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渊那句“非卿不娶”掷地有声,在秋风里荡开一圈涟漪。他揽着赵梦初的手臂收得更紧,低头凝视着她,眸子里像是盛了整条银河的星子,烫得惊人。
“梦初。”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瑾王府的门槛,除了你,谁也跨不过来。这心里的位置,除了你,谁也挤不进去。侯琰琰也好,旁人也好,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你,是刻在骨头上的名字。”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骨、她的眼角,最后停在她唇畔,指腹温热。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虚名,不在乎什么王妃不王妃。但我总想着,要把这世间最好的、最稳的、最配得上你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我想让你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得仰视你,敬你,爱你,而不是在背后编排你跟我之间的关系。”
“所以……”
他顿了顿,眼神柔软得能溺死人。
“若你愿意,等尘埃落定,我愿以江山为聘,昭告天下,你是我唯一的妻,是正宫,是中宫。不纳二色,不置侧室,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大概是这封建王朝里,一个男人能对女人说出的最重的誓言了。不是甜言蜜语,是拿社稷宗法做赌注的承诺。
赵梦初听着,脸上的戏谑慢慢淡了下去,眼底神色复杂难辨。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感动落泪,也没有欣喜若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固执的孩子。
“你的潜意识里,还是想要这天下的,对吗?”
谢凌渊沉默不语,此时无声胜有声。
良久,赵梦初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三分叹息、七分无奈的笑。
她抬手,轻轻按住了他覆在自己唇畔的手。
“谢凌渊。”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清亮。
“你这情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谢凌渊眸光一颤,预感到了什么,却仍强撑着笑意。
“那你可愿听我唱一辈子?”
赵梦初摇了摇头,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划,像羽毛挠过心尖,却带着冰冷的清醒。
“我不答应。”
四个字,干脆利落,砸得谢凌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为……为什么?”
他声音有些发紧,那股子平日里的从容淡定碎了个干净。
“是因为侯琰琰?还是因为皇上?还是因为……三哥?梦初,我可以等,也可以去争,你放心,我能护你周全……”
“都不是。”
赵梦初打断他,眼神清澈见底。
“谢凌渊,你记住了,我赵梦初不需要任何人以江山为聘,也不需要什么‘唯一’的名分来佐证我的价值。
本姑娘不会一直待在大越朝,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家的,所以,你娶谁娶几个跟我可没有多大的关系。”
听不出来是吃醋还是真心话,赵梦初没有被这深情“一吻”打动,反而煞风景地泼了谢凌渊一盆冷水。
她退后半步,脱离了他的怀抱,站直了身子,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狡黠的眼睛,此刻亮得慑人。
“我来这大越朝是一个意外,但我相信终究有一天,我还是回回到我原来的世界,那里,婚姻法规定,结婚就只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男人想有小三小四小五是违法的,是会进大牢的。所以,你觉得你的承诺对我而言,有多大的吸引力?
还有,既来之则安之,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但是既然我在这一天,就做一天大越百姓。我的确爱钱,想多赚一点带回去花,但你以为我这么折腾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吗?
我图的是这脑子里的东西能落地生根,是那大棚里的果子能甜透百姓的嘴,是这大越的疆土能安稳,是那些像侯琰琰一样被身份困住的姑娘,能有自己选的路走。”
“你当你的皇帝,我当我的大祭司。你管你的朝堂,我管我的民生。咱们是盟友,是知己,是这棋盘上唯二能看透全局的人。这种关系,比什么夫妻、什么帝后,要结实得多,也痛快得多。”
她走上前,这一次,是她主动抬起手,指尖拂过他的唇瓣,带着安抚,也带着决绝。
“你要是真觉得亏欠我,真想给我点什么……那就答应我,若真有那一日,别让我困在高墙深宫里,别让我变成那些怨毒的女人,别让我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疾苦,却只能绣花养鸟。”
“至于其他的……”
她收回手,负于身后,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剖白只是幻觉。
“等你先把侯琰琰那摊子事摆平了,再说吧。现在的你,连个未婚妻都搞不定,还想当皇帝?谢同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话音一落,赵梦初拍了拍他的肩膀头子就潇洒地转身离开了,留下谢凌渊站在原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股子被拒绝的失落还没散去,又被她这番“大逆不道”却又直击灵魂的言论震得心神激荡。他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立于云端之上的身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痴迷。
