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61.冕旒
    “我就算让阿兰和苏掌柜把你和烤鸭一起捆住,都不会让你跟着我进京。”

    莫峥听到长息的话,愈发气恼,挥开长息的手,又把手中的长刀扔到一旁,长刀落地,发出铮铮响声。

    “我不要,我不听,我不会走的。”莫峥赌气一样蹲到一旁,抱住了膝盖。

    长息见她的泼皮样子觉得好笑。平日里莫峥为了维护自己的副将形象,一向是严肃端庄,鲜少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如今脾气上来了,也不管屋子里站着几个人,说闹就要闹。

    长息也不惯着她,从包裹中拿出一捆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粗麻绳,递给面前仍站着的阿兰和苏紫臣,她无声地与二人对视,又朝着莫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趁莫峥不备把她捆了。

    阿兰震惊地瞪大眼睛,不敢接麻绳,也不敢说话。

    苏紫臣沉默半晌,接过了绳子,她回看长息,微微歪头,似乎是在问长息“确定如此吗”。

    长息笑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兰长吁一口气,从苏紫臣手里接过绳子的另一端,两人对视一眼,转瞬之间来到莫峥身后,一个控制莫峥不让她乱动,一个飞速用麻绳缠绕住了她的四肢,把她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

    “长息!——”莫峥来不及反应,也抗拒不了苏紫臣和阿兰二人同时对她施加的控制。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长息,双眼越来越红,越来越湿润,颤抖的一双明眸从没有像这一刻如此让人动容。

    阿兰和苏紫臣一点都没糊弄,莫峥被束得很紧,只能无助地在麻绳中挣扎。

    “求你了,求你了,我不想离开你了。”莫峥心中下起暴雨,眼泪也流了下来。

    长息却恍惚了一瞬,分不清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在风长息说话。

    ——又或是,在不知道何时,风长息早就存在于她的身体里了。两棵树木的根系在土壤之下盘根错节,早已难舍难分。

    阿兰捆完人就赶紧起身,像是回避一般走到一旁重新揉起了狗,还没发现莫峥流了泪。而显然更加敏锐的苏紫臣已经在衣兜和包裹来回翻找,试图找出点什么给莫峥擦眼泪。

    莫峥越哭越凶,几乎是号啕大哭起来,她双手紧握成拳,绑在身侧一动不可动,像个孩子那样胡搅蛮缠地喊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你走!不要!”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别留下我!别丢下我了!

    长息的耳间响起嗡鸣,一时之间竟然听不清莫峥说的是“不要走”还是“不要死”。

    阿兰听见莫峥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才发现她哭得惨烈,连忙放下烤鸭。她一张小脸皱了起来,凑上前拿脏兮兮的袖子给莫峥擦眼泪,好像自己把莫峥捆起来,是一件天大的错事。

    “对不起对不起莫峥!你、你先别哭!”阿兰和烤鸭慌张地贴在莫峥身旁,她想给莫峥松绑,却不敢不听长息的命令,只能同样可怜巴巴地望向长息。

    长息紧抿着嘴唇,不知为何她眼中也匡满眼泪,难道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九死一生、命不久矣,所以才不舍分离吗?

    长息用力摇了摇头,转过身朝着门外,抬起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不是的,她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只是莫峥本就爱哭,自己又受了她的影响,眼窝子也变浅了。

    长息努力压制情绪,回过神来跪在莫峥面前,双手捧住莫峥的脸,用拇指胡乱地抹掉她的眼泪,“莫峥,听我说。”

    莫峥的脸哭得像个花老虎,面颊和嘴唇都挂上红晕,听见长息叫喊她,还是懂事地努力控制住情绪,只留下抽抽嗒嗒的啜泣。

    “我不会死。你听好了,我不会走,也不会死。”长息安抚着莫峥,“我们俩说好了,我先去洛京,你等一等我,我们很快就会重新见面。”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但更不想你受伤,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长息摁着莫峥的后颈,和她额头贴额头,又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阿兰听到长息说自己“不会死”,又思及长息一路的状态,似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再加上莫峥如此强烈的反应,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一时间也愣愣地流下泪来,用从来没有过的细声细语颤颤巍巍道:“长息,你快死了吗,你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见阿兰也开始发作,长息心里更乱了,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儿时,她和师姐哭闹,师母也是一样的不知所措。

    长息伸出一只手,把阿兰也搂过来,三个人头顶着头,灼热咸湿的气息在三人脸间回旋。原来是这样,长息恍然大悟,她在船舱梦魇之时闻到的咸湿,是眼泪的味道。

    “我没有要死,我命硬得很,我这么厉害,谁能让我吃一口瘪?”长息摁紧手中两只哭哭啼啼的脑袋,“你们忘了吗,我们有过约定的,我们要去洛京造反,把那皇帝小儿赶下龙椅呢。”

    “我保证,我会活着回来,我和你们保证。”

