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溺春眸 > 2. 馥郁
    万籁俱寂,惟鱼藻的一片心怦怦直跳。

    偌大天地间,她寻到了自己断断续续的声音。

    “方才……妹妹一时口误罢了。”

    她解释着,风徐来,吹动她的青丝。

    青丝缠绕着她的过往,令她直面着。

    于温照蒲而言,将军府始终是他的归宿,可于鱼藻不亦然,虽老夫人待她不薄,虽府中亦无人苛待她的吃穿用度,但她明了,自己自始至终皆不会成温家人。

    始终存着疏离,始终非是血缘至亲。

    非是将军府无温暖之处,可她的一片心是冷的,捂暖非一日一年之功。

    也许,那夜的大雪纷扬,令她常常感到凛冽。

    当初温照蒲于寒风中握住她的手,一如眼下唤着她妹妹。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妹妹了。”

    妹妹、妹妹……

    “妹妹当心!”

    鱼藻沉思着,隔绝了周遭一切声音,直至一声惊呼传来。

    她方偏过头,下一瞬,被揉进一怀抱中。

    屏障不复存在,声音如潮水涌进耳畔,只闻辘轳声。

    不止。

    还有锣鼓声。

    又是锣鼓声。

    如今,她足以分辨出,是何处的锣鼓声。

    她眼神逃避着,只觉吵嚷,余光正好可见一旁的马车。

    许是马儿受了惊吓,马车暂且停在此处。

    帘子被吹动着,其中人的模样若隐若现。

    她竟觉熟悉。

    可自己瞧不清。

    月黑风高,风拂过鱼藻面颊,却不轻柔。

    她瑟缩着,脑袋稍稍在怀抱中蹭了蹭。

    情状并未好转,风愈加大了。

    吹落柳条,吹起车帘。

    其中人不再影影绰绰,面容清清楚楚地展现于鱼藻眼前。

    见者不免惊呼,此人眼神犹如利刃,足以杀人。

    鱼藻亦是惊呼。

    “大哥?”

    被唤大哥之人,正是温家的大公子,温钟晓。

    温钟晓闻言,付之一笑。

    笑似寒冬腊月,雨雪霏霏,令人胆寒。

    鱼藻见他拨开车帘,踩着马杌下车,明明仅是下车,她却觉着隐着愠怒。

    她本想离开怀抱,向大哥道礼,可……

    怀抱不再是温暖处,反而成了禁锢。

    她感知到温照蒲紧拥着自己,力量悬殊,自己束手无策。

    “二哥,你……”

    “妹妹要不要瞧瞧,你眼前是谁?”

    鱼藻原是想,开口令二哥纵手,经她不遗余力,终是腾出手来,以此抵其胸膛。

    可谁曾想,她还未挣脱,大哥便来至她眼前。

    她闻问询,方要回应,可偏偏此时温钟晓近了一步,她复觉如芒在背的压迫。

    几近是下意识的,鱼藻往怀中缩了缩。

    此举犹如火星,坠落一触即燃之处,引起熊熊大火。

    她目之所及,是温钟晓浅浅一笑。

    见此笑颜,鱼藻只觉凛冽。

    好似杀人的利刃,无形之中,便能要了人的命。

    “妹妹若是再喊错,大哥可是要……重重罚你的。”

    鱼藻不知自己是如何,竟再度朝二哥怀中缩了缩。

    “既是畏寒,大哥这有披风。”

    “还不过来?”

    “我……”

    鱼藻闻言,听出他将字字句句咬得极重,知晓温钟晓心中不快。

    自己须行至他眼前才是。

    可……她实属有心无力。

    “无须大哥关心,妹妹方才无虞,如今怎会觉得寒冷?”

