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三人便雇了辆马车,直奔青州府。
算起来,上回俞羽出远门,还是八岁那年从京城一路颠簸回下溪村。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离开过那里。
所以这次进州府,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经过大半日的舟车劳顿,他们终于到了地方。
三人也顾不得找客栈休息,先把邱撤送到了提学司衙门所在的长街。
俞羽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提学司门口,估摸着这报备户籍的手续一时半会儿办不完,便冲邱撤挥挥手:“我们先走了啊!在这儿干等着还怪热的,我俩正好去附近溜达溜达。”
其实她就是想找机会跟谢燕回单独待着。
邱撤毫无所觉,还傻乐着挥手:“好!你们去吧,等会儿办完了别忘了回来接我啊!”
“知道了知道了,丢不了你!”
俞羽不耐烦地摆摆手,心想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她才不管他呢
刚走到邱撤看不见的地方,俞羽立马像没骨头一样,反手就挽住了谢燕回的胳膊:“总算没有他了,咱俩可以好好玩了!”
谢燕回微微侧头:“想好去哪儿玩,吃什么了?”
“嗯……”俞羽掰着指头数,“听豆丫说,州府南街的桂花鸭和蜜汁藕特别好吃,还有东街的瓦舍里有胸口碎大石的杂耍!不过……我还是想先逛逛铺子。你说呢?”
“那就先逛逛吧。正好,给你挑些喜欢的东西带回去。”
两人就这样手挽着手在长街上闲逛,姿态亲昵得宛如一对新婚的小夫妻。
他们俩个子都高挑,长得又极其惹眼,顿时引得周围路人频频侧目打量。
俞羽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她的眼珠子早被街边琳琅满目的商铺勾走了。
忽然,她看到什么,指着前面兴奋道:“那儿!那边有一家珍宝阁,听豆丫说,那里面的首饰卖得特别好!”
“去看看。”
两人刚一踏进铺子,掌柜立马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哎哟,两位客官里边请!您二位可真是龙姿凤采、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公子,这是来给自家娘子挑首饰吗?”
“娘子”这两个字一出,任俞羽脸皮厚如城墙,也不由脸一红,下意识偷瞄谢燕回。
谢燕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嗯,给她买。”
“好嘞!二位这边请,这柜子里可都是咱们店最好的尖货,小娘子您随便挑!”
铺子里还有另一对小夫妻在挑东西。那小娘子一看到谢燕回和俞羽,眼珠子都转不开了,忍不住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俞羽一扑到柜台前,就被晃花了眼:“哇,这水色,确实比镇上的强多了!”
她拿起一个芙蓉种玉镯,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好看,显得我的手特白!”
“那就买下。”谢燕回毫不犹豫道。
……?
什么毛病,一试就要买,当他们很有钱啊?
“等等等等!”俞羽赶紧按住他要掏钱的手,压低声音,“我就随便试一下,还没说要呢,我再看看别的。”
她转过身,眼睛刚在一套红宝石点翠的头面上多停留了一瞬。谢燕回清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劳烦,这套也包起来。”
“不不不,我只是看看!!”
俞羽都有些怕他了。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挪到另一个柜台,连眼睛都没敢瞎瞟,就看见谢燕回指了指那一整排:“那把这排全包了,回去慢慢试。”
俞羽:“……”
她终于忍不住了,假装生气地瞪他:“你能不能走开一点啊?怎么我看上什么你都要买?你有钱烧的啊!”
谢燕回闻言,挑了挑眉。
他微微低头靠近她,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竟透出一点委屈:“当初我们在镇上卖鱼的时候,你说你什么都想要,可那时候我拿不出钱。”
他看着她,声音仿佛带着细小的钩子:“现在赚到钱了,我就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买给你。”
他极少说这样的情话,可一旦说出口,就深深戳人心窝。
俞羽心动得要命,当即也不装生气了,小声道:“我逗你玩呢!你送我东西,我当然开心啦,但……你也不用什么都给我买嘛。你买这么一堆,搞得像咱俩明天就要定亲下聘似的。”
谢燕回深邃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认真道:“定亲当然不可能买这么便宜的。到时候,我会给你买全天下最好的。”
俞羽:“……”
旁边那对小夫妻听得一清二楚。那妻子狠狠掐了丈夫一把,压低声音骂道:“你听听人家夫君多会说话!再看看你!”
俞羽听在耳朵里,心里的小尾巴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挽紧他的胳膊,毫不掩饰自己的夸赞:“小回,你真好!你一定要一直对我这么好!”
谢燕回眸色一暗,声音沙哑道:“那表现这么好,今晚……有奖励么?”
俞羽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向来没皮没脸,便凑到他耳边,低声飞快地说了句话。
谢燕回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猛地一颤,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真的?”
