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容把贺霖往后推了两下,稳住他。
贺霖用刹车卡住了轮椅,默默地坐着,目光垂在自己膝盖上,没说话。
轮椅右后轮旁边有一颗小石子,核桃大小,边缘尖锐。
估计是刚才转方向的时候碾到了,才让他差点往旁边歪了一下。
宋容容的注意力全在那架无人机上,仰着头跟那个嗡嗡作响的“大蜻蜓”说话:“许风,你怎么会在这?”
无人机悬在半空,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从机身侧面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我在抓奸。”
“抓什么奸?”宋容容茫然。
“路晴说她男朋友出轨了,给我两千块钱,让我来抓奸。”许风的声音从无人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传出来,信号不怎么好似的。
“你怎么每个周末都在做这个啊?”宋容容无奈。
“那也没办法,两千块钱呢,”许风理所当然、义正言辞,“我还得攒钱买新的无人机搞组装。”
“行吧。”
无人机悬在半空晃了晃,像是许风在那边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冷不丁问了一句:“那你俩在这干啥呢?”
“我带贺霖在这逛一逛。”
“逛一逛?”许风的声音顿了顿,“他还需要你逛啊?他不认路吗?”
贺霖坐在轮椅上,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听出了另一个男生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那种微妙的、不太友善的不客气。
宋容容显然没听出什么,她转头看了眼贺霖。
其实刚刚宋容容是想对贺霖说一句“那这回你不能怪我了,你坐轮椅也翻车”。话都冒到嘴边了,但现在目光落在他脸上,就吞了回去。
怎么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刚刚也不跟许风说话。
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整个人像被一层透明的罩子扣住了。
最开始在医院贺霖虽然话也不多,但总带着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松弛感,像是天塌下来他也能靠在那里刷手机,还时常拿她打趣。可此刻他靠坐在轮椅里,微微垂着眼,嘴角抿着,气压骤低。
宋容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觉得男生好奇妙啊。
贺霖这个人平时脾气挺好的,挺温和的,有礼貌,说话也客气,但怎么就跟天气似的,上一刻风和日丽,下一秒就乌云密布?
上周末也是这样,忽然间就生气了。总像要等人哄他一样。
他是不是生病了?脸色也不好。宋容容心想。
他们一路往前走,身后那个“嗡嗡嗡”的大蜻蜓,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宋容容终于忍不住回头:“你跟着我们干吗?”
无人机的摄像头微微转了一下,悬在半空晃了晃,像是某个正在操纵它的人歪了歪脑袋。
许风的声音慢悠悠地从机身侧面的扩音器里传出来:“抓奸啊。”
贺霖立刻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银白色的“大蜻蜓”,目光锐利地眯了眯。
宋容容大概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心思,所以她压根没听出话里有什么不对劲。她反而很认真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路晴的男朋友在这附近吗?”
“……唔。”无人机那边传出含含糊糊的一声,许风拖长了尾音,也没有正面回答。
贺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无人机。那无人机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摄像头微微转动,对准了他,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像是隔着一层屏幕,许风也在回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和一架无人机对视了两三秒。
贺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完全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过了这座桥,宋容容拐到马路对面,那边是一个很大的二手市场。
临着河水,用斑驳的白漆铁栏杆挡着,栏杆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缝隙里还长着几簇野草。
几乎每一家店铺都是做二手生意的,招牌参差不齐地挂在门头上,有的写着“老赵二手家电”,有的写着“诚信回收”,还有一家用油漆直接在墙上刷了“收旧货”三个字。
每家门口都摆满了东西,一排排旧冰箱、旧洗衣机、旧彩电,旧桌椅;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和机器。
空气里混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闷闷的,偶尔还有一声猫叫从某堆旧家具底下传出来,又很快安静了。
河边栏杆下面放满了各种盆栽,塑料盆和陶盆挤在一起,有的里面种着葱和薄荷,有的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粉的黄的簇成一团团。
宋容容走到其中一家挂着“何氏二手回收”招牌的店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何叔!”
一个肚子很大、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从店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和善又敦实,肩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毛巾。
“容容啊!什么事?”
“我家空调坏了,您能帮我去修一下吗?”
“啥问题啊?”
“不知道,就滴水,然后也不制冷。开了一会儿就往下漏水,地上都湿了一片。我妈说可能是排水管堵了,又可能是缺氟,我也搞不清楚。”
何叔说:“行,我现在跟你去看一下吧。我捡些配件去看看。”他说着转身回店里,弓着腰在堆满零件的架子上翻了翻,翻找几根粗细不一的管子。
贺霖把轮椅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问宋容容:“空调坏了,为什么不去找官方的维修人员?”
“我家那个空调早就过保了,官方的配件动不动就要五十、一百,何叔这里十几块钱就搞定了,反正也都是二手的。我家电器都是让他修的。”
贺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何叔拎着管子,又拿着一盒工具箱出来,骑上电动车:“哎容容,你们怎么过去?”