    鱼藻感知到气息喷洒在自己面庞,温照蒲终是开口。

    糟糕……

    鱼藻暗道不好,唇瓣翕张,不知说什么能缓和一二。

    这兄弟俩向来不睦,如此摩擦,已是寻常所见之事。

    似这般剑拔弩张时,她向来缄口不言。

    能做什么呢?他们还是如此争吵不休。

    惟有待风波渐止。

    “妹妹应是冻着了,这样,哥哥牵着你。”

    “前些时日是哥哥不好,妹妹勿要计较。”

    温钟晓全然无视了温照蒲所言,倒是伸出手,手掌朝上,候着她来。

    鱼藻迟疑着。

    大哥已然朝自己赔不是,合该借坡下驴。

    若是回绝,怕是会……她一个人皆无法得罪。

    鱼藻的手悬着,指尖微动,有朝温钟晓而去的趋势。

    只挪动了些,鱼藻便觉凛冽。

    自己的指尖,延至手掌,皆被冰凉覆盖。

    温照蒲借着冰凉,令二人双手缠绕着,交融着。

    手掌相合,指尖冰凉褪去,鱼藻忽而察觉暖意。

    不过,此时冷暖并非重中之重。

    “大哥知晓我畏寒,此时是离不开妹妹的,大哥既不走,不如……一起回府罢。”

    “想来……大哥不会介意罢?”

    鱼藻闻言,讶异他的转变,上一瞬似水火不容,此时又似仅存龃龉。

    她擡首望去,恰逢温照蒲垂首。

    四目相对间,她瞧着其神色,温情脉脉。

    他微微挑眉,唇角噙着笑。

    鱼藻竟觉着,他有些许得意。

    定是错觉。

    温照蒲此人性子阴晴不定,揣测其心中所想是难事。

    自己只需于府中安稳度日,旁的她置若罔闻,亦管不了其中事。

    鱼藻沉思着,浑然不觉其他,只闻气韵中弥漫的酸味愈来愈浓。

    “既是如此,那便一道回府。”

    温钟晓声音传来,其携来的寒冰令她惊醒。

    再擡眸时,唯见背影。

    “在想什么?”

    温照蒲不再拥揽她入怀,二人相隔远了些。

    明明是寻常的问询,鱼藻却觉寒意。

    “何人值得妹妹如此挂怀?在二哥前,妹妹大可畅所欲言。”

    今日逞口舌之快,怕是明日就祸从中来。

    鱼藻明面上瞧着无事,心中默默腹诽着。

    “鱼藻。”

    她还未应答,马车内一道冷峻的声音传来,是大哥在催促她上车了。

    她闻声便提着衣袂往马车而去,但凡鱼藻回首,便能瞧见温照蒲神色晦暗不明。

    可鱼藻径直往前而去,一个眼神皆未予他。

    “妹妹倒是,素来如此……”

    温照蒲于无人处呢喃着,尔后踩着马杌上了车。

    驷内,气韵诡异。

    首当其冲的麻烦,便是何处落座。

    温钟晓是将军府嫡长子,他坐于左无甚错处。

    而余下二人,自是坐于一处。

    可情状随着温钟晓的眸色沉沉,逐渐棘手起来。

    “妹妹今日,是去祈愿了?”

    “是……”

    鱼藻见大哥面色不佳,虽不知他为何恼怒,但顺着话不多言,总是稳妥之法。

    岂料今日此法失效,鱼藻话落,温钟晓仅浅笑。

    其笑好似一淬了毒的利刃,要将她身上每寸割下,只剩一片心坦诚不隐瞒。

    “那来哥哥身旁,哥哥鲜少去祈愿,今日愿闻其详。”

    温钟晓说罢,宽厚的手掌轻拍着身旁之处,言语间不是在揶揄。

    “大哥若是想听,不妨我来言说一二,总归是一样,且,今夜是我再三央求,妹妹才随我同去。”

    鱼藻正纠结,将将起身,便被身旁人按回去。

    气韵僵持着,直至辘轳声止。

    “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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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那二弟,便替妹妹受罚罢。”

