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上城，出门五分钟，流汗两小时，热得牛马不想活。
孟霜妍扛着最后一个纸箱爬上五楼，后背全湿透，两缕碎发黏在脸颊，像刚从桑拿房逃出来的。
老小区，没电梯。
月租二千七。
她蹲在门口喘了半分钟，刚摸出钥匙，房门先一步从里面拉开了。
房东阿姨探出身来，孟霜妍顺势起身，礼貌颔首示意。
孟霜妍拖着纸箱跨过门槛，放下沉甸甸的箱子，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狭小却还算干净的两室一厅。
她今年刚研究生毕业，通过租房APP对接中介，在好几片住宅区来回奔波看房，一趟趟挤地铁辗转赶路，折腾了许久才敲定这间房子。
终于不用借住校友家，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小窝了。
孟霜妍心里漾开一阵踏实的欢喜，她正打量着屋子，耳边传来房东阿姨一口软糯地道的上城口音：“小姑娘呦，煤气灶年头久了，打火得多拧几圈。台风天务必关好窗户，去年六楼一户忘了关，家里地板全泡烂了。”
“咱们这栋楼住的好多都是朝九晚五的打工人，晚上十点之后回来动静尽量轻些，隔壁几家睡得早，之前就有人深夜搬东西吵得邻居上门提意见……”
孟霜妍轻轻点头。
阿姨又瞥了眼她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做摄影的？”
“业余爱好，随便拍一拍。”
这话多少带点谦虚。
她没有系统学过摄影专业课程，拍照只是爱好。不过，大学四年里，孟霜妍从社团花絮拍到毕业写真，情侣约拍、活动跟拍的单子接了不少。
至于手艺，还算拿得出手，反正没人退过单。
“小姑娘还挺多才多艺的嘛。”
房东阿姨又闲唠了几句，不一会儿，便离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行李不急着收拾，先歇会儿再说。
孟霜妍把相机包搁在茶几上，落座于沙发，掏出手机，翻看起了明天的行程安排。
下午一点到三点，衡海街，某互联网公司新品体验沙龙。
酬劳六百，时长两小时。
客户发来的brief最后一行写着主办方——Aetherix科技。
简称——ATR科技。
孟霜妍愣了愣。
这不就是她下周要入职报到的公司？
她翻出包里的offer核对一遍。
一点儿没错。
上城的互联网公司遍地开花跟连锁便利店似的，随便接个兼职拍摄，都能撞上新东家合作的活动。
*
第二天下午，孟霜妍提前半小时抵达了活动场地。
活动设在写字楼十五层，电梯门一开，正对的就是签到墙，白底黑字——
ATR科技·星阅APP新品体验沙龙。
墙边立着两米高的宣传易拉宝，标注着扫码下载APP即可领取定制帆布袋，已经排了三十来个人的长队伍。
孟霜妍绕场走了一圈，找到了现场的活动负责人，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
“严老师是吧？”
孟霜妍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哦，对。
她顶的是姓严的摄影师的活儿。
这场拍摄单子是她经由中介接手的，原定摄影师临时有事，因此把这份工作转交至她手上。
孟霜妍笑了笑，含糊地应了声“嗯”。
负责人随即交代起工作内容：“今天主要拍四个区域，签到处、产品体验区、茶歇区和互动环节。多抓拍嘉宾的自然状态，不用刻意摆拍，画面灵动一点就可以......”
