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很快驶入街巷,兰因从马车上下来,很快进了云锦绣坊。
沈锦娘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今日不是交付活计的时日。
兰因的确不是来交付活计的,她有其他的事情来寻她帮忙。
锦娘听她的请求不由惊了一下,“你要搬出去?”
“出了什么事?”她下意识开口询问,又觉得外面喧闹,人来人往的不妥,忙把她往内室请去,又给她倒了一盏茶。
温热的茶喝到肚子里,兰因焦躁不安的心略微平顺了一点。
沈锦娘又给她倒了一杯。
兰因的性子,这么多年,她对她也算是了解。
她疑惑道,“不是前些日子说要成婚吗?”
兰因听罢低下了头颅,她也不可能告知锦娘真相:她小叔子不肯让她嫁给他人。
想起赵诵,她胡乱寻了个理由,只低声道,“我和他……没有缘分……罢了……”
或许是她一开始就没多执着成婚,当日能应下成婚,不过是为了躲避陈见玄。
这是私心,但是也存了点别的。兰因虽养在深闺,她或许不知道别人的性子,但她还算了解陈见玄的性子。
无论她嫁给谁,以陈见玄如今的显赫的地位和他霸道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让她未来夫婿好过。兰因自觉自己深陷泥潭便罢了,不愿再坑害别人。
她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硬是撑着笑容道,“我对外边的行市不甚了解,还烦姐姐能替我打听打听,能为我寻一处房屋……”
“不拘多大,能住人便罢。”
锦娘不清楚她突然悔婚的心思,又看她不愿多谈,也不好多问。
只是止不住心里的疑惑,“你在陈家住的好好的,怎么会想着搬出去?难不成……你那小叔子不容你?”
京城里人多,瓜田李下的什么脏事烂事都有……小叔子一家霸占家产,欺负寡嫂,赶着孤儿寡母出门的也不少。
兰因想起陈见玄的脸就头疼,若是他真不容她还好些……
幸而她这几年攒了些银钱,陈家被抄家的时候,她也过过苦日子……
想到此,兰因鼻头发酸。不由得想到三年前,她与陈见玄在陈府过苦日子的时候,那时两人相依为命,她是嫂子,他是小叔子,他虽性子冷硬,但那时两人相互扶持,相处还算不错。
她过日子还有些盼头,心里总是平静的。
可如今不同,她搬出去以后,一个孤弱的女子单独在外,兰因说不怕定然是假的……还有对未来过日子的迷茫。
兰因性子自幼柔弱,担不起什么大事,略有些闲言碎语便能把她溺毙,但她守了寡后,不再读《女则》《女训》,私底下接了活计赚些银钱,她有了些变化……
这种变化连她自己都未发觉,她仍是柔弱的性子,却在柔弱里生出一股子韧劲……
仍是经不起风霜……但风霜过后,她又能马上立起来。
听锦娘疑惑小叔子不容她,兰因摇了摇头,她不愿让她担心,只说道,“他总要成家的……与其到时候和弟妹言语,不如即时搬出去也好,早些清净。”
锦娘听罢也没起疑,一个被遗留的寡嫂最多也就是和弟媳妇吵几句嘴,还能如何?
兰因性子弱,争执不得,早些搬出来也是正理,锦娘也不再多问,答应替她去寻合适的房屋。
兰因把手里的银票给她,“我先给这么多,若是寻到合适的,我从秦记钱庄把剩余的取出来给你。”
锦娘把钱放回她手里,柔声道,“先放你那里……”
她也是寡妇,最是理解兰因。没了男人,银钱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依靠,“我先帮你寻着,有了合适的,再去寻你。”
兰因并未在云锦绣坊待多久,但她并未着急回去。
她是想在绣坊待着,但是又怕锦娘看出什么。她和老刘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暗沉了下去,才不情不愿的回去。
那个曾经给她心安的地方,眼下成了洪水猛兽,她躲避不及的地方。
她不知道有男子正在在高处的酒楼里看着她,一眼认出缓缓行驶的马车里有她。
在式微的夕阳下,被拒婚的男人眉目清隽毓秀,遗留的阳光下,令他本就苍白的皮肤上罩了一层柔晕。
他目光紧紧锁住楼下的马车,随后吩咐下属过来,低声说了什么。
下属领命便下了楼。
兰因在马车里,帕子在她手里快揉出花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回去面对的是什么,白日里扔他药瓶子扔的纵情肆意……现在要回去看小叔子的脸色……
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脸色……定然是恼怒的。
兰因几乎能想象出他阴沉着脸,凶神恶煞地模样,像是勾魂的阎王爷。
明明比她还小的男人,却偏偏让兰因怕得不行。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马车外有人轻轻的敲击,“咚咚咚”的声音。
“贵人,好贵人,买个梨子罢。”
马车驶的不快,马车边时有小孩提着果子寻着贵人马车叫卖。
老刘刚想训斥,却见兰因掀了车帘去看。