俞羽点头。
谢燕回立刻转过头,对着掌柜说:“刚才我娘子看上的那些,全都包起来,马上,快点。”
俞羽:“……”
这下好了,掌柜的脸笑开了花,连连夸他们俩人如何如何般配,又祝他们百年好合。两人听着那叫一个舒坦,又被忽悠着买下了一对西域来的同心指环。
指环内里刻着梵文,寓意“同心不改,死生不弃”。
又给郑允慈、邱撤和豆丫挑了些礼物,两人这才拎着大包小包去接邱撤。
可因为人生地不熟,俞羽又非说自己记得路,一通瞎指挥,最后两人成功地迷路了。
不知怎么绕的,他们走到了一条狭窄死寂的深巷里。两旁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生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这是哪儿啊?”俞羽环顾四周的高墙,“我们刚才来过吗?”
“没有,没走过这条路。”
就在这时,巷子最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紧接着,是一连串暴怒的咒骂声。
那语言语调古怪,叽里咕噜的,俞羽完全听不懂。但那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凶残和暴虐,让人听得不寒而栗。
俞羽和谢燕回对视一眼,悄声走近。
巷子尽头的拐角处,七八个身材魁梧的异族男人,正围着一个人。
看到地上人时,俞羽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浑身是血地蜷缩在墙根下,血水黏在皮肉上,惨不忍睹,而他的脸也看不出人样。
“哈……”
领头之人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铁钉鞋底踩住地上人的手指,缓缓地碾了上去。
寂静的深巷里,指骨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地上那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被掐断的闷哼,然后,他的身体又重重地摔回地面,再没动弹了。
俞羽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在干什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青州府这么大的地方,怎么还发生这种残暴的事?还用这样非人哉的手段!
她二话不说,当即抄起剑。
忽然,一只大手猛地从后面将她往后一捞。
谢燕回将她牢牢抱进怀里,一把拉进了旁边的阴影处。
“你——”
俞羽刚要出声,谢燕回已经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极其冷峻。
俞羽扒开他的手,压低声音急道:“你干嘛拦我!这些外族蛮子在咱们汉人的土地上如此欺负人,我非得叫他们好看不可!”
“别动。”谢燕回将她按在墙上,“他们不是普通的蛮子。”
“不是普通的蛮子还是什么?长了两个脑袋的蛮子?”
“他们是北戎人,”谢燕回目光幽深地盯着巷子里,“而且……是北戎皇室的人。”
俞羽一愣。
“你看那些人的装束、腰间的金刀,还有他们的口音……都是王帐近卫才会有的。”
俞羽震惊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你一个京城的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之前住的地方有几个北戎外商,所以能听懂一部分他们的话。”谢燕回盯着巷子,语速很快,“听他们所说,被打的那个人,是北戎王和汉人女子所生的五王子。他在北戎算得上是私生子,因为有一半汉人血统,地位极其低下。如今北戎王病重,原本要继位的大王子忽然暴毙。他们怀疑是这个私生子暗中下的毒。现在带头施暴的那个……就是二王子。他是来寻仇的。”
“等会儿等会儿!”俞羽被这乱七八糟的皇室秘辛绕得脑壳疼,“所以那个什么大王子,真是这五王子杀的?”
谢燕回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以我对北戎的了解,他们那里的人极其鄙视汉人,这个五王子生母是汉人女子,所以他在王帐中地位也低微,平日里没少受大王子的羞辱折磨。他若想杀大王子,动机确实最足。可据我所知,北戎王室有一条不轻易外传的秘辛——庶子若犯弑兄之罪,当受万刀剐刑,且其生母一族皆要贬为最下等畜奴。这五王子就算再恨,也不会拿他母亲的命去赌。大王子暴毙,十有八九是二王子的手笔。如今他们把罪名按在五王子头上,不过是想找个名正言顺的替罪羊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二王子千里迢迢带人追杀至此,不过是因为老北戎王快不行了。他急需提着五王子的项上人头回去复命,好在王帐前名正言顺地立威夺权,继承大统。”
俞羽听完后,有些发懵。
她只觉得这些东西太复杂了。他们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碰上了这些争斗了?他们只是想来逛个街的两个普通人啊!
可一听到“私生子”这些字眼,她就莫名想起了谢燕回的遭遇,再一想自己那个叛国的亲爹,顿时感同身受。
“那还等什么?”她抬起头说,“既然他可能是无辜的,那就更要救了!无论是谁,也无论是哪国人,只要是被我看见了,我就得管!”
“不许去。”
谢燕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一把扣紧她的手腕,道:“你脑子清醒点,这是北戎王室自己的血仇,你若是插手,势必会被卷入其中。那些近卫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他们不过区区几个人,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
“根本没那么简单。”谢燕回冷声说,“北戎人向来睚眦必报,你不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冒这种险。就当没看见,现在,跟我走!”
话音落下,俞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她一把挣脱开他的手,眼神执拗:“你忘了我们要游历四方,行侠仗义了吗?我毕生所求不就是为了这样吗?做人起码的道义,就是不能见死不救!难道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死在我面前?”
此时巷子深处,打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传来一声声响——有人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俞羽再也按捺不住了,她一把甩开谢燕回,就朝那巷子深处跑了过去。
“阿羽!”
