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衔羽 > 10. 第 10 章
    俞羽拿着药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郑允慈腰疼,去镇上贴膏药去了。邱撤也不在,不知跑去谁家疯玩了。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谢燕回两个人。

    俞羽站在屋檐下,假装不经意地朝院角看过去。

    谢燕回正拿着个小水瓢,在给那几盆花浇水。

    那些花还是她前几日从山上随手摘下来,插在盆栽里的。可她向来都是一时兴起,拿回来插进去就算完事,根本不管后面怎么养。

    现在想想,好像这几天,一直都是谢燕回在给它们浇水。

    俞羽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提了桶水,装出一副要进屋洗漱的样子,实则余光一直悄悄地偷瞄着谢燕回在干嘛。他似乎很专注,神情认真,根本没注意到她。

    俞羽心想,行,享受你最后的静谧时光吧。到深夜,你就完蛋了。

    今晚,她非要打到他跪地求饶!

    其实她也可以直接把谢燕回拎过来揍一顿,没必要干下药这么龌龊的事情。但谢燕回太精了,每次见着她恨不得离她三丈远,她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能出此下策。

    想到这,她不由得有些愧疚。自己可是立志要当行侠仗义的大侠,凡事都该光明磊落,以德服人。可如今,她却干出这等下三滥的事。

    但她实在没别的招了。

    她安慰自己,只要打完这一顿,只要谢燕回能对她产生一丝一毫的敬畏,那她以后一定会对他好一点的。

    俞羽转头回了屋,掏出那个装着药的纸包。她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问掌柜的这药该怎么用。不过煎药挺麻烦的,看着都是些磨碎的药材,直接泡水喝了,应该也管用吧?

    她索性把一整包药粉全都倒进杯子里,再倒上热水,用筷子搅拌搅拌,直接弄成了一杯发黑还冒泡的药茶。

    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汤,她打了个抖擞,这才端着杯子,走到了院子里。

    她有些做贼心虚地走到谢燕回身边,干巴巴地开口。

    “喂。”

    谢燕回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看她。

    她把杯子递过去:“我娘泡的药茶,说是清热去火的。我已经喝完了,这是你的,赶紧喝了。”

    谢燕回的眼眸幽深,静静地看着她。

    俞羽不由得更加心虚,手心里都冒出了汗。

    不会……被发现了吧?如果被直接揭穿,那真的会很尴尬。

    可她又实在装不出讨好圆滑的模样。反而她越是紧张,脸上的表情就越是狰狞,态度也越发恶劣。

    但也许正是因为她狰狞的表情,谢燕回似乎并没有起疑。郑允慈的确心疼孩子,时常会根据节气煮些补品给他们。

    他伸手接过杯子,说:“好。”然后,便一饮而尽。

    俞羽愣了一下,随即极力憋住快要咧到耳根的笑意。

    傻叉!她心想,还以为你多大的防备心呢!就这?

    她装作冷酷地走开,又悄咪咪开了一条窗户缝,站在窗后听动静。

    她简直快要佩服死自己的聪明才智了。原先还以为自己只是空有武学天赋,可现在想来,自己还有如此深沉的谋略,这何尝不是一种大将之风!谢燕回,他拿什么和她斗!这个蠢蛋就等着受皮肉之苦吧!

    她在屋里听了半天,估摸着药劲儿应该上来了,便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果然,刚摸到院子里,她就看见谢燕回一动不动地趴在石桌上,似乎已经不省人事了。

    这药效也太猛了吧?这才喝下去多久,就倒了?

    她悄悄走近,因为太过兴奋,完全忽略了谢燕回脸颊上那片不正常的红晕。

    俞羽凑近,压低声音叫了几声:“小杂种?小畜生?”