    ——

    最终长息还是把绑住莫峥的绳子解开了。后者情绪舒缓下来,再三保证自己会老老实实看护好烤鸭,不会一起跟着进京添乱,长息一心软,就把他放了。

    几人安排好对策,长息、阿兰、苏紫臣三人下水,分散守军的攻势,破开水门的防护和拦截,莫峥带着烤鸭在远处用弓箭配合,帮她们扫清障碍。

    洛水河水暴涨,长息伏在河岸边,抬眼望去。

    黑压压的城墙蛰伏在雨幕中,几盏风灯在雨中摇摇欲坠,水门上了铁闸,闸门两侧各立着十余名或静或动的守军。

    三人对视一眼,无声地潜入河中。长息屏住呼吸,潜入深处,冰冷浑浊的水流不断冲击着身体,头顶偶尔传来闷沉的脚步声。巡逻的守军沿岸来回踱步,隔着水层听起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们一点点靠近水门,距其不过十余丈时,长息忽地停住。前方有些许反光,她放慢游动的速度,伸手轻摸,果然触到一根极细的钢丝,登时眸光一沉,这是有人在这里设了机关。

    她刚抬手示意众人退开,一点寒光却忽然自水中掠过。一把短剑擦着长息的耳侧而过,她侧身避开,钳住那人手腕,顺势往下一沉,膝盖狠狠顶中对方腹部,接机夺下了那短剑。

    水流翻涌成激流,人在水中的动作却更加迟缓。来人下手准而狠,前脚刚被长息卸掉兵刃,后脚又跟上一记快拳。好在水中阻力甚大,一拳击出,落到人身上也不剩多少力气。

    这边一波未平,那边一波又起。

    又是两道黑影从水下的石壁后钻出,动作快得不像寻常守军。第一人出剑刺来,苏紫臣立即横剑格挡,水波吞噬了兵刃交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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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声响,传到水面上,不过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气泡。

    第二人从侧面袭来,阿兰反向退了几寸,连发出几只弩箭。来人反应太慢,被弩箭射中胸口,鲜血在瞬间浑浊的河水中散开。

    莫峥擅弓箭,视力自然也是绝佳,她在山林的高处拉满弓弩预备,忽地发现水面绽出一朵血花,不由得头皮发紧,手中的羽箭握得更紧了些。

    她必须看准时机,在敌人出水换气的一刻一击必杀,绝不能误伤。

    而河岸之上,密密麻麻的黑影从雨幕中现身,数不胜数的羽箭如疾风骤雨落入水中,又密又急。

    莫峥调转箭矢,对准河岸,转瞬之间射出数发羽箭,河岸边的弓箭手渐次倒下。

    咚!——

    忽的,一道沉闷而悠远的声音,穿透暴雨和湍急的河水,自洛京深处传来。

    几人同时一怔。

    咚!——

    第二声鼓声比第一声更加清晰,穿透洛京的水雾,几乎响彻云霄!

    长息的右肩受了伤,隔着水和血,已什么都看不见了,无尽的水吞噬她的感官,可那声音却如此明显。

    她脱了力,意识渐渐消散,只能在水中不断地、不断地下沉,唇角却依稀浮现出一丝笑意。

    洛京的登闻鼓响了!

    ——

    太极殿上,朝会刚刚开始,气象森严,百官列队,肃然而立。熹微的晨光初透过殿门,将群臣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通瑞帝姜朔朗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微微晃动,看不清面容。

    长公主姜朔清坐于左侧首位,着一袭暗紫蟒袍,身姿笔挺,犹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宝剑,面色隐隐透着苍白——三日前,她奉诏闭门于长门宫,外界的一切消息都被隔绝。今日朝会之时,陛下临时收回禁令,特命羽林卫押送她前来。

    右侧,则站着以政事堂相和度支院使为首的众文官,个个神色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上下众官里应外合,正上报着长安军机,明里暗里参了姜朔清数本。什么西北军报屡有迟误,是枢密院驭下不严,什么军械调度失当,是长公主独断专行……当然,参得最多的当属长安转运衙门受屠、转运使裴淳叡失踪一案。

    “依臣所见,此案是长公主麾下的前静夜军所为!”

    咚——

    殿外忽地传来沉闷的巨响,叽喳不停的朝堂的霎时安静。

    咚——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姜朔清太阳穴一跳,下方已有嘴快的官员喊出了声:“这……莫非是登闻鼓的声响?!”

    咚——

    “何人敲击登闻鼓?!”正在禀报的度支院使王若愚脸色大变,厉声怒喝。

    太极殿外传来宫门外禁卫的呵止声和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来人身穿略显破烂、沾着泥渍的朝服,她发冠歪斜,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地跨过了太极殿的高槛,一个趔趄,险些跪趴在地。

    此人身后,两名容貌相似的侍卫装扮的人合力抬着一棺椁般的黑漆木箱,脚步飞快地进了殿。那木箱的箱体沾满了水渍,滴滴答答流了一路,木箱重重地砸在大殿正中,震得殿中众人心头一跳。

    为首之人跪伏在地——

    “臣、臣大、大、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叩见……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