孟霜妍默默记下要求，挂好工作证，然后开始全场踩点扫景，提前拍摄空镜、场地布景和物料细节。
她端着相机游走在场地各处，角度取舍干脆，对焦、抓拍一气呵成。
孟霜妍手感娴熟，拍摄进展得十分顺利。
她拍完签到、茶歇、互动三大区域，来到最后一处产品体验区。
体验区的桌前坐着一位长卷发女生，看样子是受邀前来推广APP的网红。
女生妆容精致，耳挂无线麦克风，手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对着镜头说得眉飞色舞：“宝宝们看过来！我现在就在星阅APP新品体验沙龙的现场！你们看这个界面设计，质感真的太绝了！”
有点吵，但更关键的是，她整个人把最好的拍摄角度挡得严严实实。
孟霜妍在一旁等候了将近二十分钟。
可卷发女生丝毫没有挪位的意思。
她只好上前一步，放轻语气礼貌沟通：“您好，打扰一下，我是今天的活动摄影师，需要拍一下/体验区的全景，麻烦您稍微挪一下位置可以吗？耽误您两分钟。”
卷发女生闻声转头，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最后在她的工作证上停顿了一瞬。
“我正在直播，不太方便，”她语气算不上差，但也没动，“你可以先拍别的区域。”
“其他区域我都拍完了，现在就差这一块的全景镜头。”孟霜妍耐着性子解释。
“那你去找主办方协调吧，我是他们特邀的嘉宾，位置是主办方安排的。要清场，你找他们就行。”
孟霜妍吸了一口气。
特邀嘉宾、官方安排的席位。
确实不是她这个外包摄影师能得罪得起的。
孟霜妍退了一步：“那我先等等，您直播结束麻烦告诉我一声。”
卷发女生没理她，重新转向镜头，声音又甜回去：“不好意思呀宝宝们，刚才有点小小插曲，我们继续～”
顿了下，卷发女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孟霜妍：“我有点渴了，麻烦你帮我叫杯饮品。就要冰橙汁吧……算了算了，不要冰的，太伤嗓子，给我换常温的。”
孟霜妍：……
她是兼职摄影师，又不是兼职服务员。
怎么使唤起她了。
不过，她脾气好，不想为这点小事滋生矛盾。
何况两个小时六百块，比她大学时期的兼职报酬高出许多，多干点活儿也不会少块肉。
孟霜妍便点头应了下来。
......
产品体验区靠窗的角落坐着一位年轻男人，一身阿迪达斯套装，白衣黑裤，手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冰块都化了大半了，看起来他在这儿坐很久了。
陆辞风本无意出席这场沙龙。
但他是ATR董事长的儿子，父亲早前特意嘱咐他，要他亲自出席这场新品上线前的最后一场线下/体验会。
原本按安排，陆辞风需要对接现场摄影师，逐一敲定体验抓拍、场景留存、问题记录等各项拍摄细节，所有活动素材最后也都会交由他审核。
借此让刚回国的他，实地熟悉自家企业的品牌风貌。
他应了下来，到场后落座在这儿，一晃差不多坐了四十分钟。
可这四十分钟里，没有任何摄影工作人员上前对接沟通，更没人配合他完成工作。
摄影师人呢？
陆辞风抬眼扫视全场。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正闲聊待客，茶歇区的人员忙着摆盘备餐，产品体验区最为热闹。
视线辗转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胸前挂着工作证、手持摄影机的女生身上。
这名年轻女生容貌明艳，白色的衬衫裙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形，乌黑长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轻柔地垂落在两鬓。
她应该就是负责现场拍摄对接的人员。
她正走向那个做直播的卷发网红，距离隔了七八米，又有现场音乐遮盖，陆辞风听不清二人的对话。
但从肢体动作不难看出，她们一直在协商沟通着什么。
片刻后，女摄影师取来一杯纸杯饮品递了过去，卷发网红接过喝了一口，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陆辞风眉心微微蹙起。
摄影师应该不负责招待吧？
这算是额外服务？因为那个女生是有一定流量的网红？
而他这种默默无闻的人就不用管？
不过，那个女摄影师主动走过去跟她说话，看起来还挺敬业的。
只不过敬业是挑人的。
他倒不是在意自己有没有被招待。
他在意的是，如果ATR科技的线□□验活动，工作人员的态度尚且如此功利偏颇。
那公司工作人员的整体素质，又能好到哪里去？
*
孟霜妍大概等了半个小时。
卷发女生的直播总算结束了。
她把手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对着镜头飞了个吻：“拜拜宝宝们，我们下播啦～爱你们～”
然后，关掉了直播。
脸上那个甜美的笑容和下播的页面一样，一秒消失。
身为网红，笑容是做给观众看的。
她转头，看见一直站在原地、等候她挪位拍照的孟霜妍，积攒的疲惫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边收拾三脚架一边数落：“我刚才直播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来回打转，很影响我的状态，你知道吗？”
“你们这些摄影师就是没概念，直播是要有氛围感的，旁边老有人走动，粉丝能看出来。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直播间少了多少人？”
站在镜头外、几乎一动没动的孟霜妍：.......
