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替身造反手册 > 29.青瓷
    来者乃一女子,上半张脸带着青铜色面具,只露出两炯炯有神的狭长眼眸,身着深蓝素色长衫,腰系玄色布带,布带上闪烁暗金色并蒂莲纹,脚踏千层底布靴,倘若不看她脸上的面具和腰间的佩刀,几乎是一市井文人。

    长息不急不缓,审视着来人,喝净了仅剩的半杯酒,“你是来通知我的,还是押送我上路的?”明明是问句,她却说的仿如陈述,似乎根本不太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来人放下面前行礼的双拳,不卑不亢道:“在下只是个送信的,无权押送将军。”

    “那就退下吧。”长息道,不再看她。

    女子双唇微张,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自认这密令传得透彻明了,却看不懂面前这将军的反应,自己的主子是长公主,是整个大煫第二有权势之人,对面的人难道不应该立即起身收拾行李,动身京师吗?

    可女子再看端坐面前那人的仪态,虽从容不迫,却好像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长息见女子还不走,抬了抬眼,挑起了半根眉毛,似乎在问她“你怎么还不走”。

    于是女子只得再次行礼,“在下还有要务在身,先行退下了。军令如山,望将军尽快动身。”她还是没忍住催促了一下,许愿这位“将军”当真能听懂人话。

    见那送信的女子退下,正厅内面面相觑的众人这才纷纷开口。

    “这是何意?长公主不是已弃我们静夜军于不顾了吗?”

    “我看那来者非善,还是小心为妙。”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这是个好消息呢?”

    长息看向一旁的莫峥,后者作耸肩摊手状,表示不知。长息从座位站起,抬手召来莫峥和阿兰,三人一同离开了筵席。

    走在下楼的路上,长息低声问向两人:“你们二人何见?”

    阿兰扁扁嘴道:“无见,和长公主不熟。”

    莫峥想到风长息最后一次与她告别正是受了长公主召命,随即才莫名被削功削爵甚至“处死”,可她也与长公主见过数次,对方的经纬天下之才不亚于任何人,并非言行不一、反复无常之人,于是道:“来信那人乃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卫之一,我曾见过数次。长公主也绝非歹毒负义之辈,此去京城,也许能探得些隐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京师我们是非去不可了。”长息道,随即狡黠一笑,轻撞了莫峥一下,似乎是在提醒她两人不久前的放肆之语。

    莫峥也笑了,回撞回去,想着她们此番也许是真要去京城“造反”了。

    “就你俩熟呗,说好事儿不带我。”阿兰将两人行径尽收眼底,不由得酸言酸语,“那我走了,我回老家种地去。”

    她的直言直语逗乐了长息,长息一胳膊抬高搂莫峥,一胳膊放低搂阿兰:“当然得带着你,咱仨一块进京造反去,接着吃皇粮。”

    阿兰这下才斜扬头颅,喜笑颜开。她似乎也非忠帝之徒,长息这下倒是好奇风长息从哪找来这么多反骨仔了。

    几人行至尚南枝的监室门口,长息叉起腰左右扭了扭,似在做什么热身准备。莫峥知道她要干嘛,提醒了一句“悠着点”。只见长息得意地勾起嘴角,缠着绷带的右手垂了垂胸口,又冲莫峥挥了挥,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阿兰打开铁门。尚南枝正颓靡地坐在椅上,头颅低垂,四肢上着沉重的铁链,浑身的伤口都已被包扎过,白色的布条隐约透出血色。长息虽特地吩咐过不下杀手,实战过程中还是没忍住多给尚南枝添了点伤,如今他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已是费尽心思给他吊着命了。

    “喂。”长息又插着腰,弯下上半身扭头看向尚南枝长发遮挡下的面容,没礼貌地喊他,“醒醒。”

    尚南枝微微睁开眼,似是不想理她。长息不由得啧啧两声,暗损难道进了万机阁的人都是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欠扁模样吗?她接过阿兰手中的长明灯,掏出短刀,刀尖托起尚南枝的下巴,强迫他直视在昏暗监室中尤为刺目的火光。

    尚南枝被火光闪得皱起眉,微微颤抖着躲闪。他的脸往左偏,长息就持刀往右掰,若往右偏,长息就往左掰,其行为举止带着审视之味。尚南枝不耐地半睁开眼,只长息的目光如刀刃一般,刮过自己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他顿觉含羞忍辱,用尽力气瞪向长息,只可惜凶光不再,倒有些垂死挣扎的可笑。

    长息的冰冷的刀扔抵在他下颌,道:“尚掌事有这样一张俊俏的脸,想来本应是官运亨通呀。”

    尚南枝年纪轻轻就坐上掌事之位,哪里听得长息这番折辱,嘴唇微动,欲朝长息吐一口血水。长息却早已料到他想作何举动,抬刀就往他嘴里塞,手腕一转,直削下他一块舌头。

    舌肉掉在地面,发出“啪”的一声。霎时尚南枝口中鲜血直流,眼看着又要晕了。

    “算了算了,没意思。”长息并不以折辱人为乐,奈何嘴贱手快,总忍不住言行不善,她甩一甩刀身血渍,转而言道:“黄山静还活着,我还没杀她。”

