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远没有内门亲传自由,程淮景只与秦安宁说了几句便又匆匆赶去听课。只留秦安宁蹲在山头,长叹一口气,落寞而沧桑,像是被不孝子女抛弃在家的孤寡老人。
她低头欣赏着自己无聊之下用剑柄在地上刨的洞,不多不少,正好五个,是五行灵根的数量。
没人知道,躲在这里的她,究竟遇到了多大的坎。也没人清楚,她在这逼仄的角落里独坐了多久,任凭尘土飞扬,把心事裹得严严实实。
大家只看懂了最后那个深得可以让剑竖起在其中的洞——那是她在最后一刻,终于下定的某个艰难决定。那支直直插在地上的剑,就是无声的宣告:她想通了,也决定好了。①
秦安宁长吁短叹一会儿,手上灵力一动,把地又填平,这才再次掏出已然被她反反复复翻看无数次的“修真一镜通”,试图在“百宗论坛”页面其中找出一个没那么离谱且来钱又快的委托。
——照看仙鹤一日……
被抢了。
——灵田帮忙除草……
被抢了。
——藏书阁整理典籍……
又被抢了。
——不是我说你们都住在一镜通里了吗?怎么能快成这样啊?
同门闪电手速强如怪物,秦安宁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只能勤勤恳恳继续寻找,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沉寂三天无人认领的高酬劳任务:
——诚邀寒渡尊座下弟子帮忙给寒渡尊送情书……
秦·寒渡尊座下唯一弟子·安宁:……哈哈,怪不得留到现在呢,原来是特派专员来的。
感觉今天接下这个任务明天就要被逐出师门了,算了,没有跳槽的打算,否决。
在任务栏上扫视了一圈,秦安宁最终还是决定明天一早再找任务碰碰运气。
谁料刚准备把“修真一镜通”放下,突然跳出来一条加急的附近任务:
【需2~3名筑基以上,战斗力强悍的修士随我等在万界试炼塔参与新的降邪山试炼!队内有两名丹修!坐标青云宗正西门,报酬7百~2千下品灵石每人!具体事务可面谈!】
【bingo——检测到委托人距您仅有五丈,已为您自动接单啦】
秦安宁听到这声悦耳的提示音,立即顺着铜镜的指引看过去,见一女子身穿蓝色束袖青云宗服,马尾及腰,眉目间一片笑意盈盈,周身一股浓烈药香,见之心喜,闻之清心。
那人眼见着秦安宁,表情似乎有些惊疑,但还是几步快跑上前确认。
“是师姐接的任务吗?”陈枕月不动声色地扫了扫秦安宁的佩剑,“可是寒渡尊座下安宁师姐?”
秦安宁点了点头,“正是。”
好极了!一个筑基期试炼能遇到尊者亲传协助,当真是走了狗屎运。
听到秦安宁肯定的回答,陈枕月明显大喜过望,笑吟吟答道:“师姐好!在下济冥君座下三弟子陈枕月。劳师姐在此多等候一会儿,还有两个参与这次试炼的人没有到场。”
正说着,忽然见远处有人匆匆往两人方向赶。
来人看上去十岁出头,一副乖巧相貌,圆眼嘟唇,唇角上扬,一派天真。刘海有些杂乱,短发初初及肩,恰够其拢成一把扎起,身穿各派统一的外门弟子服。
“师姐师姐!师姐我在这!师姐!”
“……我看得见,你小声点。”陈枕月笑意微僵,似乎被吵得不轻。
“看到就好!师姐我是不是迟了?路上碰见同门聊了几句天,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我明明都记得提前出门了,结果还是迟了一步!在济冥君课上我也老迟到!真是太倒霉了!我是不是被人下了咒?大概不是吧没感觉到,说起来上次在书里看到了时间法器,好厉害!我记得……”
陈枕月微笑:“饿不饿?我专门给你留了个馒头吃。”语罢,她一把把馒头塞进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这才扭向秦安宁,神色如常介绍道:“秦师姐,这位是我师弟,陆壬逸。前不久刚筑基。”
陆壬逸不知道是噎还是感动得泪眼汪汪,含糊不清地说了点什么,就专心致志地对付馒头,不再言语了。
秦安宁沉默片刻道:“他是不是还有个叫路人甲的哥哥姐姐?”
回她话的不是陈枕月,而是刚咽下一口馒头的陆壬逸,他的语气甚至颇为惊喜:“师姐怎么知道我姐姐叫陆壬葭的?你认得我姐姐吗?”
——我只是开个玩笑,谁能想到还真有人这么起名啊。
秦安宁无力吐槽,却忽然灵光一现:
——若没有记错,五大派之一万兽山的掌门亲传,那位少年战力榜第一,似乎就叫做陆壬葭?
她还没来得及问,陈枕月又眼疾手快地往正准备长篇大论的陆壬逸嘴里塞了根油条。
“师姐我吃不下了……”
“我相信你是最棒的。”
“好!!!”陆壬逸深受鼓舞,忙不迭把油条用力塞了塞。
秦安宁叹为观止:
完全被骗了啊!你师姐只是想叫你闭嘴而已!
一套鸡飞狗跳下来,最后一位修士仍然没有到场。三人从站等到坐,陈枕月频频拿起修真一镜通,秦安宁终于等不下去,凑过去看了一眼:
“就在山脚下,看来差不多了。”
陈枕月艰难道:“不,差的远了。因为他最开始就在这个位置,根本没有动过。”
没有时间观念的人不许参与集体活动!