孟霜妍看着她。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你刚才坐的位置，”孟霜妍的语气很平，“刚好挡住了体验区的主拍摄机位。我从正面取景的每一张画面，背景里都会带入你的三脚架。”
卷发女生愣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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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你还得谢谢我没有把你拍进画面，”孟霜妍把相机收好，“不然你那个角度——下颌线不太好看。”
说完她就走了。
卷发女生张了张嘴。
本能想怼回去。
但“下颌线”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又转了一遍。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下巴。
如果拍摄角度没选好，可是会影响到她美美哒形象的！
想到这个，卷发女生也没有兴趣和孟霜妍纠缠了！
她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侧过脸，左转右转，开始对着各种角度审视自己的下巴。
......
拍完所有画面后，孟霜妍打算去找那位戴黑框眼镜的负责人对接工作。
她走到场地侧边的角落站定，低头整理起拍摄完的素材。
余光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孟霜妍微微偏头。
落地窗淌进大片暖融融的午后日光，落在产品体验区靠窗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身姿笔挺，身着休闲套装，仿佛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爽皂香。气质清逸如鹤，自带卓尔不凡的矜贵气韵。
可是，他皱着眉头，打量着她。
仿佛对她有什么不满。
孟霜妍下意识复盘起整场工作。
为了迁就网红的直播进度，原本两小时的工作时长超了半个多小时。
全场各个区域的画面她都尽心尽力拍摄，每一份素材都保证质量。
她又回想了一遍中介交代的工作内容，确定是按照要求执行。
她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只得带着满心困惑回望过去，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用这种审视的眼神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间，孟霜妍还是耐着性子问：“先生，找我有事？”
一句平和的疑问。
陆辞风笑了。
到现在还在问他有没有事。
她自己要做什么事情，心里没数吗？
陆辞风语气听不出情绪：“整场活动，只顾着配合外人？”
孟霜妍被他问得一怔，睫毛轻轻颤了颤：“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这般毫无主动性的工作态度，即便她与自己对接工作，也不会有理想的结果。
陆辞风不愿再多费口舌：“把拍好的照片交给活动负责人。”
顿了顿，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她：“以后工作认真点。”
男人的语气很平静。
可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像一颗石子，重重砸进孟霜妍的心里。
她，究竟哪里，做得不够认真？
孟霜妍回想被网红无端挑刺的遭遇。
步入职场和上学不一样，形形色色的人比比皆是，总有人会毫无缘由地找茬。
她压下心里那点憋屈：“先生，您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
陆辞风清冷的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孟霜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感觉您说话有点冲，要注意身体啊。”
“可以喝点苦瓜汤，消一消火气。”
陆辞风：……
*
孟霜妍交付完原片、结清酬劳，走出写字楼时，外头的热浪还是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
梧桐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孟霜妍拿出手机翻看消息。
HR张姐拉了个微信群，下午在群里发了消息，她一直忙着工作，没来得及看。
【张媛-ATR科技HR】：各位新入职实习生，大家好。请大家于下周一上午九点，准时到公司人力资源部报到。
【张媛-ATR科技HR】：另外请各位及时修改群内个人备注，统一以「姓名」为格式，方便后续工作对接。尚未修改备注的同学，请尽快完善群内信息。
孟霜妍和其他实习生一样回复：收到，谢谢张姐。
她目光落在“改备注”三个字上。
没有多想，指尖快速操作，输入，一气呵成。
下一秒，系统提示弹出。
【冰霜已将群聊名称修改为“孟霜妍”】
孟霜妍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还没上班，她就闹出个乌龙。
微信消息能撤回，朋友圈能删除，发错的文件都能撤销。
为什么群改名没有撤回功能？！
孟霜妍盯着聊天界面顶端，赫然顶着自己名字的工作群。
只觉得，自己好像淡淡的死了。
群内安静了几秒，很快弹出张媛的一条消息：大家修改的是个人群昵称备注，不是群聊名称，请各位注意区分。
张姐上一条消息还在秒回的实习生们，现在集体沉默了。
孟霜妍迟疑两秒，秉持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想法，硬着头皮发了句：好的，张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