替温妩擦拭,一边将手覆在温妩酸软的腰侧,轻轻地替她按摩舒缓。
温妩看着小满那哭成个泪人的模样,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反握住小满的手,嘴角竟勾起一抹极其柔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浅笑。
“傻丫头,哭什么。”温妩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她甚至还有心思打趣,“我这不是全头全尾的活着吗?再说,这私宅里的地龙烧得可比侯府暖和多了,这锦被也是上好的贡品,咱们也不算亏。”
“姑娘!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小满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那世子根本就不是人!他强占兄嫂,将您掳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就是个疯子、禽兽!他这般对您,根本就没有把您当人看,只是当个玩物罢了!”
温妩听着小满的抱怨,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神,突然微微一凝。
多年的警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窗外的游廊上,有一道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一抹高大挺拔的阴影,恰好挡住了一缕透过窗棂照射进来的阳光。
他来了。就在门外。
温妩眼底闪过一抹极其精于算计的幽光。她没有点破门外那个偷听的人,而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小满的手背,原本随意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幽微的、惹人怜惜的叹息。
“小满,此话切勿说与旁人。”
温妩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字字句句、精准无比地传到了门外那人的耳朵里。
“虽然是他算计至此,但却也只有他一人在我身边护我。”
小满愣住了:“姑娘,您……您这是怎么了?他昨夜明明……”
“昨夜……”温妩咬了咬下唇,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纠结的痛苦中,随后又化作了一抹凄楚的释然,“他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将我留下来,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罢了。”
温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隐忍的更咽:“他虽然行事粗暴,手段霸道,可他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比起谢承彦的虚伪与懦弱,比起那些将我当做筹码随意舍弃的侯府……我又怎能全怪他呢?”
门外。
正准备推门而入的谢临川,整个人犹如被一道闪电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刚刚从朝堂上回来,满脑子都是萧玄度教他的“恩威并施”,他甚至让人去取了私库里最好的金步摇,想来看看她屈服后的可怜模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这字字句句,宛如一双世界上最柔软的手,精准无比地捏住了谢临川心脏最深处那根从未被人触碰过的、鲜血淋漓的软肋。
他那颗在无尽的黑暗与杀戮中早已冻结成冰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烫得剧烈地收缩、颤抖起来。
谢临川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他猛地捏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掩盖心底那股如海啸般翻涌的、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悸动。
“宝音……”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致命的沉沦。
谢临川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棂,随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院子,背影竟透着几分仓皇与不知所措。
屋内,温妩敏锐地察觉到窗外那道阻挡阳光的阴影移开了。
她靠在引枕上,听着小满还在云里雾里的关切声,那张刚才还写满凄楚与理解的脸上,所有的脆弱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温妩端起小满递过来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缭绕的水汽,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她那双清透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分爱意,只有无尽的冷漠与一种极其高明的算计。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谢临川,这天下最坚固的牢笼,从来都不是这金丝打造的庭院,而是你自己亲手为我戴上的、名为“情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