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要不还是跟我说说你的原生家庭?”
路明非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扯了一句烂话。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明明知道风间琉璃和源稚生是在孤儿院门口被橘政宗捡走的,哪来的原生家庭。
果然,风间琉璃用那双和源稚生一模一样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个介于嘲讽和无奈之间的笑。
“路君,我是孤儿。”
路明非干咳了一声。
他已经轻车熟路了怎么办?
他身边好像是个孤儿院,聚集的全是父母缺位的孩子。
源稚生和源稚女在此之前不认识上杉越,被养父利用,温蒂从小没见过父母在街头卖唱为生。
然后他又忽然想起来仕兰中学的那些同学。
赵孟华他爸是房地产商,他妈是大学副教授,他在学校犯了什么事家里一个电话就能摆平。
苏晓樯他爸的生意伙伴遍布整个华东,她在铜陵古镇一句话就能让学校给整个年级放小长假。
陈雯雯她爸是文联副主席,她写同人本被全校议论的时候家里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们的爹妈多好啊,有钱有颜有才华,不管孩子犯了什么事都能为其兜底。
哪怕孩子在外面把靖国神社烧了,回到家只要在爸爸或者妈妈的怀里撒撒娇,那他们父母就能把这事儿给平下来。
他们有足够的资本和勇气去闯,去试错,去在这个世界上横冲直撞。
结果只有他路明非,还有温蒂,在这所被幸福包围的学校中承载了世界上所有的恶意。
“你不是还有你哥嘛?”
路明非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亲手把刀送进自己弟弟胸口的哥哥?”
风间琉璃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但是你已经不恨他了,这是你自己说的。你恨的是他抛下你,而不是他杀死你。如果他当年杀你的时候往前走一步,抱抱你,和你解释一下原因,你就会像一只被耍得团团转的小狗一样,永远都不会有风间琉璃诞生。”
路明非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和他之前在鹿取小镇让风间琉璃说重点时一模一样。
…
风间琉璃破防了。
他用手指攥紧被子的边缘,把医院统一发放的白色被单揪出了好几道褶皱。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被他耍得团团转,是我自己喜欢转圈圈。”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卑微,和他在高天原牛郎店里用慵懒从容的微笑面对富婆时的姿态判若两人。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猛鬼众的龙王,这个在歌舞伎町用三味线就能让满屋子黑帮干部鸦雀无声的男人,此刻说话的语气像一个被施加了暴力的女孩。
用无下限的妥协来奢求霸凌者不再殴打自己,但霸凌者看到这一幕只会变本加厉。
路明非看着风间琉璃攥紧被单的手指,看着那双和源稚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不是恨意,而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龙王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被人真正地偏袒过。
源稚生偏袒的是正义,橘政宗偏袒的是权力,樱井小暮偏袒的是一个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完美偶像。
没有一个人像路明非这样,直接了当地告诉他:你恨的不是他杀你,你恨的是他不要你。
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被杀是被动的,被抛弃也是被动的,但前者只需要一刀,后者需要一辈子。
到这里,两人都默契地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点滴瓶里的药液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透明的输液管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
这世界上有那么两个时间点是太阳送给地球的礼物。
它预示着晨光的照耀和黄昏的落幕。
天文学家们将这种现象称为蓝调时刻。
清晨太阳升起的前几分钟和黄昏太阳落下的后几分钟,天空会呈现出同一片昏沉的蓝色。
它不是白昼那种被阳光冲淡了的浅蓝,也不是深夜那种近乎墨色的深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温柔而忧郁的靛蓝色。
在这种颜色映照中的上班族和下班族们,都会被覆上一层极淡的忧郁感。
赶早班地铁的白领提着公文包站在站台上,蓝调时刻的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他们的白衬衫染成淡淡的灰蓝色。
深夜加班结束的社畜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抬头看到天边那一抹即将消散的靛蓝,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又虚度了。
所有人在这短短几分钟里都是平等的。
不管你是刚睡醒还是刚下班,不管你兜里有多少钱,不管你今天的运气是好是坏,蓝调时刻都会毫无差别地落在你肩上。
这是暮帘天蓝之调,用来映射世界的孤独。
东京的蓝调时刻和仕兰中学的不太一样。
仕兰中学的蓝调时刻是从操场尽头那排梧桐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混着早读课的铃声和食堂飘来的豆浆香气。
东京的蓝调时刻是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来的,混着新宿的霓虹灯和远处东京湾的汽笛声。
但不管在哪个城市,蓝调时刻的光都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忧郁。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缓缓褪去的靛蓝色,忽然想起自己在仕兰中学初中部的无数个清晨。
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梧桐树下,蓝调时刻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他整个人都染成灰蓝色。
那时候他还是个驼背缩肩的衰仔,没有温蒂,没有言灵,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黑帮斗争。
他唯一的烦恼是今天数学课会不会被老师点名,食堂的红烧肉会不会被抢光。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现在回头看看,那些所谓的灰暗简直是一种奢侈。
风间琉璃也在看同一片天空。
他靠在枕头上,长发散在肩头,病号服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表情很安静,和他在歌舞伎町后巷撕碎王将替身时判若两人。
蓝调时刻的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极淡的靛蓝色。
他想起了鹿取小镇的蓝调时刻。
那时候他还小,还没有被橘政宗带走,还没有经历开颅手术,还没有变成风间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