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下班还差半小时，陆辞风余光瞥见一道拘谨身影停在他工位侧边。
孟霜妍捏着一叠装订整齐的打印纸，是他昨天安排她针对星阅APP流量失衡问题做的研究材料。
他暂时移开盯着屏幕数据流的视线，大略扫了一眼报告。
报告排版规整、分点细致，能瞧出她想来是怕占用他太多沟通时间，针对每一处问题都配套梳理了成因。
陆辞风微微侧首，目光落回孟霜妍身上，下颌微抬，示意她返回自己的工位落座等候。
孟霜妍领会到他的意思，回到工位坐下。
她微微挺直脊背，下意识收拾起桌面上零散的纸笔。鲜少一对一对接工作的她，此时难免心头紧张。
陆辞风走到她工位旁，拿起那份报告，一页页翻看。
问题1：星阅商单流量倾斜严重，达人层级流量断层失衡。
问题2：营销时段流量峰值拥堵，商单投放高低峰承载失衡，投放流失率激增。
......
陆辞风看完通篇内容，像是被气笑了一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普通人而言，这份报告尚且说得过去，但在陆辞风的眼里，这些都只是平台最表层的问题，是入行新人稍加留心就能发现的基础问题，根本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思考”。
他身边同窗皆是天赋与努力兼备的学霸，每个人的思维维度、学习效率都远超常人。
同专业的同学，能一晚啃完数十页的硬核专业文献，顺带延伸推导三套优化模型；
即便是最简单的课程课题，所有人也会主动延伸拓展，跳出固有框架，输出多重落地方案与风险预案。
这群人从不会耗费大量时间打磨表层问题，擅长抓核心、观全局、举一反三是常态。相比之下，孟霜妍这份报告，显得格外单薄片面。
因此，陆辞风认为她效率低下。
孟霜妍指尖悄悄攥紧了桌下的衣角，她抬着清亮的眼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年轻女孩眼底带着一丝忐忑的期待，像个认真完成作业，等候老师点评的学生。
陆辞风侧眸淡淡扫了她一眼，神色无动于衷。
大厂高压快节奏的工作环境，从来不需要这种不懂高效思考的员工。
孟霜妍的这种做事模式，搁流程死板的普通公司倒是很够用，照着上级安排按部就班做完基础活就能混得安稳，大可不必挤来ATR耗着，不如干脆收拾行李打道回府得了。
陆辞风不会惯着别人，刚想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低眸间，他瞥见孟霜妍眼底覆着一圈青色，晕染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下。
男人漆黑的眸子微微黯了黯。
她该不会就因为他留了个这么简单的问题熬了一夜吧？
就这点皮毛内容，用得着这么折腾？
非得跟啃硬骨头似的一点点抠，一点都不会灵活运用？
陆辞风心头憋着一股无处发的闷气，目光又落在报告上。
其实这份报告在他看来虽略显浅薄，但条理还算清晰，能看出她确实认真思考过。
陆辞风不着痕迹地轻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你报告里拆分了新锐与头部双商业流量池，星阅新晋达人的商业冷启动，具体依托哪些核心维度做初始派单与流量配比？”
孟霜妍方才一直留意着陆辞风的神情，能察觉出他对这份报告并不满意。
不过，以他一针见血，毒舌不留情面的性子，按理来说会冷嗤一句：“你的报告做得跟废品站里的破烂一样，完全达不到标准，干脆丢进垃圾桶里吧。”
可预想的苛责并未到来，他反而向她追问起了具体的专业细节。
孟霜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陆辞风的反常。
就算他再不满意，两人在岗级上算是平级，她没必要过度怯懦，更不必妄自菲薄。
她快速在脑中理清思路，好在陆辞风提出的这个问题，昨晚潘晓云已经在语音里为她讲解过。
听完讲解后，孟霜妍又翻阅了一些平台机制资料巩固，回答的还是比较顺：“星阅达人商业冷启动配比，主要依托账号资质维度与商单适配维度双向判定。资质维度包含达人账号垂直度、账号健康分、过往履约记录......”
陆辞风再度抛出问题：“在爆款流量池与长尾新锐流量池的双池分流模式下，星阅商业流量的权重占比该如何界定，又该怎样规避新锐扶持流量稀释头部品牌投放效果的问题？”
孟霜妍稍加思索：“平台会采用固定基底+动态浮动的配比机制平衡双池权重。常态下，头部达人商业流量池固定占据七成核心投放流量......”