    趴着的人毫无动静。

    俞羽摩拳擦掌,兴奋得快要疯了。让她想想……她该怎么揍呢?哎呀,太兴奋了,以至于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打脸肯定不行,万一明天被邱撤和娘看出来,她少不了一顿数落。而且这狐狸精身娇肉贵的,她要是控制不好力气,一拳给打出个好歹来,也是个麻烦事。

    要不……直接掐他?把他大腿内侧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这样他有口难言,也没法往外说。再在他脸上画两个小乌龟,身上再画个大狐狸精!她要狠狠地羞辱他,让他醒来之后崩溃痛哭,颜面尽失!

    俞羽想着想着,不由得笑出了声。她一步一步地靠近,伸手就要去把谢燕回翻过来。

    手掌刚碰到他的肩膀,忽然,“啪”地一声!

    谢燕回猛地睁开眼睛,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俞羽下意识地大叫一声。

    其实以她的力气完全可以挣脱,但她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你你你……你没睡着啊?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顿住了。

    离得近了,她才终于看清了谢燕回此刻的脸色。

    只见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薄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滚烫。那双本就多情的狐狸眼此刻微微半眯着,眼尾和卧蚕下都泛着艳丽的红,竟透着几分让人难以启齿的……旖旎。

    他的眼神朦胧,却又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随时会扑上来撕咬。

    ……什么情况?

    俞羽看傻了,一时半会儿竟没敢说话。

    此时的谢燕回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忍,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血液里都仿佛燃着火。

    他死死咬着牙,盯着眼前罪魁祸首的脸。

    “……是你?”

    “不是……不是……”俞羽慌忙否认,但她天生不会撒谎,除了“不是”两个字,一个多余的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谢燕回那仿佛要把人活剥了的眼神,她再一次心虚了,挫败地低下头承认,“好吧……是我……”

    “……真的是你!”

    谢燕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枉我还觉得你虽然愚蠢可笑,但到底心思磊落。没想到……你竟然会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他真的没想到俞羽会这么做。他原以为她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傻子,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什么花样,顶多就是有些烦人。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心机恶毒,不惜给名义上的弟弟下如此药!

    她是想干什么?想看他□□焚身、失去理智当众出丑?想彻底毁了他?

    被骂“下三滥”,俞羽心里有些难受,但她知道谢燕回没骂错。她就是个肮脏小人,为了整治他,用了下药这种卑劣的方法。亏她还整天喊着要惩恶扬善,她配吗?

    她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是我用了不光明的手段,我……我给你道歉。”

    话音落下,谢燕回没有说话,只是喘气的声音又粗重了几分,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俞羽知道,他肯定是在压抑着想打死自己的冲动。

    她试探着说:“那个……是不是药有别的作用啊?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我还特意问了那个掌柜有没有害处,他明明发誓说没有的……哎,但我也不能全怪人家,还是怪我。你……你很难受是吗?要不,我给你倒杯水?”

    她在这不停地絮絮叨叨,声音像蚊子一样缠着他不放。谢燕回哪怕想立刻回屋解决,却也被她的声音吵得抽不开身。

    他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滚开。”

    可俞羽偏偏像听不懂人话似的,拦着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往杯子里倒:“你喝点水吧,说不定一口气猛灌一壶,把那药劲冲淡了就没事了。”

    “哗啦——!”

    此时,谢燕回再也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挥手。茶杯被扫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那股陌生的、汹涌的□□,要把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是个气血方刚的正常男人,且天生在这方面的欲望就比常人要更强烈,但他厌恶与任何人有肢体接触,平时也能靠着强大的自制力压下去。可现在,这药效活生生地把那股压抑那么久的火激起来。而俞羽这个罪魁祸首,还在这儿假装无辜!

    他厌恶俞羽,也厌恶这样轻易就被药物控制的自己。不过是一点药,却让他形同发情的野兽,真是恶心!

    他死死抓着石桌的边缘,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倒下:“是我低估你了,你的确够恶心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因为我的身份,你非要把我彻底毁了才算痛快,是么?你口口声声说我是私生子,说我毁了你的家,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复你那个爹,报复我那个娘?为什么一定要抓住我不放?!”

