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与卿皆安 > 1. 美人接鬼婆又被退亲了
    苏皆安又被退亲了。

    天刚亮,村里的张媒婆就跑来添堵。

    “造孽哦!苏婶子,你丫头接了三个死胎的消息,都传到天星村了。张秀才他娘要退亲......”

    苏皆安蜷在散发着茉莉花香的被窝里,隔着薄墙,听到娘将张婆子迎进堂屋,语气恳求:

    “张婆子,他们家前天才下的聘,这亲怎么说退就退?劳烦你帮忙再说说好话!”

    张媒婆的声音阴阳怪气:

    “谁让你这个做娘的让她没出阁就去做接生婆呢?白白糟蹋了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唉,被退三次亲了,我这媒婆的名声,都被她给连累了!”

    媒婆、稳婆,皆是世人眼里卑贱的营生。

    同为天涯沦落人,本该惺惺相惜,何故还奚落起她娘亲,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苏皆安倏地坐起来,披着薄衫下了床,又拎起一个包袱,吊儿郎当走了出来。

    她伸出纤纤素手,将包袱往张媒婆身下一扔,抬起如春水潋滟的杏眸,扬了扬柳叶细眉,笑眯眯讥道:

    “张婆子,咱娘俩做稳婆,也是靠自己的双手讨生活。倒比你这媒婆靠坑蒙拐骗、夸夸其谈,做人来得踏实。这是张秀才家下的聘礼,劳烦你给拿回去。”

    青丝如瀑,明眸皓齿。

    一张与身上葛布衣衫不相称的美人脸。

    张媒婆翻她一个白眼,“小小年纪,嘴怎么这样毒!”便对着苏氏委屈似的捶胸顿足:“皆安娘,我为这丫头的这婚事,都跑了多少趟了!真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了!这媒,我不做了!”

    遂抓起那包袱,撅起屁股往外走。

    苏氏去拦也没拦住。

    对着她绿花花的背影,苏皆安笑眯眯又嚷了句:

    “对了。你回去告诉张秀才她娘,她儿子瘦得像竹竿,也不知去洛都赶考,会不会被一阵风吹倒了去。我呢,就算做尼姑,也不要嫁一个像病秧子的秀才。”

    张婆子在院门口停住,绿着脸气骂:“看你那副牙尖嘴利的德行,还整日扮个男人,一副好皮囊也被糟蹋个够够的。活该嫁不出去!”

    苏氏急急地跟上去要跟媒婆道歉。

    苏皆安一把拉住娘,嗔怨道:“娘,我的婚事,你不要操心了!我有心上人了,早就想退了这亲事。”

    苏氏面色惊讶:“丫头,当真?”

    “娘,义学堂有个郎君早对我有意,但见娘一直替我张罗张秀才家的亲事,我就没答应他。”苏皆安撒谎。

    苏氏愧疚:“那张秀才模样好,还是个读书人,我也是怕你错过了!”

    苏皆安脸不红心不跳:"错过了更好。我再去试探一下那郎君,若他还对我有意,我就带他给娘瞧瞧。”

    苏氏信以为真,看着女儿那张俏生生的脸,激动喃喃:“我就说,咱丫头生打扮一下,说出去是公主也是有人信的。我不信找不到好郎君,......娘明日,就给你买两身好看的女装去。”

    苏皆安嗔道:“娘,不用,那郎君知我是女娘。”说着,她又进了卧房。

    再出来,她已戴好纶巾,一副小郎君模样。

    “我去义学堂了!娘在家莫要胡思乱想,总操心我嫁不出去!”

    苏氏慈祥的目光尽是温柔:“好、好!不操心!”,又从锅里拿出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用牛皮纸包好,塞到了苏皆安的书囊里。