陆辞风没再说话，她余光打量着他。
男人眉眼清冷，周身自带矜贵疏离的气场，喜怒不形于色，根本无从窥探他的真实情绪。
昨天晚上的微信语音里，潘晓云还夸赞过她：“妍妍，你学得已经很快了，悟性特别高，明天一定能让你那位高标准的组长刮目相看的。”
孟霜妍很喜欢潘晓云的教学方式，温柔耐心、包容度强，会循序渐进引导她学习，不苛责她的短板。
可对照着陆辞风毫无波澜的反应来看，显然并没有达到潘晓云口中“刮目相看”的效果。
也罢，管他呢。世上无难事，只要不在意。
孟霜妍神色平静，端正坐好，等待着陆辞风的后续回应。
其实以陆辞风的评判标准来看，他方才抛出的这些都只是入门级基础问题，没有拔高的技术难题，根本称不上什么难点。
但不可否认，孟霜妍对答得流畅，相较昨天一问三不知的状态，进步十分明显。
按理来说，她的工作好坏，不该是他需要留意的事，因此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辞风抬手将报告放在她的桌面上，视线微顿，落在她眼底那圈淡青的黑眼圈上：“昨天特意找人请教了？”
孟霜妍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能一眼看出自己“私下找人补课”。
她没有隐瞒，坦然回道：“是，我请教了我的大学室友，她帮我补了不少相关的专业内容。”
“这次没觉得麻烦别人？”
孟霜妍顿了下：“还好吧。”
其实她昨晚想过请教的方式。她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懂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最后也只是直白地给潘晓云发了消息：[晓云，有时间吗？我想请教你一些问题，方便吗？]
潘晓云彼时刚好下课，两人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
孟霜妍这才发觉，主动向他人请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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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
沉默延宕了几秒，陆辞风慢悠悠掀起眼皮，视线淡淡落向孟霜妍：“知道自己搞不定，倒是学会变通了。”
”不过，”男人轻飘飘道，“下次别通宵硬熬，基础问题值得请教，不值得拼命。”
*
孟霜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没想明白下班前陆辞风话里的意思。
他那句轻飘飘的叮嘱，听着像是提点，可细品又带着几分戏谑。
难道是觉得她为了一点简单的问题熬夜太愚蠢了？
是在变相嘲笑她能力不足吗？
嘲笑就嘲笑吧。她又不能堵住他的嘴。
孟霜妍索性不再纠结，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坐起身。
她不想因为别人的评价内耗自己，还是按着自己的节奏推进学习。
她打开电脑，调出学习资料，延续昨天的学习方式，先自主学习，将看不懂的问题整理汇总，打算等潘晓云空闲时再虚心请教。
夜色静谧，房间里只剩键盘轻敲的声响。
孟霜妍沉下心研究资料，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手机屏幕忽地亮起。
她拿起手机，发现发信人居然是陆辞风。
消息框里没有多余文字，只附带一个PPT文件——《熬夜自救指南》。
孟霜妍抬手摸了摸下巴，第一反应以为这是陆辞风随手发来的熬夜危害科普与科学作息技巧。
很奇怪，陆辞风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熬不熬夜了？
该不会这里面还夹带推销防脱发洗发水的私货吧?
虽然不理解，但本着尊重组长的原则，她还是规矩地敲出一行字回复：[收到，组长。]
发送完后，她点开了PPT。
点开的瞬间，孟霜妍怔住。
页面内容和她预想的作息科普毫无关联，通篇都是关于商业流量失衡的深度干货拆解。
整份文档页数不多，但排版清晰、逻辑缜密、图文并茂，精准点出她白天报告里未曾深挖的问题。
这份PPT能帮助新人避开大量弯路，解决最难吃透的技术难题。文档中不仅标注了星阅app流量失衡相关各类技术问题，甚至细化到对应参考书籍的具体页码。
孟霜妍拿起手机，重新点开微信对话框，认真编辑消息：[谢谢组长，我会认真学习的。[JPG.调皮]]
陆辞风没有回复，孟霜妍只当他没有看到，便暂时放下了手机。
她昨夜几乎一宿未眠，今天便打算早点休息。将近十二点，孟霜妍关掉了电脑。
看着电脑缓缓关机的页面，她心里忍不住想。
陆辞风是不是觉得她学的内容太过简单，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整理了这份资料？
还是怕她能力不足，拖小组的后腿？
可不论陆辞风出于什么目的，这份PPT确实帮了她。
经过昨晚一整晚的学习和思考，孟霜妍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存在的问题，PPT仿佛提前预判了她的知识漏洞，补足了她的不足，她应当告诉陆辞风自己从PPT里的收获。
孟霜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
页面消息依然停留在她两小时前发送的那条消息。
对面的男人，一个字也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