    俞羽被他一连串的质问问得有些懵。

    她反应过来后,急切地辩驳道:“不是!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是我接受不了你是正常的吧?你凭什么要求我一下子就接纳你?而且你都不正眼看我,我怎么可能对你好好的!”

    谢燕回听着她这副辩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极力抑制着体内的大火,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冷漠地说道:“所以,只要不痛快,你就可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毁掉别人,是么?如果你亲娘教给你的,就是这种不知廉耻、下作卑劣的家教。那也难怪……”

    他顿了顿,嘲讽道:

    “难怪,你爹会不要你们母女。”

    俞羽本来还在急着解释,听到这句话,忽然脸上血色尽失。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

    谢燕回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要走。

    “你站住!”

    俞羽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颤抖着问:“你再说一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谢燕回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俞羽却像疯了一样又扑上去拽住他,嘶吼道:“你敢这么说话?你敢和我说这种话?你这个私生子,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娘当外室往上爬,气死原配,你就有样学样地也混进来,想弄死我鸠占鹊巢是吧?你们母子俩真是缺德得冒烟了,当初天上的雷怎么没劈死你们两个狐狸精,还让你们渡劫成功化作人形了?我呸!”

    她其实不太会骂人,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就还给了启蒙先生。但她知道怎么吵架能占上风——只要说脏话就行。于是,她学着村口骂街最狠的张大娘,将所有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都吼了出来。

    “你娘爬上床生下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宝了?我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下贱胚子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我要知道你是这么个祸害,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死在山上,尸体被狼吃了就好了!”

    她力气大得要死,死死地拽着谢燕回的胳膊,谢燕回本就身子发软,竟一时挣脱不开。

    他怒声道:“滚开!”

    “滚开?你凭什么让我滚啊?”俞羽歇斯底里,“你配吗?你这个阴沟里的臭老鼠,这些年没个名分的日子过习惯了是吧?我告诉你,私生子就是私生子!永远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一辈子,都只配在阴沟里混吃等死!”

    “够了!”

    谢燕回猛地转过身,还没等俞羽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正妻生的孩子,就天生高人一等,可以随意践踏我这个私生子?”他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声音里充满了恨意,“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是我想出生的吗?是我想当这个该死的私生子吗?!”

    俞羽被他掐得生疼,却毫不畏惧。她猛地抬手,狠狠打掉他的手,梗着脖子道:“是!我就是高你一等!你和你那死爹死娘气死了我的亲娘,现在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面前,你就是该死,你就是活该!你就该跟老鼠一样一辈子活在阴沟里,苟且偷生!”

    “你找死!”谢燕回怒吼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来啊!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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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谁先弄死谁!”俞羽也彻底疯了,直接扑了上去。

    她的手臂刚碰到谢燕回的手,谢燕回全身便猛地一颤。

    刚刚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燥热,瞬间又翻涌上来。

    他猛地推开她,嘶声道:“滚开,别碰我!”

    “你以为我愿意碰你啊?姑奶奶我是要弄死你!”

    谢燕回感觉自己快要被那股火逼疯了,而和俞羽的肢体接触更是让他难受到了极点。

    他强压着暴虐的冲动:“看在你是个女人的份上,我不会打你。现在,赶紧滚。”

    俞羽一听这话,火气更盛了,当场就蹦了起来:“女人?你瞧不起女人?你算个屁啊,还在这儿跟我装宽宏大量?我是不是还得给你磕个头谢恩啊?行,你不打女人是吧?那你就给我受着!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女人是怎么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的!”