谢燕回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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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不及,手心里一空。
俞羽人未至,声先夺人,她中气十足地一声暴喝:
“住手——!”
听到声音,那些人的动作猛地一顿。
为首的那个二王子缓缓转过身。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的,偏偏为了掩人耳目,硬是套了一身极其不合体的汉人长衫,配上那一脸乱糟糟的络腮胡,简直像一头偷穿了人衣服的黑熊。也不知道这么显眼,州府里的官差们怎么就没发现?
俞羽当即走上前,大声道:“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欺凌!还不赶紧把人放了!”
怕这群“蛮子”觉得她一个女子没什么威慑力,俞羽走到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反手握住背后的剑柄。
“铮——!”
那把漆黑沉重的玄铁大剑被她单手抽出,脚尖在剑柄下方轻松一点,顺势用那几十斤重的重剑指向他们。
剑锋直指。
那群人的目光,从一开始的狐疑、蔑视,不以为然,瞬间就变成了警惕。
毕竟,一个能如此轻松地举起一把重剑,还敢面对他们面不改色的女子,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那二王子挡在众人身前,右手缓缓按在刀柄上,用极其蹩脚的汉语沉声问道:“你,是谁?”
俞羽下巴一扬,傲然道:“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俞羽,俞女侠是也!你们这群蛮子,在青州府的土地上公然行凶打人,还有没有点王法和道德了?识相的,赶紧给我滚蛋!”
那二王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面露凶光:“这是我们族内的罪人,我们按国法惩罚。中原的小丫头,不要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杀。”
“你的族人就能这么被欺负了?”俞羽当即火了,大声反驳道,“你的族人就不是人了?只要是人,我就要管!而且这里是我们汉人的土地,你跑到这里来行凶杀人还有理了?我最后问一遍,到底滚,还是不滚?”
此时,地上躺着的那位奄奄一息的五王子艰难地抬起头。他透过满是血污的头发,用那双幽绿的异瞳看了俞羽一眼。
那个二王子面色一沉,眼底杀意暴涨,用北戎语怒吼了一句。
“找死!”
俞羽听不懂鸟语,但看这架势也知道是要开干了。
“我看你是找削!”
说着,她举起重剑就朝他劈了过去!
“铛——!”
火星四溅。冲上来的第一个人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怪力从刀上碾过来,虎口当场崩裂,弯刀脱手飞出去。
“哐”地一声,他整个人被带得飞了出去,重重撞上院墙。
俞羽又反手一肘砸在前面人是面门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鼻血喷涌,仰面栽倒。
但双拳难敌四手。这群北戎近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配合极度默契。
见硬拼不过,又有三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扑来。俞羽抡剑横扫,逼退两个,第三个却从她头顶翻过去,弯刀直取她后颈——
“嗖——!”
一枚暗器破空而来,那人痛呼一声,捂着手腕连连后退。
俞羽根本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还有人?!”那二王子怒喝。
“铮——”
一柄寒光凛凛的软剑瞬间绷直,稳稳地挡在了俞羽身侧。
谢燕回脸色很不好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怎么不等我。”
“你不是不想多管闲事吗?”俞羽哼了一声。
“是。”谢燕回低声道,“我确实担心你的安危,怕你冲动受伤。但是,你的想法最重要。我的作用,不该是去阻碍你,而是……替你解决掉所有的危险。”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底下的剑招却狠辣至极,软剑游走间,几乎招招见血。
俞羽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着重剑的力气更大了几分。
她的重剑大开大合,势不可挡;谢燕回的软剑则灵动诡异,防不胜防。这些外族人是有些蛮力,但在俞羽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再加上谢燕回的暗器和软剑,又正好克制他们的蛮力,一时之间,他们俩竟彻底占了上风。
就在这群人节节败退之时,忽然,那二王子身边一个一直没有出手的黑衣侍卫突然暴起!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子母双环,“哗啦”一声铁链响,双环便缠住了谢燕回的软剑。
谢燕回手腕一拧,想抽回剑,铁链却像蛇一样越缠越紧。
俞羽猛地瞳孔一缩。
不好,这竟然还有个高手!
见谢燕回被缠住,而剩下的近卫正试图包抄,她当即虚晃一剑,转头朝躺在地上的五王子奔去。
那五王子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着,伤口深可见骨,那双幽绿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别怕啊,我这就救你!”
她刚要上前,去解开那人身上的绳子,忽然,只听这五王子嘶哑着嗓子暴喝:
“小心——!”
身后恶风骤起!
那二王子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俞羽身后。他双手高举弯刀,面目狰狞地使出了全身的蛮力,朝着俞羽脖颈横劈下来!
“阿羽!”
被缠住的谢燕回目眦欲裂,就要扑过来替她挡住。
此时,俞羽扶着重剑的手地本能地向后一撤。
瞬间,那二王子便收势不及,一下子撞在了那宽厚的剑身之上。
“砰——!”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他的脑袋瞬间就血流如注,瞬间糊红了他半边脸。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巷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