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里的晨雾浓重得化不开,四周弥漫着暴雨过后的泥土腥气与草木腐烂的味道。
当寒照带着大批锦衣卫,举着火把、顺着悬崖滑降的绳索终于摸到这处隐蔽的山洞时,天色已经大亮。
洞内的篝火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猩红暗烬。寒照率人冲入洞中,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那位向来高高在上、犹如战神般不可战胜的指挥使大人,此刻正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那一身令人闻风丧胆的玄色铁甲早已残破不堪,后背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涌出那种可怖的黑血,但因为衣衫的撕裂,那深可见骨的刀伤依然触目惊心。
而在距离谢临川不远处的角落里,那条被生生砸烂了脑袋的剧毒蝮蛇尸体,正无声地诉说着昨夜这里发生过怎样的凶险。
更让寒照震惊的,是坐在一旁的侯府大奶奶,苏宝音。
她那身原本素净的里衣早已被泥水和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裙摆被撕成了碎片,包裹在受伤的手臂和膝盖上。
她那张娇艳的脸庞沾满了泥污,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二爷!”寒照慌忙扑上前去,声音都在发颤,“属下救驾来迟,万死难辞其咎!二爷您的伤……”
“死不了。”谢临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透着一股久病初醒的疲惫,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依然锐利如鹰。
他冷冷地扫了寒照一眼,制止了随行军医想要当场为他包扎的动作,“此地不宜久留,先回京。”
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两人终于离开了这片险象环生的死谷。
回京的路上,谢临川与温妩同乘一辆宽大的青油马车。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温妩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属于谢临川的视线,正如有实质般、一寸一寸地在她身上逡巡。
那目光中不再有往日的讥诮与轻视,反而多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邃与探究。
昨夜在山洞里,他清醒后的那一瞬,眼神里流露出的可怕占有欲,温妩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头活阎王算是彻底盯上她了。
昨夜的以血化药、舍命相救,固然让她在谢临川这里搏得了一线生机,但也同样,亲手撕开了她身上那层伪装的羊皮。
不过,温妩并不后悔。有了谢临川这张底牌,她手里那份“私账血书”才能发挥出真正作用。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临近晌午时分,终于驶入了京城的大门,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宣平侯府的门前。
此时的宣平侯府,早已乱作了一锅沸粥。
昨夜城外十里坡的惊天血战,以及锦衣卫指挥使与侯府长媳双双坠崖失踪的消息,在天刚亮时便传回了府里。
侯府正门大敞,老夫人拄着紫檀木的龙头拐杖,在魏氏的搀扶下,焦急地等在门槛内。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谢承彦。
他因为极度的担忧与恐惧,连国子监的学业都顾不上了。
他身上的长衫甚至穿得有些凌乱,一夜未眠让他的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他在雨后的寒风中来回踱步,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长街的尽头。
当看到那两辆被锦衣卫重重护卫的马车驶来时,谢承彦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马车尚未完全停稳,谢承彦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下了白玉台阶。
“宝音!宝音!”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恐慌。
前方的车厢门被缓缓推开。
就在车门开启的那一瞬间,坐在车厢内的温妩,完美地、毫无瑕疵地完成了一场堪称绝技的“变脸”。
山洞里面对毒蛇时的狠戾、面对谢临川发狂时的冷静与果决,在这一秒钟内被她尽数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眼底那如古井般的清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涌上眼眶的、楚楚可怜的泪水。
她甚至精准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透明,肩膀微微瑟缩着,宛如一朵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残得几近凋零的柔弱娇花。
温妩在小满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下马车。
在看清谢承彦的那一刻,她眼眶里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仿佛抽干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推开小满的手,虚弱无骨、摇摇欲坠地向前倾倒。
“夫君……”
这一声呼唤,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带着对丈夫毫无保留的依赖,凄楚婉转,闻者落泪。
她不偏不倚地,直直跌入了谢承彦那早已张开的、温暖而宽阔的怀抱中。
“宝音!没事了,没事了!为夫在这里!”谢承彦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冷与颤抖,他的心痛得仿佛被刀割一般。
温妩死死地揪住谢承彦胸前的衣襟,将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颊埋进他的胸膛,柔弱无依地放声哭诉起来:“夫君,我好怕……那些黑衣人拿着刀,马车掉下去了……我以为,我以为宝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夫君了……”
她的眼泪很快湿透了谢承彦的衣衫。
谢承彦听着她那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的哭泣,看着她身上被撕裂的布条和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痕,愧疚与心疼犹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如果昨夜他陪在她身边,如果他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保护她,她怎么会受这种苦?
“别怕,是为夫不好,是为夫没有保护好你!”谢承彦红着眼眶,全然不顾周围众人的目光,更不在乎她身上的泥水弄脏了自己名贵的长衫。
他弯下腰,一咬牙,将虚弱的温妩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快!去请医师!把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都请到我院子里来!”谢承彦嘶声吼道,抱着温妩,小心翼翼地、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般,快步向府内走去。
然而,这幅落难夫妻鹣鲽情深、催人泪下的感人画卷,却一滴不漏地落在了一个人的眼里。
谢临川站在第二辆马车旁。
他刚刚在寒照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因为一路的颠簸,他后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毒伤已经重新裂开。
殷红混合着些许紫黑的鲜血,正缓慢地渗透了他匆忙换上的玄色外袍,在布料上晕染出一大片湿冷的暗色。
可是,谢临川仿佛感觉不到背上那足以让人痛晕过去的撕裂感。
他的目光,越过侯府门前的众人,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地、冷冷地钉在那个依偎在谢承彦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背影上。
演得真好。
谢临川的嘴角极慢、极慢地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前一刻还在山洞里用石头砸烂毒蛇的脑袋,用匕首刺穿杀手的大腿,咬着牙用鲜血给他喂药,转头到了这侯府门前,就能立刻变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只会哭喊着“我好怕”的娇弱废物。
她把谢承彦那个蠢货骗得团团转,把这满府的人都蒙在鼓里!