    “但是你应该知道,你活不久了。”长息道,倒显出几分循循善诱之意。

    “所以你若想她多活几日,接下来清醒一点,把脑袋捋清楚了。”长息言毕,莫峥已走上前来,薅住尚南枝的头发,强行将他的头颅高高仰起。尚南枝不知对方要作甚,却没有力气反抗,血水倒灌进他的喉管,令他忍不住呛咳。

    长息示意阿兰离近一点看,自己则拆开了右手的布条,右拳举至尚南枝口鼻之上,随即用力攥拳,汩汩鲜血已自她的指缝流出,和尚南枝自己的血液融在一起,被他囫囵吞下。

    “听好咯。”长息开口,“我要知道通瑞二十二年打谷场赐福式上黄山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后风长息和你说了什么。”

    “还有,是谁让你来杀我、杀我们。”

    自万机阁来临之前,长息将自己的血液与甘露水融合,强行与万机阁共鸣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对这诡异读心能力的掌控更强了些。如今再进行平常的血读,并不会有原先那样强烈的眩晕感。

    她闭上眼,画面突转。尚南枝似乎着实十分在意黄山静,答案一幕一幕清晰地展现了出来。

    第一幕,黄山静不知为何成为影人后,竟是为尚南枝所救。

    他施针封住了黄山静的脉络,随即割开她双手脉搏处和喉管处大量放血,才得以大大降低赐福影响,让黄山静保留了些许神智,苟活至今。

    也许正是因为黄山静成了“半个影人”,具备了其他布恩使远远不及的操控影人的能力。她手中那驱策影人的水琴,内里正是灌满了黄山静自己的血和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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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阁的甘露水。

    这倒是给了长息些许启发,也许这血水之中还有更多值得她挖掘的秘辛。

    第二幕,当年赐福之乱后,风长息根本不是在和尚南枝谈判,而是温逼利诱。

    尚南枝彼时上位逐异司掌事不过一年有余,因他上位过程并不光彩,在万机阁内颇不受尊重。万机阁不拿人命当命是虚,尚南枝搞砸了重要赐福是实,这必然会令他的境遇雪上加霜。

    风长息不知从何得知此中利害,便拿他的仕途施压,又温言安抚,说愿将定西军的功绩从此事中抹去,镇压之劳全部归到尚南枝的头上,自己也会给朝廷上书,侧面表彰他一番。

    待尚南枝回阁复命,竟真是听了风长息的计策,风长息也信守诺言,侧面保了他一手。

    长息本以为尚南枝在万机阁内部是个人物,谁知他雷声大雨点小,虽是掌事,却无甚实权和威望,不过是一把好使的刀、抹脏的布。

    第三幕,万机阁似乎是算准了日子杀到蒙砂镇的,下令之人是一身着暗红鎏金长袍的中年男人,长息默默记下了他的面容。

    第一批逐异使是先遣队,杨柳青就归于此队。第二批就是尚南枝所带领的主力了。两波人本应汇合,一同活捉静夜军的全部将领。

    长息隐隐有些疑惑,风长息销声匿迹已两个月,自己却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就同时赶上万机阁和羽林卫的追杀,不知是否是巧合。

    她从尚南枝的记忆中抽离,神态恢复如常,一边重新缠好绷带,一边向莫峥道:“好了,给他个痛快。”

    一旁的阿兰回想自己的经历,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隐约看懂了些什么。莫峥拔刀出鞘,正欲顺着这个姿势从背后割掉尚南枝的头颅,后者却咳了两口血,含含糊糊地说:

    “阁主说过,你会回来。”

    长息本已转身离去,闻言立即转过身来,揪住尚南枝的衣领,“你说什么?!”

    而尚南枝脑袋一歪,已然咽气。

    ——

    夜深。

    姜朔清捧着一卷《孙子》,斜倚在紫檀贵妃榻上。她身着藕色素袍,腰间束一条一寸宽的玉带,玉色温润,佩在她腰上却透出一番凛冽。其身后屏风百宝为镶,琉璃珠玉随烛火流转光华,金线鎏成一幅山间百鸟朝凤图,极尽工巧。

    殿外传来脚步声,来人下半张脸带着青铜色面具,身着深蓝素色长衫,腰系并蒂莲金纹玄色布带,脚踏千层底布靴,行至姜朔清身后的屏风后数尺便定住,虽在姜朔清所不能视之处,仍半跪下来行礼。

    “如何了?”姜朔清开口。她虽刚年过四十,声音却如老妪沙哑。

    “回殿下。”来人开口,“万机阁和羽林卫均无人离开蒙砂镇。”

    “哈哈。”姜朔清笑得呛了喉咙,轻咳两声,放下书卷端起了手边的青瓷茶盏。她轻轻拨动两下盏盖,却并未饮茶,茶雾袅袅散开,将她的眉眼遮得有些模糊,“蒙砂镇和静夜军伤亡几何?”

    “蒙砂镇百姓无人伤亡。正宁县除蒙砂镇外,已无活人。”深蓝素袍女子道,“静夜军伤亡约莫七之有一。”

    “哦?”姜朔清终于喝了一口茶,面容里看不出褒贬,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要是风长息在,其他人能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