宋容容说:“要不我直接坐你的车过去吧。”
何叔说:“好。”
宋容容看向贺霖。
贺霖懂她的意思,握着轮椅的扶手,顿了一秒:“我自己回去。”
宋容容坐上何叔的电动车,朝他挥挥手“拜拜”,两个人很快就开走了,拐过街角消失在一片旧家具的阴影里。
贺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方向停了一会儿,慢慢转了方向。
他没有直接回家。
轮椅沿着来路缓缓滑回了餐馆门口,朱良柔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听见动静抬起头,有些意外。
贺霖把轮椅停在柜台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朱阿姨,宋容容刚刚坐那个何叔的车回家修空调了。”
“哦,我知道。”
贺霖垂着眼,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慢慢划了一下:“您的爸爸妈妈或公公婆婆是不是跟您住在一起?”
朱良柔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回答:“不是啊。”
贺霖看着她,语气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很艰难地斟酌措辞:“不好意思,朱阿姨,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但我有时候看到那种社会新闻,就是……就是不应该,哪怕是很熟悉的人,也不应该让她单独跟异性在一间房里。”
朱良柔明白贺霖在说什么了。
听完这几句,脸上的表情从意外慢慢变成认真,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得不太周到。”
贺霖连忙说:“我刚刚其实想跟宋容容一块去的,又觉得太唐突了,不太合适。”
“没事。”朱良柔放下抹布,又点点头,“你说得对。”
她当即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很快就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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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了,她对着听筒说:“喂?容容啊,你在家了吗?到了。何叔也在呀?哦,行,那你让何叔接一下电话。”
没多久,朱良柔的声音变了语气,客气又热络:“哎,老何啊,真是谢谢你,老是帮我们修空调。这样,老周上次钓了不少新鲜鱼,说分给街坊邻居呢,我现在让老宋送一条过去给你?行吧?反正他骑个摩托车回家也就两三分钟的事。嗯嗯,行行。”
她挂了电话,转身进厨房,跟正在灶台前颠勺的宋志清低声说了几句。
宋志清听了,点点头,关了火擦了擦手,从后厨冰箱里拎出一条用塑料袋装着的活鱼,摘下挂在门后的摩托车钥匙,出了餐馆后门。
没多久,巷子里就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远去了。
贺霖坐在轮椅上,看着朱良柔放下手机,轻轻说了一句:“……多谢阿姨。其实也是我多心了。”
朱良柔转过身来看着他:“没事,你也说得对。你也是为我们容容考虑。确实要注意,我们天天在餐馆里忙碌,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家,我都习惯了,没往那方面想。”
贺霖手指搁在轮椅扶手上,安安静静地搭着,没有动。
朱良柔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她毕竟是个成年人,总觉得贺霖这个孩子有礼貌,有教养,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分寸感,心思还细。
不太像脚踩五条船的渣男。
可她又拿捏不准。
现在的孩子发育太快了,太成熟了,她有时候听有些孩子说话,都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她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跟不上现在这些小孩了?
何叔的电动车刚停在宋容容家楼下,宋志清的摩托车就跟着拐进了巷口。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何叔客气地推辞了两句,说“不用这么客气”,宋志清坚持把鱼挂在何叔车把上,说“拿着拿着,老周钓了好几条呢,吃不完”。何叔拗不过,也就收下了。
很快何叔就蹲在宋容容家客厅里拆空调外壳了。螺丝刀拧得咔咔响,面板卸下来搁在一旁,露出里面积了一层灰的滤网和盘根错节的管线。
何叔探头看了看,说“排水管堵了,小事”,便埋头捣鼓起来。
宋志清经过朱良柔电话里的叮嘱,也没有立刻离开,就在旁边陪着何叔寒暄,递了根烟过去,又聊了几句闲话。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凳子上,一个修空调,一个陪着说话,倒也融洽。
有爸爸陪着,宋容容就不用招待客人了。
她刚开门进卧室,手机叮咚一声响了。
许风:[图片]
宋容容边关上门,边点开一看。
照片里是她推着贺霖轮椅的侧影。不知道许风是什么时候偷拍的。画面里两个人面对面,四目相对。贺霖的眸光在那张照片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尖都像是溶着一点从天空映下来的水光,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而宋容容只被拍到一个圆圆侧脸。
许风:这小子是不是喜欢你?
宋容容还没来得及看清,屏幕上只剩一行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
许风啊许风,宋容容深重地叹息,你以为你质疑的是谁的判断力?是天神宋容容的判断力!
相比于其他妙龄少女,那些被人夸一句就脸红、会因为一句暧昧的话就辗转反侧、因为一条撤回消息就追着问“你刚才发了什么”的女孩子,宋容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自己格外清醒、自持、冷静的判断力。
倏然,宋容容微微蹙着眉,目光深远,浑身散发着共青团员的坚定觉悟(备注:入党申请书已审阅三遍,差两位推荐人)。
贺霖喜欢我?
不。
他只是想渣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