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贺霖摸到枕头附近手机看了一眼。
闹钟定的是七点十五,现在才六点五十,大概昨天十点就睡了,睡眠充足,一夜无梦。
坐起身来,提前关掉孬种。
他在上海的时候作息就挺好的,他妈对他管得非常严。
人不在身边,但家教保姆排班表一样都没落下,每一天从几点起床到几点睡觉全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能回到这边来也是跟他妈闹了好一阵才同意的,还是他爸说了句“爷爷奶奶想孙子了”才勉强松了口。
刚来那几天他意兴阑珊的,看什么都提不起劲。
可这两天,忽然又有点活力了。想去学校。
贺霖拄着拐杖进了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平常他刷个牙洗个脸就差不多了。
今天他特地用了洗面奶,揉出泡沫在脸上打圈,冲水,擦干,仔细查看了遍自己皮肤没什么问题。
再专门打理了一下头发,用水抿了抿额前的碎发,用手梳了两遍,又用吹风机轻轻吹了一个弧度。
校服是阿姨每天洗好烘干挂在衣柜里的,穿上之后带着一股柔顺剂的淡香,但他觉得似乎还差点什么。
摸起梳妆台上一瓶很寡淡的淡茶香香水,学着他妈妈的样子,在手腕上喷了一点点,又揉了揉,这才下楼吃饭。
到了学校才七点半。
教室里还没什么人,贺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随手拿出一本书。
没一会儿,宋容容走进教室。
背着浅粉色书包走进教室,到了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肚里,又从侧面拿出大胖粉色保温水壶——身上不怎么穿粉色,用得东西倒还都是粉色。
坐下来时,宋容容偏头看了他一眼。
贺霖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注意到。
宋容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又欲言又止地抿住了。
贺霖无声坐正,依然装作没注意,低头翻书。
终于,宋容容小心翼翼地开口:“贺霖,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贺霖随意“嗯”了一声,状态松弛,好像不怎么在意似的。
宋容容低头点开了一张图片,把手机伸了过来,忧心地问:“这个……对你会有用吗?”
贺霖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药店门口放着的,像小黑板似的广告牌,上面手写几个白色大字:
根深蒂固,让你的“命根子”重振雄风
不做软柿子,只做硬骨头
你的春天,从这一盒开始
买二送一,疗程更佳
贺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太阳穴突突突突突突狂跳。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宋容容,脸已经像黑板了。
“我昨天路过药店拍的,”宋容容浑然不觉,还把那手机又往前递了递,眨巴着眼睛,“你要不试试?万一有用呢?”
贺霖盯了她许久,整个人的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看了她三秒,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
宋容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缩回手机,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回事?突然发脾气干嘛?
又偷偷贺霖那张瞬间跟黑炭似的脸,心里琢磨了一阵。
自从她去医院看他之后,贺霖好像一直都不太想提那方面的事。哦,上次他就说过他也有自尊心的。
肯定又挫伤自尊心了。
哎男人,有病就看嘛,那么忌讳干什么?
宋容容低下头,又瞄了一眼那张药店的广告,默默记住了那个药的名字。
打开拼多多,搜了一下。
京东太贵,淘宝太复杂,不如拼多多便宜实惠又好用。
每次收藏好,过一段时间总能找到更便宜的。
拼多多,穷人的天堂;宋容容——尊贵的0.1元连续包三个月的拼多多月卡会员!
搜索后出现的全是那个药。
居然不贵。才二十多块钱。
宋容容往下滑动,最便宜的甚至只要十九块八。
宋容容手指悬在“直接免拼”按钮上,又抬头看了一眼贺霖——他正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额角的青筋似乎还在微微跳动,气得不行似的。
腿伤是能痊愈的,但那地方不治可不行啊,不能讳疾忌医!
宋容容心一狠,按下购买键。
行吧,反正不到二十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就让贺霖试试吧。
中午,贺霖依然到宋容容家里吃饭。
昨天宋容容就问了他还想吃什么,贺霖隐约记得在医院里宋容容好像很喜欢吃虾。
他跟宋容容说他喜欢吃虾。宋容容听了点点头,说好,回去跟她妈妈说。
到了中午放学,宋容容带着贺霖就要往门口走。
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轮椅呢?”
“许风说他有办法。让我不用轮椅了。推得太累。”
贺霖想着,许风能有什么办法,难道他骑个电动车接送他们两个人吗?
刚走到校门口,只见一辆锃光瓦蓝的三轮车,车身新崭,蓝色的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显眼的停着,许风正骑在三轮车驾驶座上,双手手指并拢,朝他们挥了挥,“哟”了一声,耍帅。
周围学生都陆陆续续地扫了一眼才离开。
贺霖沉默一阵,很想掉头就走。
宋容容好像也没有想到是三轮车,她踌躇了一会儿,看了看那辆三轮车,又看了看贺霖的腿。
许风拍了拍车把:“上车!我的电动车也坐不下你们两个人,还有个瘸子!这三轮车不是正好合适吗?你看两边都有座位,你们坐稳了,我不到十分钟就骑过去了。”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晒下来,水泥路面都蒸腾着一层热浪。
要是在外面多走一会儿人都得晒晕,要是宋容容推轮椅过去,走路累不说,上下坡也不安全。而且许风都已经开过来了……
对比许风,贺霖不想显得自己娇气,终于答应了一声:“好。”
许风跳下来,利落地把三轮车后面的围栏铁插销拔出来,两边围栏哗啦一下放下来。
贺霖先把拐杖递进去放在车厢里,然后双手撑着车沿,把那条好腿先跨进去,再拖着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慢慢挪上去,坐到一侧的座位上。宋容容也跟着坐到了另一侧,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许风又把围栏插销插好,然后跨上驾驶座,踩了踩踏板,平稳地驶了出去。
“出发喽!”
