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没死!!”长息的一声大喊惊得秋月白一个激灵。他猛然收势,调转剑锋,用内力震开了苏紫臣的软剑。
他举起左拳,示意周围的刺客停手。
“你说什么?”他拎着剑,朝长息看过来。只见后者浑身冷汗涔涔,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她脸色苍白胜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风长息没杀她,她没死,你被骗了。”长息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盖上,额角豆大的汗水落在地面。
“你又不是她,如何证明?!”秋月白声音颤抖。
“我……我知道她在哪。”长息眼前天旋地转,有气无力道。
“长息,长息!”莫峥在一旁扶住她焦急道。
长息已然晕倒在地。
——
长息醒了,她身体已无不适,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自己正躺在一架晃晃悠悠的马车车厢之中,身上盖着一条有些粗糙的毛毯,右臂的伤口已被仔仔细细地包扎好,散发着淡淡的创药清香。
车厢内一片死寂,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官道碎石的声响,空间倒是相当宽敞,躺了她一个,还用空让其他人舒舒服服地坐着。她眯着眼偷看着车厢里的人——
莫峥、阿兰、苏紫臣、还有……秋月白。
长息迅速把眼睛闭紧,还是再睡会儿吧!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将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回想起昏迷之前,她抛出秋母未死之事,稳住了狂乱的秋月白,倒也不是她乱说的。
她真的知道秋母在哪,至少风长息的记忆知道秋母在哪。
这也正是此前她融合风长息的血液之后得到的能力。她的血读能力更进了一层,如今不仅能够读取别人的记忆,还能读到风长息的记忆中与此人有关的画面。
这是除了梦境中,她第一次接触到风长息的记忆,其记忆中的威压不亚于与万机阁共鸣,剥离之时也极度痛苦,若不是她硬撑,简直要跪在地上给众人拜个早年。
而风长息的样子……也太吓人了,比梦里吓人多了。抛开脸上诡异的图腾和刀疤不谈,她的眼睛也完全不似常人。那双被瞳仁占满的、完全没有眼白的瞳孔,长息在黄山静的眼中也见到过。
难道风长息也曾影人化过?
“秋公子,你内息紊乱,再强行催动气血,怕是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先废了。”莫峥稳重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秋月白靠在车厢另一侧,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见。他死死按着剑柄,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我母亲若真尚在人间……我便是一刻也等不得!她什么时候能醒?”
“秋大少爷不如先冷静些。”苏紫臣指尖轻扣软剑剑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眼前的长息姑娘似乎并非风将军本尊,偏偏能一口说出只有风长息才知道的秘辛……你不觉得蹊跷吗?”
阿兰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插嘴道:“苏掌柜,你方才差点和他同归于尽,还好我们将军宅心仁厚,这才吐露秘辛拦下这位兄台。一阵急火攻心都晕过去了,你这会儿倒审起救命恩人来了?”
长息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用“宅心仁厚”形容,嘴角抽动一下,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我并无此意,问这些无非是对你我负责。”苏紫臣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如利刃般落在假寐的长息身上,“一个人竟能连面容细节、招式风格乃至内息气场都变了,不免惹出嫌隙……长息姑娘,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你的心跳声音很大。”
见装不下去了,长息干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哎呀,苏掌柜真是明察秋毫!我这也是刚醒,还想再睡一觉呢。”
见她醒来,秋月白猛地扑上前抓住要抓住长息的衣襟,“我母亲到底如何?!你给我说清楚!她当年明明……明明在我面前被风长息砍下了头!”
莫峥眉头一皱,手臂一横挡在秋月白面前:“秋公子,请注意礼节。”
趴在车厢地板的烤鸭见秋月白神情激动,也“呜呜”地冲他示警。
长息拍了拍衣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撇嘴道:“急什么!当年江南的案子牵扯太广,朝廷要杀你秋家来填死账,没诛你家九族都算你秋家运气好。你母亲若不‘死’,你能活到今天?风长息当年砍掉的那颗头不是你母亲的,你母亲如今隐姓埋名在杭州钱王祠,我只能说到这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秋月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颤抖着双手,眼中充斥着巨大的错愕、失落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多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唯有“复仇”二字,而如今这股撑起他的仇恨,竟在一瞬间瓦解冰消。
“她……她真的还活着……”秋月白跌坐回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滑下两道清泪,不知是喜是悲。
“信不信由你,反正钱王祠就在杭州,你可以自己去看。”长息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过阿兰递来的半个冷馒头咬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现在这是要往哪儿走?”
苏紫臣掀开车帘看了看窗外:“还是去灵台。不过途中会路过听雪山庄,怕是不好过路。”
秋月白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冰凉透亮、刻着雪花纹路的墨玉令牌,随手掷给了莫峥。
“这是听雪山庄的‘听雪令’,如有拦路者,见此令牌定会放行。”秋月白站起身来,掀开车帘,身形一跃便上了外头的快马,“我的车驾和人手也会留下,他们会护送你们到灵台。”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长息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有疑惑,有感激,还有说不清道不清的迷茫。
“……若我能在杭州找到母亲,秋某这条命,随时归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马鞭,骏马扬蹄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疾风,径直朝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
半日后,马车缓缓驶入了灵台县。
一行人路途中被几位听雪山庄的人拦了一道,出示秋月白给的令牌后对面果然放行,也没遇到什么其他的麻烦。
秋家是灵台出身,虽定居京师多年,多年前还被屠了主家,但在灵台县内还算有些声望。她们乘着秋月白的车驾进来,顺顺利利地进了城门。
苏紫臣先行离队,去找寻接应之人,给几人收拾住处。
长息在车厢内待得头晕脑胀,又害怕自己这张脸招惹事端,不想轻易下车,只得掀开了一角车帘通风。
街边一个正推着车卖炊饼的大婶偶然抬头,看到了骑马走在前面的莫峥与苏紫臣,又顺着掀开的车帘看到了倚在里面的长息。
大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中的炊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风……风将军?!”大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长息心里一惊,她就知道倒霉的事情来得不会太慢。
岂料下一刻,四面八方呼啦啦涌出一大群老百姓,有卖豆腐的婶婶、挎着菜篮的老妇人,还有几个打赤膊的铁匠、光着脚乱跑的孩童,均是呼朋引伴地围了上来。
莫峥刀剑出鞘作防御状,还在车内的阿兰也瞬间绷紧神经。
“真是风将军!风将军回来了!”