    她当即冲了上去,对着谢燕回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她也不管什么招式,就是哪里好踹踹哪里。一会儿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一会儿又一拳捣在他肚子上。

    一开始,谢燕回还忍着,只是躲闪。

    可他中了药,行动本就迟缓,俞羽又像个疯子一样死缠烂打,力气大得惊人,他身上顿时挨了好几下。

    尖锐的疼痛传来,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让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病态又火辣辣的快感。

    直到俞羽一下子把他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他胸口上捶,谢燕回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够了!”他低吼道,“给我下去!”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灼热已经快要烧干了,而这个始作俑者仍然坐在他身上来回打他。她只要稍微往后一点,就能感受到他身体那恐怖的变化。

    但这个傻叉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还在那儿大声叫嚣:“你叫我下去我就下去?我是你养的狗吗?我今天不把你打到吐血,我就不叫俞羽!”

    疯子!

    谢燕回彻底恼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一拳就打在了她下巴上!

    “啊——!”

    俞羽痛得大叫一声,漂亮的脸上瞬间挂上了泪珠。她大喊道:“你敢打我的脸!!!”她当即狠狠地一拳打了回去。

    谢燕回此刻也意识到,要是再不反抗,他迟早被她打死。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脚,毫无章法,专往对方身上招呼。肚子、胸口、大腿,哪个地方好下手就打哪儿。

    打到后面,两个人都彻底红了眼。

    俞羽也顾不上谢燕回那张脸有多金贵了,坐在他身上,“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谢燕回被打得偏过头,眼底戾气翻涌。他眯起眼,当即也毫不客气地还了她个耳光。

    “你大爷的!”俞羽捂着自己的脸大喊,“你还敢还回来!”

    “你不是力大无穷吗?”谢燕回冷笑,“就这点本事?”

    俞羽瞬间炸了,怒吼一声:“我打死你——”

    然后她就又扑了上去。两个人不知道又打了多久,院子里一片狼藉。直到最后都耗尽了力气,才气喘吁吁地分倒在两边。

    俞羽累得直喘气。

    她真是低估了谢燕回。这人看着小白脸,实则身手远比她想象的要强,而且极其耐揍。虽然她凭着蛮力一直占着上风,可他也硬是抗到了最后。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脸上也都肿得老高,一时半会儿都没了个人样。可即便是这样,俞羽还恶狠狠地瞪着他,像是随时准备着扑上去咬死他。

    “你等着,”她还不忘放狠话,“我早晚打死你。”

    谢燕回没说话。

    他靠在石凳上缓了会儿,忽然奇迹般地发现——打完这一架,出了一身汗,体内那股邪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下去了大半。现在,他竟然有了点理智,能和她正常说话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疯了,竟然真的被这个蠢货带跑偏了,大半夜的跟她在院里互扇巴掌。

    谢燕回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躺在地上瞪着他的俞羽,语气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行了,闹够了吧。”

    俞羽没吱声,依旧用杀人的目光剜他。

    “你不为你自己想,也不为郑娘想么?她今天累了一天,腰都扭了。如果明天一早起来,看到我们打成这副样子,你预备怎么跟她解释?让她再拖着病体来照顾我们?”

    俞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是我娘,我当然会心疼她!用得着你在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谢燕回:“……”

    他冷静道:“我只是想说,别打了。现在这样,只会让她担心。反正你我之间,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死局,无论打多少回,也永远不可能和解。那打这一架,除了泄愤,还有什么意义?”

    俞羽听到这话,顿了顿,没有立刻反驳。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他们之间就这样了。除非死一个,否则永远好不了。

    但她还是嘴硬,故意恶狠狠逞能道:“怎么没意义?至少我爽了,我开心!你是手下败将,所以才会觉得没意义!”

    “……你开心就好。”谢燕回闭了闭眼睛,似乎懒得再争辩什么。

    他走回屋子,路过俞羽时,终究是停在她的身侧。看着她那张肿了半边的脸,顾及着她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谁要你拉?装个屁!”

    俞羽猛地拍开他的手,硬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哪怕全身疼得都在打颤,她的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似乎只要露出一丁点的脆弱,就输了一样。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谢燕回脸上平静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变得狠厉。

    “蠢货。”他低声道,语气里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