兰因果然看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黑瘦矮小,一张圆脸挂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穿着打着补丁的靛青短褐,手里挎着柳条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黄橙橙的梨子,水灵灵的,看着脆甜。
兰因心软,赶忙从钱袋子里拿出银钱给她,念及天快黑了,兰因索性把他的梨子全都买了。
少年喜得眉开眼笑,兰因看他笑,也不由得笑了。
但没一会儿,少年收了笑意,快速瞅了一眼老刘,老刘的注意力不在此,他悄悄从袖口塞给兰因一张纸条垫在梨子下面给她。
他眼中不复方才的纯澈,直直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意有所指。
兰因接到纸条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见少年收了银钱,又有了方才的笑意,继续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离开了。
回到陈府,下人说二公子不在府中,兰因心底松了一口气。
她把买来的梨子分给府中下人。
下人拿着梨子各干各的去了,兰因去了卧房,借着烛火的光亮,打开了那张纸条。
“三日后申时于会仙楼相见,赵诵。”
干净雅致的字迹。
兰因眼前浮现了他们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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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相遇的场景:温润如玉的男子淡淡笑着,仿若天山干净纯洁的雪,斯文卓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骨节匀亭的手指,递过来一把如他一样的浅色雨伞。
还有那句,“自然可以。”
兰因缓缓垂了头,不知道陈见玄替她退婚说了些什么,以他的性子,定然是难听的话……
赵诵娶她的心思是真的,兰因想了想,还是应该当面说清楚好些。
她将纸条放置在烛火上,没一会儿纸条便消失的干干净净。
……
赵诵近来总是在做梦。梦里没什么新鲜事,翻来覆去的,不过都是些过去的片段。
在梦里,他不叫赵诵,他是陆钦。是煊赫门庭里最小的那个孩子,是皇帝外戚家的幼子。
他上头有哥哥,有姐姐。
父亲母亲在京中,祖父母舍不得,把他们三个留在了乾州老家。
祖父母年迈,管不住他,他幼时是哥哥姐姐带大的。
他顽皮,常闯祸,祖父严厉,每回要罚,哥哥姐姐都替他挡。他在他们的纵容里,活得肆意又自由。
后来父母接他们回京。
父亲和祖父一样看不惯他的不规矩。陆家也有个祠堂,他时常跪着。父亲不如祖父好说话,一跪便是一天,没人敢替他求情。
每到了半夜,哥哥姐姐悄悄来祠堂给他送吃的。姐姐心软,看见他膝上的伤,一边替他揉,一边心疼得掉眼泪。哥哥一边替他擦药,一边无奈地望着他说,钦儿,你何时才能长大?
陆钦从没放在心上。
再后来,他认识了陈家的小公子。
是在皇宫的箭亭里。他独自站在角落,看着众人射箭,一言不发。陆钦心思澄澈,以为他不会,好心跑到他跟前要教他。
结果他看都不看他一眼,从他手里抢夺过弓箭,微微眯起眼,拉弓便射,直中靶心。
那年,他比陈见玄还大几岁。
再后来呢?
再后来,姐姐嫁人了。嫁的是东宫的太子。那个时常掉眼泪的姐姐,嫁给了未来的储君。
可姐姐并不开心,时常回娘家来哭。太子并不专情,东宫里十几个侧妃妾室。
他站在母亲房门外,看见母亲也流着泪安慰她,说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事。他不肯姐姐伤心,拉着姐姐要向太子讨个说法,却被姐姐拦下了。
再后来,姐姐就不哭了。再后来,姐姐便不再回陆家了。
他觉得姐姐变了。哥哥也变了。从前哥哥会念叨他不好好读书,让他懂些事。
可入了仕途以后,哥哥也没时间再管他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父亲说好。姐姐嫁给未来储君,哥哥做了高官,陆氏一门满门荣耀。
可到底好不好,陆钦不知道。他只觉着,姐姐不像姐姐了,哥哥不再是哥哥了。
然后父亲的目光就落到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公子哥儿身上。
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了京城里的规矩与桎梏,在一个夜里,手执宝剑离开了陆家。
他向往更广阔的天地,更自由的地界。他仗剑走天涯,去做他梦里的侠客,行他的侠,仗他的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