“是风将军没错!大伙儿快来啊!”
人群愈发骚动,长息从掀开前车帘与莫峥和苏紫臣对视,二人也是面露疑惑,可这群县民似乎不是来朝她扔臭鸡蛋的。
见县民们没有杀意,她索性下了车,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迎了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风将军啊!”老妇人眼眶泛红,双手颤颤巍巍地握着她的手,“你还活着……你果真还活着……”
长息一时怔住,顶替风长息的叛贼将军之位后,她以为自己这张脸如今出现在任何一座城里,迎来的都只会是畏惧、憎恨与刀剑。
可眼前这位老妇人的眼中,竟只有失而复得的欢喜。
“老人家,您是不是认错人了?”长息低声问道。
老妇人却摇了摇头,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不会错,不会错。天下间哪还有第二个风将军?”
“当年若不是风将军,我爹娘早死在贼人手里了。”
“没有风将军,哪里还有今天的灵台县。”
“我儿子的命,是风将军从乱军手里救回来的……”
一桩桩旧事从百姓口中传来,长息只知道风长息是少年得意、朝廷忌惮的大将军,却从未了解过这位将军的声望,她看向莫峥和阿兰,两人仿佛陷入了沉思。
老妇人拉着长息走到街旁,指着远处一座香火缭绕的小祠,“风将军,你走以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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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县的百姓便给你立了长生牌。”
长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小祠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门前供着鲜花瓜果,香炉中青烟袅袅,牌位之上赫然写着:
“救民于危,护境于安,枢璇将军风长息之位。”
长息脸色微变,她闯荡江湖,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世人翻脸无情,却从未想过,有一天竟有人会为恩人供奉香火。
她突然愣住了,猛然想起先前在蒙砂镇,她也曾受过这样的待遇的。镇民们不管朝廷给风长息下了什么样的判词,照样拥戴她、拥戴静夜军……不,人们拥戴的不是她,而是风长息。
“为什么?……”她喃喃道。
老妇人道:“因为你救了灵台县上下三千七百口人的性命。”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莫峥和阿兰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那是八年前的一场灾祸。
北境乱军一路南下,沿途各城或降或逃。灵台县本就是一座小县,原有驻军不过百余人,根本无法抵挡数千乱军。更何况城中主将临阵退缩,带着亲信弃城而逃,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风长息彼时还在定西军当主帅,刚刚平定了西北边境的进犯,奉命回京述职经过此地。她本可绕道而行,不必插手这场祸事。
城墙之下跪满了老人妇孺,看见那些孩子饿得连哭声都没有力气,风长息最终还是带着麾下数百骑兵留了下来。
敌军数次强攻,皆被风长息带人击退。她看出乱军虽人数众多,却只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军心不稳,便故意示弱诱敌深入,又趁夜率精骑突袭敌军粮队。
乱军失去粮草,又以为城中援军已至,军心大乱。
风长息抓住时机,率数百骑兵冲出城门,直取敌军主阵。
灵台城外杀声震天,定西军明明只是数百孤军,却硬生生杀出了千军万马之势,逼得数倍于己的乱军溃败而逃。
七日之后,灵台解围。
定西军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接受百姓叩谢,只在第二日清晨便悄然离开了。
于是灵台百姓为风长息立下长生牌位,只盼这位救命恩人此生平安。
长息听完莫峥和阿兰的讲述,望着那座小小的祠堂,久久没有说话。
她曾以为,风长息这个名字意味着大逆不道的罪名和满天下的追杀,也曾以为,世人提起这个名字时,眼中只会有厌恶与畏惧。
可如今,她站在灵台县的街道中央,看见一群素不相识的百姓为了这个名字流泪,为了这个名字欢喜。
长息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单薄的名字、陌生的身份,而眼前这些人记住的,不是什么逆贼罪将的名头,却是一个真实的、生动的的人。
而如今这个人死了,自己顶替了她。
……
“风将军,”老妇人轻声道,“这些年外头传你许多不好听的话,我们这些人是不信的。”
“我们灵台人只知道,当年若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灵台。”
“谁敢说你是恶人,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四周百姓纷纷附和,声音越来越大,竟如山呼海啸一般。
长息站在人群中央,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满怀感激的目光。她不是什么好人,没做过什么好事,从未受过如此多的感激。这些感激太过沉重,沉重到她无法接手。
眼前的泪水与欢呼都与她无关,所有的褒奖、感激,都不属于长息,而她却被迫站在这里,接受属于风长息的荣光。
长息想逃,她不想做风长息,她不想承受这些善意的负担,她不想接手另一个人的人生。
那明明与她无关。
“风长息何德何能,受诸位如此厚爱。”片刻之后,长息朝老妇人和众人行下深深一礼,“当年守城,不过是身为将士该做之事。”
老妇人笑了,“世上将士千千万,有几人真的肯为百姓留下?”
长息无言。
风吹过灵台县的街道,吹动了祠堂前悬挂的红绸。她抬头望去,只见那牌位上的名字,在日光下安静而清晰。
风长息,这个名字同时背负着滔天罪名和万名感念。
好事坏事,都被你做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