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容在北京玩了几天,刚开始很兴奋。
故宫的红墙黄瓦、天安门的宽阔广场、恭王府的亭台楼阁……每一处都让她觉得新鲜。
可没过两天,那股兴奋劲儿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北京的景点之间实在离得太远了,动不动就要坐十几站地铁,车厢里人挤人,没有位置,站得腿又酸又麻,下了地铁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景点门口。
景点又太大,走进去绕一圈出来又是一个多小时,太阳晒得人发晕,去了之后又觉得似乎没有照片上那么好看。
终于,这四天精疲力尽地差不多把北京的主要景点都逛了一遍,宋容容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回程那天,许风买了两张高铁票,两个人一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华北平原,一片一片的绿色田野和低矮的村庄从眼前滑过去。
宋容容坐在靠外的位置,许风靠近窗口,从上车之后他便盯着窗口,一句话也没有说。
宋容容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转过来。
好安静。
许风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是个特别开朗和自信的人,走到哪都有人围着他,逗比又话多,校草的名号不是白来的,大家都喜欢他。
宋容容完全无法想象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被排挤的样子。
或者也不算排挤,只是……别人没那么在意他,他无足轻重。
高铁就这么一路飞速而漫长回到他们原来的住处。
到达终点。
宋容容呼吸到家乡的空气都是甜的,哪怕从北京的高铁站出来这里显得破旧,外面停满了黑车,司机们倚着车门抽烟,看见有人出来就凑上去问“去哪去哪”。
混着路边摊的油烟和远处工地的尘土,了听着他们的乡音,依然亲切。
也许相比于一线还是二线、繁华还是不繁华,最重要的是从不属于他们的地方,回到终于属于他们的地方。
两个人打车回去,到门口各回各家。
宋容容推开门,朱良柔正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空气里飘着蒜蓉和酱油的香气。她擦着手迎出来,仔细看了看宋容容,暗光中神情温柔:“好玩吗?”
“挺好玩的。”宋容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累了一整天。
北京虽然好,还是自己家里最舒服。在宾馆都没怎么睡好,楼底下吵,做什么都不方便。那么小的房间一百五一天,待了五天就是七百五,很贵。
“你二姨好像不在家,他家里也没什么菜,让他来我们家吃吧。”
“行,我问问他。”宋容容懒得再走了,掏出手机给许风发了条微信,问他来不来吃饭。
过了一会儿许风回复:不吃了,想在家里睡觉。
宋容容放下手机,抬头对朱良柔说:“许风不来了。”
朱良柔长长叹了口气,她没有追问,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了。
没多久,宋容容爸爸宋志清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像是顺路买了什么,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了一眼宋容容:“玩得怎么样?去故宫长城了吗?”
“好玩。”宋容容再次回答,这趟北京之行把她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花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连回来车票都是许风买的。
“好玩就行。”宋志清点点头,把袋子放在桌上,又问了一句,“许风呢?”
“他不来。”
宋志清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洗手了。
没多久朱良柔端了盘炒豆角出来,放在桌上:“你让他也别介意,又不是他的错。人家也没让咱们赔。”
“什么?”宋容容愣了一下,抬头。
朱良柔大概意外她居然不知道,看了宋志清一眼,又转回来看宋容容:“许风没告诉你?他在那个夏令营帮人修东西,不小心把人家的无人机给弄坏了。听说那无人机三四十万,老师都打电话给他爸了。”
宋容容心中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是他帮人弄,不小心碰了什么东西,也就是个配件,要从深圳那边买了寄过来。不过人家的贵,一个配件也是好几万。而且之后又闹了些矛盾吧。”朱良柔说着,“后来许风就不肯再待下去了,老师劝了也不肯。你可别跟许风提啊,这是他爸跟我说的。孩子大了,要面子。”
宋容容手指拎着书包带,没有吭声。
他居然没告诉她弄坏无人机的事,怪不得许风那么热爱无人机,不至于就因为英语跟不上那么轻易就退出来,去见见世面也好啊,总有中国人吧,总能找到朋友吧。
朱良柔又看了她一眼,轻声说:“大概是受了些委屈吧,那老师说像是打架了,许风没还手。对方也就没追究弄坏无人机的事。”
说完她转身回了厨房,油烟机重新响起来,像是也不好说什么了。
宋容容突然有点闷闷的,趁着吃饭前,她把书包拎进房间。
房间有一股她很久没回来后第一次闻到的气息,旧木头、书本、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宋容容拧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拿出手机,点开许风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微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发。
许风不说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她应该尊重他的。
接下来几天,宋容容开始注意许风的动态。
他回了家之后很少说话了,也不怎么出门。
云南米线店因为封路生意冷清,门帘经常是半拉着的,更是连人影都看不到,也没见他去找谁,可能他回来这事也没告诉很多人,他那帮朋友还以为他没回来,这会儿也都在上补习班呢。毕竟开学就是高三,还都羡慕许风直接被保送了,参加夏令营。
以前许风经常在宋容容家中间那片荒芜废弃的空地试飞无人机,以前寒暑假每天都玩。
可最近也没有看到那架无人机飞起来了。
宋容容爸妈搞了一辆三轮推车回来开始在工厂门口摆摊,已经摆了几天。
蓝色的铁皮车斗,焊了一个简易的架子,上面能放炉子和食材。
这几天都在家里准备原料,需要买一些烤肠,提前在家里用小刀把肠衣切成花刀,烤的时候才会炸开成好看的形状,也好入味。
真正决定口味的是调料。
辣椒、孜然粉、五香粉等等混在一起,这她爸妈专门在市场上找了之后研磨成粉,再用滚油一浇,香味扑鼻。