秦安宁小发静电,拍拍屁股起身:
“不管了。山不来就我,我们去就山。”
-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玲玲踩死?!你太讨厌了!”
“你先,不要生气。”赵子安结结巴巴地向眼前的小姑娘解释,手忙脚乱地取出符咒,试图给她放个烟花,突如其来的火光反而把小孩子吓得倒退一步。
“好啊!你踩死玲玲!你还吓人!我的天呀你是我最讨厌的人!我知道了!你是坏蛋!!”小姑娘思路极其清晰,一声更比一声高,赵子安节节败退,只是一味地从头捋起;
“这不是、我踩的,你要,讲道理。”赵子安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草蚱蜢,语重心长,“第一呢,我一刻钟前从东、东北来,步、步速约莫是……”
小孩显然完全没有耐心:“你……”
她本想说什么,但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棱角分明、眉眼飞扬、高鼻薄唇,面上不带一丝笑意。本来想说的话在看到秦安宁的第一眼时就都堵在了喉咙口,小姑娘的嘴巴紧紧抿住,五官皱缩成一团,手指放在背后绞起来;
坏了!这个很笨的坏蛋找了一个更可怕的坏蛋撑腰!
我不会屈服的!!!
秦安宁调整表情,僵硬地勾起唇角表示友善——
“你就算是做鬼脸威胁我也没有用的!”
小姑娘如临大敌,然而宁折不弯。
直到一只石刻的蝴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看着本该僵硬死板的蝴蝶翅膀却像有了生命一般一下下扇动,嘴巴和眼睛都睁大,一下子没了声响
秦安宁顺势抬手,把蝴蝶放在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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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玲破茧成蝶了,原来的躯壳已经不能用。她忘了跟你说,急得很,托我现在赶紧告诉你。”
小姑娘显然没这么好糊弄:“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呀?”
秦安宁故作深思:“嗯……大概因为,你年纪太小。只有大孩子才能和石头说话。”
她打了个响指,地上的石块像是有了生命,拼成一个小小的石头人,向小姑娘鞠起躬来。
小姑娘看呆了,半晌,她倒吸一口气,发出小孩子独有的压抑又惊喜的轻叫:
“啊!我知道了!我娘亲说过的!让我长大去做仙女!你就是仙女对不对?”
“姐姐!”她早就忘记要哭了,“你好厉害!我要送你礼物!”
她往秦安宁的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荷包:“这个是我娘绣的……”她还想说什么,但是远处已经有好几个好朋友喊她一起去玩。
她犹豫一下,两脚慢慢挪到秦安宁边上,双手放在背后绞着,然后像要保守什么秘密一样,凑到秦安宁的耳边:“以后我能听懂玲玲说话了,我就来找你,我们俩一起当仙女。”
语毕,她又扭扭捏捏地靠近赵子安:“对不起,我刚刚冤枉你了,我也给你一个荷包吧。”
她像是赶时间,刚说完就腾腾腾地跑远了。
秦安宁看着她离开,转身回看满脸崇拜之色赵子安,如释重负般把好不容易挤出来但又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的笑容一瞬间收回,把赵子安吓了个狠
赵子安看着秦安宁,感激又讨好地勾起唇角:“对、对不起,我…我迟到、迟到了……”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咽了口口水,看着秦安宁依然面色冷硬,终于说不下去了。他快速掏了掏自己的乾坤袋,然后忽然用力弯下腰双手奉上:
“对、对不起!这是…这是,赔罪。”
秦安宁的眼睛被璀璨的金钱刺伤了。
她试图把赵子安扶起来,但赵子安极度诚恳地保持与直尺零公差的鞠躬:
“道友!多谢、多谢你刚刚出,出手相助,这、这是……”赵子安想了一会儿,掷地有声道,“保护费!”
——什么叫保护费啊!这是修仙文不是极道文!而且黑□这种东西现在根本过不了审啊你不要害我们被封!
陈枕月和陆壬逸双双凑近,围在闪闪发光的仙器法宝边上,哇噻两声。
“师姐师姐,这是不是比咱们发布的任务赏金还要多了我的天呀?他给这么多东西我们这算不算抢劫呢不对刚刚秦师姐还帮了他那应该算挟恩图报但是他又是自愿的不过话本里自愿的报恩一般都是以身相许…”
陈枕月听得晕头转向,只是忽略陆壬逸的所有问题,把目光移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赵子安一番:
白色门服绣金线,上有符咒光晕流转,腰系紫色玉佩——是逍遥谷俢符道的内门子弟。
——怪不得。
逍遥谷靠丹修发家,发展到如今丹符阵器四道无一不是各宗之首,年年接单子接到手发软,数灵石数到指抽筋。
只不过嘛……
陈枕月笑吟吟地抬眼道:“赵公子一定是第一次来青云宗地界,迷路也不怪。我宗弟子通情达理,哪有怪你的意思。这些法器比我的悬赏还要贵不少,我们哪里好意思要。”
——不过,青云宗与逍遥谷开宗老祖素有旧怨。虽说到现在两位老祖宗已是尘归尘土归土,但由于青云宗门风有教无类,亦是各道全面开花,免不得与逍遥谷有些竞争摩擦。久而久之,两派也是越发水火不容,不知赵子安为什么会跑这么远来这儿做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