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官署下职,唯有宋舒还坐在工位上发呆。
这么点东西按理说半日功夫就能完成。
可她脑子里总是时不时想起那个少年的模样。
不是心疼,而是害怕对方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后,得知那样的计谋出自自己,会不会对自己展开报复。
前世看了太多这样的小说,导致宋舒终会产生些极端想法。
啧,烦!
不行,她不能放任这样一个隐患埋在自己身边。
宋舒想将精细整理过的分田计划交给吴平,今日外间下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吴平站在廊下踱步,可能是在等家人给自己送伞。
宋舒有些迟疑,正好这会儿蕊儿也跑过来给自己送伞。
她思量着要不明日再说,但吴平先一步同她打招呼,并询问可是拿定主意了。
宋舒颔首,将手中计划书给了对方。
起初吴平的神色还算正常,汉江边沿种水稻,旱地麦粟,陡峭山坡种植金州特有的漆树,以及贡品金州茶牙。
没多大的变化,一切都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前朝时金州便是这般,这样已经极好。
可吴平心中隐隐生出些失望,他还以为——
“咦,这是——”
吴平的面色倏然一变,抬眸目光希冀般望向宋舒,“梯田是何物?”
宋舒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吴平越看越兴奋,心脏都跟着砰砰直跳。
偏巧这时负责看守的衙役过来禀报,“参军,您家夫人来了。”
吴平的夫人打着伞,怀中还抱着一把油纸伞,宋舒无意间看到对方的鞋面被雨水浸透。
吴平匆匆将夫人拉到廊下,一边帮忙收伞,一边用袖子替夫人擦拭衣服上的雨水。
“哎呀我不都说了,这般天气让下人来就好,看看这下鞋袜都湿了,若是生病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见还有外人在,吴平的夫人羞涩一笑,用胳膊捅了捅吴平的腰。
吴平忽地反应过来,“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宋先生,这是吴某之妻李氏。”
宋舒微微颔首,随手指向自己的喉咙,无奈摆手。
李娘子顶着少女那张芙蓉面看了许久,眼中是藏不住的惊艳。
直到自家郎君推了推她的手臂,这才慌忙回神。
“妾失礼了,还望先生多多包涵。”
宋舒收起书卷,淡笑摇头。
李娘子却是豪爽一笑,“先生若是同郎君有要事相商尽管去便是,妾在这等会儿。”
吴平张嘴想说话,但被李娘子一个眼神制止。
宋舒不好意思地轻点下颌,眼神示意蕊儿在这里陪陪李娘子。
蕊儿点头,“参军大人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娘子。”
吴平点点头,将夫人拉到一边低声私语了几句,又从自己的工位上抱出薄毯和汤瓶。
“夫人切莫乱跑,安心在这等我。”
这一幕让宋舒心下一软,嘴角微微上翘。
好生恩爱的一对璧人,看得她心头软软的。
为了体谅吴平迫切回家的心情,宋舒刻意加快脚步。
临到门口,二人的脚步却齐齐一顿。
宋舒咽了咽口水,大力揉了把脸。
吴平更加过分,抬袖擦去额头冷汗,深呼吸试图抬脚,但又猛的收回。
他又擦了把汗,然后抬脚又收回,如此重复了三四次。
他然后求助地望向宋舒,“宋,宋先生,要不你先?”
宋舒沉默无言。
自从她病好了之后,裴邡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是多看她一眼都嫌烦,宋舒可不想第一个进去触霉头。
“砰!”
是吴平被踉跄推入的声音。
宋舒默默跟在后面,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
裴邡懒洋洋抬眸望向二人,他听力敏锐,二人在门口的勾当他听得一清二楚。
对此裴邡心下冷笑。
如此没规没矩,合该罚俸才是。
宋舒不能说话,汇报的工作只能交给吴平。
裴邡单手撑着下巴,指节轻敲桌面,凌厉的目光落在宋舒身上。
“法子不错,可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可有算过?”
吴平:“如今赶往金州的流民越来越多,正可用来开垦梯田。”
裴邡冷冷睨了吴平一眼,凌厉的五官上没有过多情绪。
但仅仅只是这样便足够吴平呼呼往外冒冷汗。
“可。”
吴平长长松口气。
裴邡:“此事交给你全权处理,宋先生负责督查。若出了什么差池——”
吴平慌忙弯腰作揖,“下官必定提头来见。”
裴邡还算满意的颔首,“事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吴平:“多谢使君抬爱。”
裴邡摆手,“你下去吧,我同宋先生还有要事相商。”
“是”,吴平告退,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可那虚浮又雀跃的脚步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宋舒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妙感,脚步不由自主地开始往门口迈。
裴邡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你歪歪扭扭的做什么,要站就有个站样,再有下次,就给本使君到门口罚站去。”
宋舒默默收回脚老实站好。
“还有本使君说过了多少次,府中历来俭朴,你每天花枝招展像什么样子?
