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起初是慌的,但到慌过之后,她反而又不慌了。
她轻颤着睫毛,一颤一颤地在男人胸膛处,颤得他发痒,他伸手抚摸她的腰肢,意图再明显不过。
兰因却一言不发,硬是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
陈见玄没料到的动作,他以为兰因是会手足无措,或者泣不成声,却偏偏不是这样。
兰因从他身下拿过腰带,垂着头背对着他没看他,系在自己腰间。
系好后,她起身要走,刚直起身子,就又被男人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陈见玄声音里带着几分反应过来的怒意,他死死地盯着她的侧脸,“你不要我?”
兰因仍是一言不发,使着巧劲儿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当陈见玄反应过来她想跑的时候,再去捞她,已经来不及了。
兰因推开卧房的门,直接快步跑了出去,“哗啦”一声打开了最外面的门,却在走出房门的时候,双腿又一软。
整个人无力地跌在了房门处。
守在外面的周奉安被兰因吓了一跳,没想到先出来的是夫人。
他赶忙转过身子,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兰因看到他躲避的目光,尽管做好了准备,但仍然心里被刺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身子,从二楼跑下去。
周奉安进去屋内,只见到陈见玄正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裳。
床上锦被杂乱无章,乱作一团。
他立刻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低声禀报道,“将军,昨日往这处送茶的小二,死了。”
“除了夫人……没人见过昨日相邀的人。”
周奉安懂眼色,说罢话,捡起地上男人的腰带递过去。
陈见玄直起身子,系上腰带,不紧不慢道,“去东四牌楼。”
周奉安一愣,随即问道,“如果赵诵在那里?”
“杀。”
周奉安领命退去,又想到什么,转身又问主子,“夫人那儿……”
陈见玄垂眸想了一会儿,喉结翻滚了一下。
片刻后,他语气缓和了几分,“让老刘跟着她。”
…
兰因没躲也没跑,但是也没回陈府。
她还是头次这般狼狈地出门,欢爱后的迹象太过明显,即便她穿着整齐的衣物,但头发散乱,不成个样子……幸好她戴着帷帽,能遮住个大半个身子,瞧不出什么。
会仙楼昨夜被陈见玄命人围了起来,因此她出门的时候,门外并没多少人,只有几个陈见玄身边的侍卫略微疑惑地瞅了她几眼。
很浅的几眼,但足以兰因脸色发白。
贴身跟着陈见玄的,心思敏捷。能让一个女人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出去,那肯定是上头允许的。
周奉安从上面下来,吩咐了侍卫几声,侍卫便把昨夜扣下的人放了。
没一会儿,会仙楼照旧营业,没人会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仙楼名气虽不如云楼那般煊赫,但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与云楼的极尽奢靡相比,会仙楼依水而建,别有一番清幽的况味。
楼后那一片是烟波浩渺的湖水,凭栏而望,但见湖面如镜,倒映着满天天色,水天相接处,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如果不是陈见玄封了会仙楼,此刻湖上依然如往常一般,几叶扁舟悠然划过,船尾拖出长长的涟漪。
兰因站在湖水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目光望向湖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右手缓缓放在小腹处,再往下她就不敢去摸了,小腹下处还在隐隐作痛。
如果拨开严严实实的衣领处,能看见瓷白脖颈处斑斑点点的艳红的吻痕和咬痕……这些痕迹都在提醒着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突然,一直静默的她往湖水处走了几步。
直到湖水的冰凉漫过她的脚时,幼时熟悉的记忆铺天盖地地钻进她的脑子里。
很多很多……但很多都是痛苦的。
她的思绪回到小时候……最多的是在昏暗的房间内,屋内点着一盏孤零零的蜡烛,她钻到母亲怀里,汲取着母亲的体香和温暖。
但是这些温暖不足以让她慰藉她忽视掉手心里,沉闷,被寸寸碾开的钝疼。
她母亲一边流泪,泪水滴在兰因的手上,“啪嗒”“啪嗒”,是兰因最熟悉的声音。
母亲一边给她受罚的手上抹药,一边心疼地搂着她哭。
抹完药后,母亲把她搂在怀里哄着,唱着朦胧的歌谣,试图把她哄睡……只有睡了,她就能忘掉手心里被戒尺惩罚的疼痛。
但是日子照旧,第二天她还会因为不好好刺绣而被父亲惩戒。
母亲说,她小的时候,还是婴儿的时候,特别爱笑,别家的孩子落地就哭,只有她不会,她很爱笑。
她很爱笑,也什么都喜欢。周岁抓周的时候,满地的珠翠脂粉、绣样花样,还有针线刀尺……还有其他的物件,只是下人放得远。