“我这是……被拒绝了吗……”
谢凌渊低头自嘲,眼眶微红,却不再强求。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谢凌渊心中酸涩,倒也有些释然。
“江山为聘也好,盟友知己也罢,我记下了。你既不想困于后宫,那我便为你扫平六合,开万世之基,让你永远有想走就走的底气。”
赵梦初没有听到最后这句话,但是这四下的万物都听到了。
秋风过处,苹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的告白轻轻鼓掌。
谢凌渊望着赵梦初消失在尽头的裙角,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散在秋风里,带着点涩,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唇畔,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指腹掠过的温度。不是情欲的烫,而是一种近乎烙印的清醒。
“原来我之前求的,是占有。”
他低低自语,嘴角牵起一抹苦笑,随即又化作更深沉的温柔。
“梦初,我懂了,爱不是将你拽进我的棋盘,而是陪你在棋盘外,另开一片天地。”
他转身,朝着瑾王府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
此后数日,他果然再未提过“江山为聘”、“一生一世”之类的誓言,却将赵梦初那日所言的“革命尚未成功”挂在心头。
虽然偶尔依旧会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只是在她抬头时,不再急切地迎上目光,而是隔着人群,遥遥一点头,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支持。
偶尔她累了,靠在廊柱上小憩,他便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上,待她醒来前又悄然取走,不留痕迹。这种克制而汹涌的爱意,像地底的火,沉默,却滚烫。
……
瑾王府的西院练武场,却是另一番景象。
侯琰琰一身利落的短打,额角沁汗,手中木剑舞得虎虎生风。负责教导她的暗卫“影七”面无表情,招式却愈发精妙。
“手腕下沉三分,力从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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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只用臂力。”
影七冷声指点。
侯琰琰咬牙照做,一个腾挪,竟稳稳接下了影七的力道。她脸上绽开明媚的笑,毫无昔日侯府千金的矜持,眼里全是初窥武学门径的喜悦。
“多谢影七师父!”
她气息微喘,却透着欢脱。
“等我学好本事,定不拖累赵姐姐和瑾王殿下!”
她知道,王府上下对她的安置,皆因赵梦初一句话。这份自由,她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挣。
……
这一日,赵梦初正在自己的生祠附近打降,打算开辟一处地方建医馆。
“张姐,你这是产后不注意休息落下的病根,要想彻底根治得用心调养,急不得,这瓶药每日一片,连吃七天,七天后你来找我,我再给你下一个疗程。”
赵梦初正耐心嘱咐一位农妇产后调理事宜,忽听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量极高的年轻男子挑帘而入。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洁净异常。面容俊朗,眉眼疏朗,鼻梁高挺,戴一方素净的儒巾,衬得肤色愈发健康。最难得的是身形,肩宽腰窄,站得笔直,竟有一米八三上下,在普遍身量不高的时下,宛如鹤立鸡群。他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气质沉静温润,却又带着一种内敛的英气。
“这眉眼,怎么有些熟悉?”
赵梦初心里犯嘀咕,但却跟自己记忆中的人配不上号。
“师父。”
柏松林见到赵梦初,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恭敬行礼,声音清朗悦耳。
赵梦初听到“师父”二字眼前一亮。
“你是???柏松林?!!!”
赵梦初赶紧起身相迎,来到白松林面前看了又看。
“这才多久啊,你就这么高啦!”
柏松林放下药箱,拱手施礼。
“多谢师父生长神药,徒儿吃了师父给的钙铁锌硒维生素,之前的亏空全都补回来了,也长到了正常人的身高,特来感谢。”
“好说好说,是你的基因好,要不然吃再多补品也是白搭。对了,你来这里找我所谓何事?你的仇都报完了?”
赵梦初试探的问道,她其实有点担心她的小徒弟,不知道时隔半年,他是否还有当初那种纯净坚韧的心性。
“师父放心,大仇得报,徒儿现在无牵无挂。徒儿自认勤勉,对师父赐的书日夜研读,颇有所得。尤其对人体构造与药理结合之处,有些浅见,特来请师父指正,也盼能助师父一臂之力。”
他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两本手抄本,正是赵梦初送给他的《本草纲目》选段和《默克家庭医疗手册》的片段。
这孩子不仅学了还整理了,真是孺子可教。
更令人惊讶的是,旁边还放着一本装订粗糙的《解剖初步札记》,里面图文并茂,虽笔触稚嫩,但对骨骼、筋脉、脏腑的描绘,已然有了现代医学的雏形。
“师父。”
柏松林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书中所述‘细菌’致病之说,弟子起初不解,但结合《灵枢》经脉所论,再以临床验证,发现确有微不可察之物影响病机。弟子尝试以烈酒净手、蒸煮布条裹伤,果然脓疮大减。这‘消毒’之法,实乃神技!”
赵梦初又惊又喜,拍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消毒’观念,你领悟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她这徒弟,竟真能将中西医学融会贯通,在这时代萌芽了科学思维的幼芽。
“还有师父,这个……还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