路上基本都是汽车和自行车,很少看到一辆这么崭新的三轮车。
一个中学生载着两个中学生,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许风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一边骑还一边大声唱歌,走调走得九曲十八弯:“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卖——!”
“让我挣开,让我明白,放手你的爱——!”
贺霖捏紧拐杖,指节绷起。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路边的风景在两侧慢慢后退。
然后远远地,对面驶过来另一辆三轮车。
那骑三轮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啤酒肚,大肚子,头上还戴着一个红色头盔,整个人晒得黝黑,一路都在看着他们。
三轮车后面用铁栅栏围了一圈,栅栏里两头肥壮的猪挤在一起,猪鼻子一拱一拱地蹭着铁栅栏,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两辆三轮车迎面擦肩而过,那司机长长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贺霖扭头那两头猪四目相对,猪眼睛黑亮亮的,好奇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的同伴。
宋容容也眨了眨眼睛,跟其中一头猪对视了两秒。
贺霖:“……”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猪,真的。
自从来了这个城市之后,每天都有新体验,真的。
前有轮椅后有猪车,他的人生阅历在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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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好在离得近,许风只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餐馆。
今天人少了点,可能他们来得比较早,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
朱良柔看见他们来了,立刻把他们带到角落里那张四方形小桌前。还是昨天的位置,贺霖坐靠墙的卡座,宋容容坐对面。
许风也跟没事人一样跟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侧面的位置上,自发摆筷子。
难道他每天都来蹭饭吃吗?
朱良柔很快把菜端了上来,早就做好了。这次是白萝卜排骨汤,还有蒜蓉蒸虾、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样样地摆满了一桌。
许风看了一眼,又惊叹了一句:“哇塞!又这么丰盛!”
朱良柔笑了笑:“给你同学补补身体嘛。快吃快吃!”
这次宋容容一来就自动找了湿纸巾放在贺霖的面前,贺霖抽出纸巾缓缓擦干净手指,瞥了眼拿起筷子就想吃的许风一眼,许风莫名怀疑对方嫌弃自己脏,也是,那三轮车把手不干净,于是跟着抽出湿纸巾擦干净手指。
宋容容则是进后厨洗手去了。
回来后,三个人正式开饭。
“许风,姨父昨天回来了吗?”
许风正埋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的:“没有呢。他天天不着家的,我都怀疑他在外面有小三了。”
贺霖听到这话微微一愣。许风居然能这么直接地说话?他抬眼看了许风一眼,又看了看宋容容。宋容容沉低头剥着虾壳,手指动作放慢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二姨呢?”
贺霖推测,这个“二姨”应该指的是许风的妈妈,也就是朱良柔的姐姐。
许风咽下嘴里的饭:“我昨天出门的时候看到她了,她还给了我一百块钱。虽然她不是我亲妈,但真的比我亲妈还好。”
宋容容点点头:“是啊,下次还是得让姨父回来呀,在外面打工也不好。”
许风“嗯”了一声,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贺霖听了一阵,忽然慢慢反应过来了。
许风说的“二姨”是朱良柔的姐姐,但不是他亲妈。
也就是说,他们有辈分上的表哥表妹之称,可两个人实际上没有血缘关系。
只见许风很熟稔地把那盘蒜蓉蒸虾挪到了宋容容面前。
“你不是喜欢吃虾吗?来,放你面前。”许风说着,还顺手把盘子的方向转了转,让虾头齐刷刷地对着宋容容那一侧。
宋容容弯起眼睛:“好哦。”
“你昨天不是说把校花评选页面改过来嘛,今天我给你重置了。”
“真的?”宋容容抬起头,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许风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排骨,骨头在嘴里转了半圈才被他吐出来搁在骨碟边缘,“不过你记得要给我投票啊。”
“那当然,我肯定投你。”宋容容答得不假思索,“你就是我心中的校草!”
“嘿嘿。”许风笑眯眯的,眼角的弧度弯弯的,目光柔柔地看向宋容容。
身为同性,贺霖几乎一眼就明白许风这种神情是什么意思。
是啊,要是不对宋容容有兴趣,为什么故意搞Bug把她弄成校花?
要是不在意,为什么昨天看宋容容推他累了,今天就骑了个三轮车过来?
仔细想想,这会儿坐在中间,身体却明显往宋容容那边侧着,也只跟宋容容说话。
也就宋容容这种对男女之事没什么概念的,才会恍然不觉。
她还在那儿低头剥虾,剥好了还往许风碗里放了一只,嘴里嘟囔着“你也吃呀”。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居然又聊开了。
贺霖坐在对面,全程静默着没吭声。
他看着那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气场,看起来是表哥表妹,但……其实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青梅竹马。
而贺霖亮堂堂地杵在桌子边上,像一个硕大无比的电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