她坐在中间,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要,拿了这个,又拿了那个,喜滋滋地对众人笑。
母亲也在笑,但是父亲没有,只是阴沉地看着她。
兰因跟着绣娘学针织纺线的时候才五岁,脚短得够不着地的年纪就要天天对着绷架上的绸布。小孩子没有定性,手嫩,经常扎得满手是血,然后委屈地哭着喊娘。
但喊过之后,等来的是她爹惩罚的戒尺……很疼。后来兰因便不敢再喊娘了。
她成日困在自己的房内,睁眼便是针织纺线,闭眼便是《女则》《女训》。
她爹说了,他们门第小,若想往上爬,攀上高枝,只能下苦功夫,像世家贵族的女儿们一样,学得一手针织纺线,管家理事的好本事,拿对《女则》《女训》的精通来标榜自己也是一位高贵典雅的闺秀。
可她爹不知道,贵族家的小姐不用亲自刺绣,管家理事也有心腹帮衬,也无需去读压抑自己本性的书籍。她们也会踏青游玩,打双陆,下围棋,甚至在马球场上纵情肆意。
兰因记得,那日是她的生辰,在母亲的请求下,兰因那天可以出去游玩。
她直到天黑了才回来……刚回来就被下人叫住,说老爷在花园里等着她。
她不明所以,虽然心底仍惧怕父亲,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去了。
温父官阶不高,家资也薄。
明明挤不进去贵族圈层,却偏要学着人家的做派,照猫画虎般,拿世家培养女儿家的法子要求兰因。
明明没多少余钱,却咬牙花了二百两银子,请了三个月的工匠,在宅里建了一所小花园。竣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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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他负手立在当中,踌躇满志。
假山、池塘、曲桥、亭子,一样不少,但假山嶙峋却并不高耸,曲桥窄窄一弯,透着寒酸,亭子孤零零地立着,更是凄凉,但最不堪的自是那所“池塘”。
叫“池”太僭越,叫“潭”又嫌太深,叫“塘”又嫌太野,说来说去,不过是个水坑,比浴桶大些,比车轿还小些,方圆不过数步,水深看看没过成人的膝盖。
但他却偏偏不许府中人说小。今日逢着客人,他特意引人到园中,指着一汪水坑,捻须笑道,“我这园子虽比不上王府气派,却也是五脏俱全。”
客人看着“池塘”,并未像温府人一般附和称是。客人出身世家,哪里看得上不伦不类的园子。
他忍不住嗤笑,并未在此地停留太久就离开了,撂下一句改日请温大人去他府中做客,便拂袖而去。
客人与兰因擦肩而过。
兰因小心翼翼地走到花园里,看着父亲背对着她,俯视着花园的小池塘,夕阳将他的身子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像一道黑沉沉的阴翳,铺了满地。
兰因就在这个阴影之下。
兰因小声地唤了一句“父亲。”
温父没有应声,很久之后才问她今日刺绣做得如何?
兰因攥着手帕,心底一阵阵发虚,但仍是疑惑地问出声,“父亲……不是说,今日生辰,不必做绣活吗?”
她话刚说完,整个人被温父推下了那个“池塘”里。
毫无预兆。
她那时只有十二岁,成人没过膝盖的池水,却完完全全地淹没了她。
池水冰凉刺骨,瞬间灌入她的口鼻,她像是进了冰窟,手脚并用地在水里挣扎着要爬起身……那时她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的寒意。
兰因那时并不知晓她爹试图挤进世家贵族内却不得,于是拿她撒气的扭曲心思,她只知道,自己没做好。
没做好,就要被打手板。没做好,就要被罚。没做好,她就会死。
越了规矩就是死。这样的信念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兰因的骨血里。
后来她再也不敢违拗父亲的话,她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读《女则》《女训》,刻苦学着绣工,不敢越了她爹的规矩。
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
即便是明知道陈家大郎身子不好,进了门就等于守寡,即便知道自己只不过是父亲想要攀附世家的棋子,兰因也还是不敢违拗,蒙着盖头嫁了。
湖水涟漪,偶有一只雀儿划过水面,“啁啾”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兰因沉浸在过往的思绪。
湖水冰凉,她的脚冰凉。
生的欲望,让她瞬间把脚抽了回去。
她不敢死,她不想死。
她从湖边退去,转身的动作,腰腹猛地一酸,连带着疼痛一起席卷而来。
她躲不了的,昨夜与小叔子欢爱后的痕迹……明明之前说过要划清界限的……
她爹怒气沉沉的脸又浮现在她眼前,阴影始终悬在她头上……不守妇道,与人苟且的羞辱像那年冰凉的池水一般,淹没了她。
兰因瞬间浑身冰凉,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阵阵地往嗓子眼顶,她忍不住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浑身发软,止不住地颤抖,冷汗把后背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