看着谢承彦抱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她那只柔弱无骨般勾在兄长脖颈上的手臂,谢临川眼底的情绪犹如深渊中翻滚的黑泥,浓稠得化不开。
嫉妒,愤怒,还有一股势在必得的疯狂占有欲,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地叫嚣着。
好。
既然她这么喜欢演戏,既然她把谢承彦的怀抱当成她最安全的避风港,把这宣平侯府当成她往上爬的通天梯。
那他就成全她。
他会亲自动手,一点一点地,把她那点可怜的、虚伪的庇护所砸个粉碎!
他要斩断她所有的退路,把她逼到绝境,让她明白,这世上能护住她、能容下她这般野心的,只有他谢临川!
“二爷……”寒照看着主子那宛如看死人般阴鸷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您的伤还在流血,属下这就扶您回院子包扎……”
“不必了。”
谢临川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冰冷。他挥开寒照搀扶的手,站直了身体,任由后背的鲜血继续渗出。
“备马。更衣。”谢临川的声音宛如从地狱中传来,“我要即刻入宫面圣。”
皇宫,御书房。
紫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这御书房内骤然升腾而起的凝重与肃杀。
谢临川甚至没有回府好好包扎伤口,只是简单地换了一身干净的绯色飞鱼服,用那刺目的鲜红掩盖住后背渗出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杀气未退的绝世凶兵。
他单膝跪在御案之下,双手将那卷沾着芸娘鲜血的油纸包高高举起。
“启禀陛下,臣昨夜夜探十里坡,剿灭李党死士三十余人。并在此役中,截获了工部侍郎齐通海藏匿的外室。此乃那外室拼死护下的‘私账血书’,里面详尽记录了齐通海近年来贪墨河工款的去向,以及……李璋老贼暗中替逆王转移旧账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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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的帝王萧玄度闻言,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下御阶,一把抓过谢临川手中的油纸包。当他颤抖着手展开那卷染血的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人名与数字时,萧玄度的眼底,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那不是愤怒的火,而是等候了多年的、终于可以痛打落水狗的狂喜之火!
“好!好!好!”
萧玄度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李璋啊李璋,你这个老狐狸,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处处掣肘朕的政令!朕容忍你多年,终于让朕等到了你露出这条致命的狐狸尾巴!”
萧玄度将那卷血书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李党所有人的咽喉。
这不仅是贪墨,更是勾结逆王、意图谋反的诛九族之罪!
有了这把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李党连根拔起,彻底肃清这大周朝堂!
“临川,此番你立了不世之功!”萧玄度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谢临川。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谢临川那过于苍白的脸色,以及空气中那股被龙涎香掩盖却依然若隐若现的浓烈血腥味。
“你受伤了?”萧玄度眉头微皱,上下打量着这位自己最倚重的权臣,调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关切,“堂堂北镇抚司活阎王,竟然也有被逼得如此狼狈的时候?看来昨夜十里坡的厮杀,比朕想象的还要惨烈。”
谢临川神色不动,依旧低垂着眼眸:“为陛下尽忠,臣万死不辞。一点皮肉伤,不足挂齿。只是这账本牵涉甚广,还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免夜长梦多,让李璋那老贼狗急跳墙,销毁了其他罪证。”
“你说得对。”萧玄度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而嗜血。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前,猛地一拍惊堂木,“传朕旨意!命北镇抚司全权接管此案!即刻封锁九门,包围工部侍郎府与内阁大学士府!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就地格杀!”
“臣,遵旨!”
谢临川叩首领命。当他站起身退出的那一刻,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酷的残忍。
谢临川退出御书房后,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玄度将那份至关重要的血书妥善收好后,挥退了左右所有的内侍和宫女。
他独自一人走到御书房的最深处,伸手在一排看似普通的书架上轻轻一按。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运转声,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扇隐藏在暗处的玄铁石门。
萧玄度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密室。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檀香。
在密室四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数以百计的画像。
每一幅画像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眼睛上覆着一条白色丝带的盲女。
有的画着她在山间采药,有的画着她在灶台前熬粥,还有的画着她侧耳倾听雨声的安静模样。
画工极其精细,每一笔每一划,都倾注了作画之人无法言喻的痴迷与癫狂。
萧玄度走到密室正中央那幅最大的画像前。
画上的盲女没有覆白绫,那双本该空茫的眼睛被画师刻意点缀了一丝隐秘的绯红。她似乎在笑着,温柔而恬静。
萧玄度站在画前,那张原本在朝堂上威严冷酷的帝王面庞,此刻却如同融化的冰川,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痴迷与偏执。
他缓缓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近乎贪婪地抚摸着画中女子那冰冷的脸颊。
“宁儿……”
萧玄度低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深情与疯狂。
“你看到了吗?朕马上就要把那些阻碍朕的绊脚石统统清除了。等朕彻底掌控了这天下,朕就能动用全天下的力量去找你。”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抠破那脆弱的画纸,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狰狞可怕。
“五年了……你以为你跳下悬崖就能逃离朕吗?你休想!哪怕你化成了灰,朕也要把你的骨灰装进金坛里,生生世世摆在朕的龙床上!你是朕的,谁也夺不走!”
密室昏暗的光线打在萧玄度扭曲的脸庞上。
这一幕,若是让旁人看见,定会惊骇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