    走出院子,苏皆安轻轻舒了口气。还好,娘信了她,不然,又愁得睡不着。

    可是,老是被退亲,也不是办法。

    她,苏皆安,年十五,与娘在村子里相依为命。娘是稳婆,耳濡目染,她自然也懂了接生。

    一次,娘不在家,她主动请缨,给村里一个妇人接了生。从此,成了村子里最小的稳婆。

    在大偃国,稳婆地位本就低贱。

    许多人骨子里都认为稳婆命中带血,与之接触“不祥”。

    时运不济,半年前,苏皆安一连接了三个死胎后,更是被村里人传成是“接鬼婆”,被认定是大凶的命格。

    自那以后,娘再也不许苏皆安接生了,让她一心一意上义学堂。

    可是,她大凶之命、接鬼婆的坏名声却传了出去。

    ——

    那张秀才她和娘都见过。有一次,他路过她家门口讨水喝。除了瘦一些,模样还行,还是个读书人。

    娘便看中了他。

    娘总是想方设法让媒婆给她介绍秀才。

    第一次,是鞋匠家的李秀才。第二次,是屠户家的吕秀才。第三次,便是离村子几十里外的张秀才。

    娘觉得,秀才是读书人,以她的品性、样貌,也配得上秀才。若秀才来日科举高中,她就有机会当个官夫人,未来吃穿用度不愁,过上好日子。

    为了这个奢侈的梦想,娘低三下四求了很多回媒婆。

    见识过妇人生子的凶险,苏皆安对嫁人并无兴趣。

    古人云,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妇人以命换命,为男子传宗接代,若生男娃还好,生了女娃,还得遭夫家的嫌弃。可男子稍有家业,便喜新厌旧、三妻四妾,若是嫁给一个薄情郎、负心汉,还不如不嫁!

    所以,每次被退亲,她心里是隐隐高兴的。但她要是和娘说,一定会吓着娘,便任由娘张罗。

    可退亲次数多了,娘也更愁了。

    所以,就算是为了娘,她也是要嫁的。

    如何才能嫁个好郎君,让娘从此不再为她的亲事操心呢?

    “唉,世上儿郎千千万万,独我命凶遇不见。”苏皆安边自嘲着,边往江陵城走去。

    ——

    江陵城中,春柳浅浅地吐着寒芽。

    熙熙攘攘的西街,一个说书人的摊前,围了一群人。

    苏皆安啃了口馒头,凑过去。

    “话说德昭帝继位后,亲封晏伯韬为大偃唯一的万户侯——南阳侯,可惜,这南阳侯府的世子晏南凌不义不孝,年过二十还不娶亲,却与庶母通奸。奸情暴露后,他恼羞成怒,杀庶母、弑庶弟。

    南阳侯一气之下,将世子鞭笞一百赶出了侯府。

    然这晏世子年少英才、军功显赫,他十六岁以三万虎啸军大败北狄十万精锐,十八岁率五万军东捣端国,将大偃东边边境扩至东海,以天险安国。如今可是叱咤风云、统领大偃十万虎啸军的镇国将军,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权势滔天......”

    说书人摇着一把蒲扇,将一个将军的桃色丑闻说得唾沫横飞。

    有人大声问:“这庶母年几何?姿色定是诱人吧?”

    有人笑:“那是肯定的。不然,怎么能勾引上这叱咤战场的将军与之通奸?”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苏皆安从人群最外层钻到了最里层,冷不丁问:“老头,你这是胡说八道吧?这晏将军品行如此恶劣,如何能做将军,指挥千军万马?”

    “自古强者为尊。这跟‘古有暴君,却有大能’是一个道理。如何不服?”说书人辩道。

    暴君,意味着欺民,会致四海生怨,国不续存。他有大能又怎么样?如何让人心服?

    苏皆安心里不服气,顾自嘟囔着:“没意思。我若是士兵,才不会臣服于这样一个行迹恶劣的将军。”便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啃了一口馒头,她想到了跟娘撒的谎,“义学堂有个小郎君对她有意思。”

    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神仙般的脸来。

    他叫元嘉钰,是一个月前义学堂新来的教书先生,而且,还是江陵城首富家元府的公子。

    苏皆安所上的义学堂便是元府所办。

    这元公子不仅生得风度翩翩、身姿朗朗如玉,性格也温和,说话时,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还有,他上课的时候,总喜欢叫她回答问题,一次两次没关系,可她几乎是每天都得被他点名。

    她觉得有些纳闷,义学堂那么多学生,元公子为何偏偏总是叫她回答问题?

    而且,她还发现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看,目光甚是奇怪,痴傻中总带着些莫名的......情意绵绵?

    想到此,苏皆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怀疑,这元公子是个断袖!