    温钟晓独留此句话,便起身,欲拂袖离去。

    方掀开车帘,朦胧月色下,只见一只手攀上其衣袖。

    鱼藻扯着他的衣袖不纵手,继而启齿道。

    “此事是我自愿前去,还望大哥勿要牵连……”

    话还未完,便见温钟晓扼着腕,他笑得阴恻恻,便是如此模样开口道。

    “妹妹既是善解人意,便你们二人一同受罚,这样,谁也不亏欠谁。”

    风瑟瑟,吹起离去的衣袖,吹起高悬的手,将将军府大门前的一切,全然吹拂着。

    鱼儿于水中游着,游向四面八方。

    柳条沾露,落于水中,惊起阵阵涟漪。

    同是鱼儿,可鱼藻如今,只得困于屋中,抄着佛经。

    半明于一旁睡眼惺忪,为其研磨,许是困倦,连下颌沾墨亦不知。

    方才去祈愿时,半明便被二哥“驱赶”着先行回府,见鱼藻受罚,她原意是要守着直至天明,可困意难当。

    不知是几回半明额角磕在书案,鱼藻终是放下笔。

    继而捧着半明的面颊,轻声道。

    “既倦了便去歇息,我一人足矣。”

    目送着半明远去,鱼藻垂下首,复执笔。

    耳畔忽而响起脚步声,她因专心于抄佛经,未曾分辨声源。

    “半明,我方才不是说明你去歇息?你怎么……”

    鱼藻擡首,撞进了温照蒲的双眸。

    眸光相撞,二人竟一时无言。

    直至鱼藻转首逃避目光,才闻得他开口。

    “妹妹,竟听不出我的脚步声?”

    声音中,竟是有隐隐破碎之感。

    鱼藻一时间百口莫辩,目之所及是他手中的一叠纸,鱼藻即刻明了他的用意。

    她瞧见其上字迹密密麻麻,想来是花了好一番功夫。

    “我自然能分辨出二哥的脚步声,不过是方才过于专心才……”

    鱼藻起身,款款上前,温言解释道。

    眼前人倒不似渌朝的辅国将军,反倒似得不到糖人便哭闹的稚子。

    鱼藻轻扯其衣袖,几番软语下,温照蒲终是不再拧眉。

    “那,妹妹亦能听出大哥的脚步声?”

    “自然。”

    他们二人皆是鱼藻亲近之人,故她未加思忖,脱口而出。

    可此言一出,鱼藻不知何处又出了差错,她见温照蒲阴沉着脸,坐于书案旁不出一言,只抄着佛经。

    “二哥,我们字迹不同,怕是会露馅。”

    “我熟悉妹妹的字迹,且能临摹得八分像,妹妹且宽心。”

    鱼藻闻言,走上前去,亲眼得见后,心中惊讶着其相像。

    二哥果然未有诓骗她,瞧着还不止八分相似。

    她亦执笔,不敢全然让温照蒲相帮。

    羊角灯迸发着光辉,倒显得屋中温馨,许是光辉柔和,鱼藻神情倦怠,昏昏欲睡。

    几经挣扎下,落下“情”之一字后,便枕其臂沉沉睡去。

    墨浸着,字晕染于眼前。

    “因缘和合。”

    温照蒲默念着其中佛语,领悟其中意。

    前句大意便是,执着于“情”会携来痛苦,至于后句,他已然无心去看。

    他忽而念起今日,鱼藻在自己怀中时,其青丝间传来的香气。

    是茉莉花的香气。

    他于这香气中沉醉着,险些溺毙。

    念着这馥郁,温照蒲徐徐开口。

    “若是执着能留住她,再多痛苦我亦甘之如饴。”

    声音是意料之中的轻。

    心意却是无法料想的沉。

    声音落在书案上,落在字迹上,偏偏不落在心里。

    心里,是要盛着沉沉的心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