日后旁人看到会如何看待本使君?”
【她穿的是粗布,这人眼瞎吗?】
“砰!”
“你没骨头吗?站好了还要本使君说多少遍?”
宋舒抬起脖子,冲裴邡露出个虚伪的笑容。
裴邡的眉眼紧紧皱在一起,一副怎么看都看不惯她的模样。
“唉你,算了,刘家小儿要求一定要见到你才肯交代麸金的下落,你同我去一趟。”
提到正事宋舒面色也稍稍郑重了些。
只是这份郑重在看到裴邡牵过来的两匹高头大马时彻底破了功。
裴邡坐在马上一脸不耐地问她为何不肯上马。
初春的雨透着股凉意,外加宋舒体虚,面上一脸苍白。
昂头望向他时,眉心朱砂红色刺眼。
表情有些呆,整个人身上透着股挥之不散的阴郁气息。
秀眉轻蹙时,恍若天边阴雨都多了抹亮色。
莫不是在衙署受了欺负?
那群人还真是屡教不改,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宋舒指了指马,又指了指自己,摆摆手。
裴邡烦躁吐气,“这么点小雨,你我二人骑马,也好赶在天黑前回来。你怎的这般磨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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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舒就这么昂着头望着坐在马上的裴邡,再次指了指马,然后双手一起摇。
裴邡顺着宋舒的视线,撇了眼天上细雨,不耐轻啧。
“当真是麻烦,来人给宋先生套个车。”
宋舒:……
【古有公明仪对牛弹琴,今有她宋舒对狗比划手语。】
一场乌龙后,二人赶到了罪囚负责开垦的那片旱地。
少年比宋舒上一次见到时更瘦了,但眼中的神采却比那日更加明亮。
他小跑着上前,见到宋舒下跪重重磕了个响头。
“谢谢恩人救我阿娘和妹妹的性命。”
宋舒弯腰将人扶起,替对方拍去发梢上的尘土。
裴邡双手抱胸,“人已经给你带来了,那东西在什么位置,如实说来。”
少年干裂的唇瓣紧绷成一条直线,“作为交易我想用那东西的位置,换我和阿娘,胞妹脱离罪囚之身。”
“不可能”,裴邡几乎是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
少年扯动嘴角,原本想冷笑的,但皲裂的双唇再次渗出血迹。
少年只好收回了笑容,“除我无人知晓那地方的位置,使君尽管一刀劈了我。”
宋舒:所以她来这里的目的是——
裴邡冷哼,“杀你?”
“你信不信本使君命人将你的母亲,胞妹通通抓来,今日不说就剁一根手指,明日不说就再剁一根。”
“你敢!”
少年还是道行太浅,裴邡一句话,便破了功。
裴邡挑眉,“本使君有何不敢?”
宋舒无声摇头,就这还想同裴邡讲道理,太嫩了些。
少年哪怕跪着依旧笔直的背脊在这一刻弯了下去,“那,那你到底如何才肯放过我们?”
裴邡:“本使君要刘家种植上等贡品金州茶芽的秘方。”
少年猛地抬头,面上血色在这一刻轰然褪去。
宋舒不习惯这样的场合,索性移开目光。
被特意腾空的帐篷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少年像是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木愣愣的回了句,“好。”
他向裴邡弯腰叩首,随后转眸望向宋舒。
呆滞的眸子再次多出了些微弱的光。
四目相对,宋舒本能移开视线。
少年翕动唇瓣,“我可否单独同你说两句。”
裴邡薄唇轻勾,似笑非笑的开口,“不可,你若心存歹心,伤着了我家宋先生,再多十条命也不够赔。”
少年轻抿唇瓣,再次冲宋舒磕了个头。
“我阿娘说,那日是她和阿爹中了你的圈套才会落得如今下场,我该恨;
可我阿妹说,是我家忘恩负义,自作自受。使君未赶尽杀绝已是天大恩情,我该谢。
起初我不知该听谁的,直到这些天我同那些流民一同耕作,看着他们因为分得田地后打心底的笑。
我觉得——阿妹说得对。
所以我更该谢你,不计前嫌,肯对我家施以援手。
他日恩人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哪怕让我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宋舒愣怔片刻,忽地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她再次掏出一串铜钱强硬塞给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腼腆又羞涩地接过那串铜钱,“刘子淮。”
【那你胞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