    娘平时总给她做郎君打扮,她处事洒脱、性子又野。在义学堂,三年时间,还无人识破她的男儿身,还因容貌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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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义学堂的人称作“玉面郎君”。

    所以,这元公子,应该也没有认出她是个女娘。

    不过,若他真是断袖,还看上了她?

    若她能以男儿身份与这江陵城首富家翩翩如玉的公子相交?用来哄哄娘,是十分可以的吧?

    苏皆安边啃着馒头,边琢磨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来。

    ——

    一阵急遽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街上的人群自动闪到了两边。

    苏皆安脑海中还琢磨着如何与那元公子相交,一匹黑马已奔至身前。

    猝不及防,苏皆安“啊”的一声尖叫,下意识地捂住了脑袋,暗道:“坏了坏了!今日要被马踩死了......”

    千钧一发之际,苏皆安却忽又听到马儿仰天长啸,她抬头,看见马上一个身形健硕的青年猛地扯住了缰绳。

    马儿腾空跃起,将那青年惊险地带到半空,可他并未坠马,结实的手臂只紧紧抓住缰绳,操控着马蹄在半空盘旋片刻后,一脚踏停在苏皆安的身前。

    后面的两匹黑马,也被紧急拉停。

    苏皆安吓傻了,手中的馒头“咚”的掉落在地。

    只见那青年身着青色莽纹长袍,英姿挺拔,如墨的长发被一支金冠高高束起。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浅蜜色的脸上,金光碎开,隐去了他的上半截脸,苏皆安只看得见他如刀塑的下颌和直挺的鼻梁。

    苏皆安被日光照得眩晕,可她依旧被那张美轮美奂,轮廓分明的半截脸吸引着,让她莫名地有些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呆子!让开!”忽然,那青年冷斥。

    苏皆安只觉他目光似刀,声音像是从冰窖迸出,蕴着凛凛寒意。

    如噩梦初醒般,苏皆安慌地闪开,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路边一个被马蹄踢翻了竹篮的卖菜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扶起她:“小郎君,可有摔伤?”

    “无妨,婆婆。”苏皆安赶紧起身。

    “驾!”的一声,纵马的青年绝尘而去。

    苏皆安一边帮婆婆收拾一地的狼藉,一边对着几人远去的身影大声骂道:“混蛋!当街纵马!欺凌百姓!有种的你给我停下!”

    一锭银子“嗖”地一下飞来,砸在苏皆安的脑袋上。

    “呆子,赔你!”青年凌厉的声音中略微含了丝调侃。

    银子“咕噜”几下,滚在了她的脚边。

    苏皆安吃痛,刚想骂:“缺德!有钱了不起啊!”

    待看,那几个混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坏了!要迟到了!”

    苏皆安捡起银子交到婆婆手里,又匆匆向东边的义学堂奔去。

    西街,三匹健马,依旧飞驰。

    马上的青年,正是大偃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晏南凌。

    最近,大偃京城洛都十分不太平,三个月内,接二连三有五位朝廷官员被神秘杀手刺杀身亡。

    且这些杀手暴露后纷纷自戕,无从追查。

    一时间,朝堂波谲云诡,洛都人心惶惶。

    不久前,乾承殿上,数百官员集体跪奏:

    “皇上,凶手一日未抓,我们一日不敢上朝啊。”

    德昭帝气得一口鲜血吐在大殿上,他将查案无果的大理寺众人一顿怒斥,转而命晏南凌兼任武德司司使,并让他三个月内查清真相,找出幕后真凶。

    武德司统三千禁军精锐,不受三衙辖制,直接听命于皇帝。一掌宫禁宿卫、二掌刺探监察、三掌朝廷要案。

    半月前,第六位朝廷命官、刑部尚书许维邦被杀,晏南凌查到其后宅一个叫溶月的女子涉案逃亡。

    与之前暴露后纷纷自戕的杀手不同,这个杀手只拼命想逃。

    晏南凌便和两个亲卫一路尾随,来到江陵。

    西街人群嘈杂。

    晏南凌目似鹰隼,望向前方屋舍间闪过的一道黑影,消失在贩夫走卒当中,突然牵住了缰绳。

    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一般,他轻轻挥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向身后的两个亲卫做了个手势,沉声道:“笼中之鸟而已,找个客栈,先住下。”

    二人应道:“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