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京师很安静。但不知为何，突然起了一股风。</p>
风吹进了大殿，让这个秋季显得更凉了一些。</p>
整个大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陈弘济的手一顿，佛珠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p>
“他叫陈旭忠。”</p>
当这三个字从陈朔嘴里说出来的那刻，年长一些的族人脸色已经变了。有人下意识看向族长，有人开始用袖子擦额角的冷汗。而陈朔，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们的反应。</p>
“他十六岁中举，二十岁有望进士。却因为游学途中与一你们口中的平民女子私定终身，被族中定性为‘失德辱门’，削去功名，逐出宗族，永生不得入仕，终生不得录用。”</p>
陈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烙铁烙在空气中。</p>
“这还不够。族中放话出去，谁敢用他，就是与江陵陈氏为敌。</p>
他去做账房，被辞退。</p>
去坐馆教书，被人赶走。</p>
去给人写信，第二天就没人再找他。</p>
一个二十岁的举人，在江南活活被逼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p>
“后来，他带着妻子逃到了西北。他不叫陈旭忠了，他改名叫陈老三。因为他在家中排行第三，因为他已经没有名字了。”</p>
陈朔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头发冷。</p>
“他在华阴县的农庄，做佃户。每天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来。他的妻子，本来是个识文断字的姑娘，也跟着他一起，每天纺线、喂鸡、下地。后来有了孩子，两个人就更苦了。</p>
但他们很高兴，因为那是他们的孩子。”</p>
陈朔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避开了目光，有些人脸色煞白。只有陈弘济，始终闭着眼，捻着佛珠。</p>
“万历末年，西北大旱。颗粒无收。那一年，他们的孩子五岁。”</p>
陈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p>
“为了省下口粮给这个孩子，陈旭忠和他的妻子，一顿一顿地减自己的饭量。</p>
后来饿得下不了地，饿得说不出话，最后，活活饿死在了那个冬天。在草席裹着入土的时候，身上连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都没有。”</p>
“那个孩子，”陈朔顿了顿，看着大殿内的所有人，一字一顿，</p>
“是我。陈旭忠，是我爹。那个连名字都不能用的农妇，是我娘。”</p>
“啪。”有人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没有人敢去捡。</p>
陈朔没有看那个人，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了那个始终闭目捻佛珠的老人身上。</p>
“陈弘济。”</p>
这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老人的佛珠停了。</p>
“你曾经在江陵讲过一堂课，讲的是‘孝为百行之源’。你说过，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这句话，我现在还给你。”</p>
陈朔上前一步。满堂的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p>
“你是当世大儒，你是天下学子的楷模。</p>
那我来问你，你口中的孝道，是用来做什么的？</p>
是用来让一个儿子看着爹娘活活饿死，还是用来让你这样的族长，端坐高堂，审判谁配做人、谁不配？”</p>
陈弘济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深处却翻涌着什么。他缓缓站起身，与陈朔对视。一个如刀，一个如渊。</p>
“秦王殿下。”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p>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陈家欠你的。</p>
老朽不否认。但今日老朽来，不是为了与殿下论往事的。”</p>
“哦？”陈朔笑了，“那你是来做什么的？”</p>
陈弘济低下头，缓缓将自己那身朴素的直裰整理平整。</p>
然后，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撩起衣袍，对着陈朔跪了下去。</p>
“老朽来，是向殿下认错的。”</p>
“扑通。”他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p>
“四十三年前，先族长一念之差，逐了旭忠。</p>
四十三年后，老朽身为现任族长，自知罪孽深重。殿下的父亲，是陈家的血脉，不该流落在外。</p>
殿下的母亲，也应入陈氏祠堂，受后人祭祀。</p>
老朽已经令人重修族谱，将旭忠之名重新写入。</p>
殿下若愿，自今日起，便是陈氏第六十三世嫡孙。若不愿，老朽也绝无怨言。”</p>
他抬起头，一双老眼里泛着泪光。</p>
“老朽自知时日无多，今日跪在这里，不是求殿下原谅。是替先族长、替整个陈氏，向殿下谢罪。”</p>
满堂寂静。</p>
有几个族人已经开始低头拭泪，甚至有年轻的子弟也跟着跪了下来。</p>
此情此景，任凭铁石心肠之人，似乎也要为之动容。</p>
陈弘济的话，滴水不漏。</p>
认错、重修族谱、还原出身、入祠堂、不求原谅。</p>
一切都站在了“孝道”的制高点上，将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p>
另外，你爹的事情不是我做主的，是上一任族长，他已经死了，你还要如何？我们已经补救，就那么软着来，在这个时代，这是阳谋，甚至之前的一桩桩一件件，要的不是别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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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就是和陈朔会面的机会，一旦见了面，话怎么说，事情怎么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