摆摊还有一个方面就是占位置,好在他们是本地人,有熟人就方便,别人让了半个位置给他们。
偶尔几次她爸爸有事要出去,她妈妈一个人,宋容容就跟着一块过去帮个忙。
她妈妈负责刷料翻转,宋容容负责撑开纸袋递给别人。
晚上这边很热闹,旁边卖什么的都有。煎饼果子、凉茶、水果、炒面,好多都是本地人,大家互相都认识,有时候还会打个招呼聊两句。
这天晚上,朱良柔隔壁的摊贩可能是中暑,也可能是太累了,整个人忽然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栽在地上。
她是一个人来的,旁边正好是以前家里的邻居,朱良柔便主动扶她去诊所。
朱良柔临走前交代宋容容:“你先在这等一会儿,别走开。旁边有人看着的,我过半个小时就回来。”
宋容容点头说好。
工厂附近的下班高峰期是晚上八九点左右,那段时间人最多,工人们从厂门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经过推车前面,顺手买几串烤肠带回家当宵夜。
马上八点多,工厂的下班高峰期。
宋容容犹豫了一阵,掏出手机给许风发了条微信:你在家吗?我这边忙不过来了。你要不要来帮我,帮我牵袋子。
许风:你在哪。
容容不容易:路中间蓝色那个车,来了就能见到我。
许风:行,我很快过去。
没过多久,许风就骑着电动车过来了,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袖,整个人看起来又瘦了一些。
他把车停好,走过来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爸妈送人去医院了。”宋容容自然而然地递过夹子。
许风接过来,也不多问,低头看了看炉子上的烤肠,熟练地翻了个面。他跟宋容容家里亲近,经常帮忙干活,洗菜什么的,烤肠烤得熟门熟路,翻面刷酱一气呵成。
很快人来人往的,工厂门口涌出一批又一批下班的工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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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有的骑电动车,有的三两个并肩走着,说说笑笑,路过推车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眼,顺手买几串带回家。
宋容容在旁边递纸袋、收零钱,两个人配合得倒也默契。
高峰期过后,烤肠卖了大半,人渐渐少了。
偶尔有人经过买一两串,间隙变得长了。路边的树在路灯下投出一片一片深色的影子,远处工厂的灯还亮着几盏。
许风问:“你们这一晚上多少钱啊?”
“好的时候五六百吧,差的时候两三百。”
“很不错啊。”许风说,“以后要是做个摊贩也不错。晚上出来上工。”
“占了我爸妈两个人的精力呢,白天要去进货,因为不打算长干,所以只打算卖烤肠。卖别的更麻烦,也更赚钱。”
许风点点头。
宋容容从箱子里补充新的烤肠,一排一排码好,这时候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好久没见到你的无人机?”
许风握着夹子,继续翻动炉子上最后一根烤肠。烤肠在铁板上滋滋地响着,边缘微微焦黄。
“卖了。”他冷不丁回答。
宋容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卖了?那还买回来吗?”
“买回来干嘛。”
“……”
宋容容抬起头,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中:“为什么要卖掉?你不是很喜欢吗?”
许风低头翻着烤肠,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笑了一下似的:“喜欢能当饭吃啊?喜欢要是没有成果就不能当饭吃。只是当嗜好的话太奢侈了不是吗,随便一个都好几千的。”他目光始终落在烤肠上,“你看人家打工辛辛苦苦一个月才几千。”
不知为何,许风说这话的时候,宋容容想到了夏盈。她甚至想象过欺负许风的那些富二代是不是也跟夏盈一样。当然不是说夏盈不好的意思,但是她真的很像那种张扬、自信,从小见了太多东西已经无所谓的富二代。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理所应当的,想做就做想要就要。
宋容容看着许风低垂的侧脸,想,他大概在北京见到的人就跟夏盈差不多——跟他差不多大,甚至比他小,却已经见过很多他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许风现在又成了另一种,他是发现自己未必能够到,有点失去心气。
宋容容撕开一根烤肠,切成花刀:“可是喜欢不就是能当饭吃吗,你不是因为无人机才能特招吗?”
许风笑了一下:“还惦记特招那事呢。”
“又没取消你名额。”宋容容说,“大不了以后不跟那些人接触了,你做你的。你不也一样在这里做出成绩了才去北京的么?”
夜风静静,到了深夜空气也没那么热了。月色从头顶洒下来,把路边的树影铺了一地。
他们后面是人行道,更远处是个铁皮棚,棚角长满了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草丛里传出蛐蛐的叫声。
“我能特招去北京,是因为我在跟你们比,因为你们不玩无人机。”许风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被夜风削薄了一层,“可当你喜欢一件事,见到世面,才发现原来自己只是井底之蛙。”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他低头看着那根烤肠,那根已经在铁板上躺了很久的烤肠边缘微微焦黑,像是他自己也没打算再翻它,“还有必要下去吗?如果我一辈子都只到别人十几岁的水平,那该怎么办呢?”
宋容容没有立刻接话,因为不知道什么话能接住他说的这些。
“容容,”许风忽然开口,盯着烤串,在火炉上滋滋冒出青烟,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细小的油泡上,像是它们比她说的话更需要他的注意,“你喜欢贺霖么?”
宋容容愣了下,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如果他高考结束就要回到上海,并且不会再回来,你还会喜欢他吗?”许风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知道你跟他根本不会有结局,你还会喜欢吗?喜欢是很轻易的,稍微好玩一点就喜欢了。可是想要长久下去,却很难。”
宋容容说:“你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因为喜欢就会产生嫉妒、比较和痛苦。哪有那么好的事,喜欢就只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