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陈屿的拍摄持续到傍晚。
最后一组空镜结束时,窗外已经只剩下海平线上一层薄薄的余光。
陈屿收拾好设备,像往日一样向沉默的林默道别,随后背上摄影包离开画室。
走到楼梯口时,他检查了一遍随身设备,才发现收音笔落在了画室里。
他转身折返回去。
画室的主灯已经关了,门却没有完全合拢。
陈屿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昏暗。靠近玻璃花房的侧门后,隐约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紧接着,他听到笔刷划过画布的声音。
他循声走过去。
隔间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林默背对着门口,站在另一块画布前。
她仍穿着白天那条米白色长裙,只在外面随意罩了件宽大的旧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原本规整披在肩上的长发,也被一支画笔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画布上的颜色与白天截然不同。
浓烈的红、灼目的橙与近乎深黑的蓝纠缠在一起,笔触凌厉而毫不克制,像有什么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画布。
林默年少成名。她最早的作品以明亮梦幻的色彩闻名,天真、纯净,带着少女独有的蓬勃想象力。那是她当时真实的模样,也由此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个人风格。
结婚以后,她对外展出的作品仍然延续着这份明媚。
只是在周明远一次次修改、规训之下,那些天真渐渐成了可以被重复的技巧,明亮的色彩、梦幻的构图,乃至每一处恰到好处的纯真,都像经过精确的计算。
眼前这幅画却全然不同。
没有少女的轻盈与烂漫,也没有周明远要求她维持的澄澈明亮。画面灼热、阴郁,隐隐透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力量。
陈屿意识到,或许这才是这些年被她藏在沉默之下的真实情绪。
林默站在画前,落笔很快,手腕起落间几乎没有犹豫。偶尔后退半步审视画面,又很快重新走近,添上一笔更加浓重的颜色。
她脸上没有笑意。
眼神却不再空洞,目光紧紧追随着笔锋,专注而投入,完全没觉察到陈屿的去而复返。
陈屿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片刻后,他从摄影包里取出摄影机。
镜头缓慢抬起。
取景框将林默笼罩其中。
骆柏舟隔着那一小块屏幕看着辛以薇。
她的侧脸被暖光照亮,眉眼专注而鲜活,和平日里那个随时都被人群、镜头和聚光灯簇拥着的辛以薇不同,也和白天安静麻木的林默不同。
她完全没有察觉镜头的存在,也不再维持任何端庄得体的姿态。
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摄影机持续运转。
随着画面逐渐成形,林默紧绷的肩背开始一点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得以短暂地喘息。
忽然,她若有所觉,停下了动作。
玻璃窗上隐约映出身后的身影,也映出镜头上一点微弱的红光。
她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不远的距离撞在一起。
下一秒,林默快步走过来,抬手挡住镜头。
画面瞬间陷入黑暗。
“你做什么?”她挡在画布前,脊背绷紧,与平日里那个安静温顺、几乎从不显露情绪的林默判若两人。
陈屿微微一怔,举着摄影机的手停在原处,一时没有说话。
林默的手掌仍然挡在镜头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台摄影机。
“我在记录。”陈屿解释。
林默:“这不是你该拍的内容。”
陈屿:“你在创作,为什么不是?”
林默看着他,眼底刚才尚未完全褪去的光一点点冷下来。
“我说不是,就不是。”
两人僵持片刻。
陈屿看了她片刻,终于放下摄影机。
林默的手也停在半空,过了半秒才慢慢收回去。
他越过她,看向那幅快要完成的画。
“这幅比白天那些有生命力多了。”陈屿看着画布,“为什么不展出这个?”
林默冷声道:“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管太多。”
陈屿非但没有被她吓退,反而笑了一下。
“看来你们夫妻都有不愿展示给外人的秘密。”
他看向林默:“不过我的工作,就是记录我看到的东西。”
林默眼底的嘲讽更深了些。
陈屿意识到,自己在她眼中,或许不过是周明远请来替自己塑造声誉的工具。
他没有解释,反而问:“他知道你在画这些吗?”
林默的神情轻微一变。
她没有回答。
陈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抬起眼看她。
隔间里的灯光很暗,两个人站得并不算近,中间却仿佛横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卡。”
陆衡的声音响起。
周围随即有人走动起来。灯光师重新调整侧面的补光,美术指导过去检查画布,场务推开了隔间另一侧用来走机器的活动墙。
辛以薇仍然站在原地。
骆柏舟垂在身侧的摄影机已经停止运转,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
陆衡看完刚才的回放,朝他们这边道:“再补一条近景。以薇挡镜头的动作可以更快一点,像是本能反应。柏舟最后那句不用逼她,陈屿只是试探。”
“好。”
辛以薇应了一声。
化妆师走过来,提醒她脸侧沾了一点颜料。她抬手擦了一下,却没有碰到地方。
骆柏舟站在对面看着,抬手在自己右侧脸颊轻点了一下。
“这里。”
辛以薇抬眼瞪了他一下。
骆柏舟不禁一愣,辛以薇自己也愣住了。
她回过神,低声问:“哪儿?”
骆柏舟重新指引,她顺着他的方向找到那抹湿润,用指腹抹掉。
随后朝陆衡点了下头,重新回到画布前。
工作人员准备就绪。
场记板再次落下。
灯光安静地照着画室,摄影机的指示灯重新亮起。
镜头里的林默转过脸,目光冷而戒备。
骆柏舟也随之成为陈屿,接住她眼底的警惕与敌意。
可在陈屿之外,却始终有一部分属于骆柏舟,近乎贪恋地追随着辛以薇的每一个表情。
怎么会有人觉得,她演不好林默。
之后几天的通告里,有好几场戏都安排在画室。
自从私下创作的秘密被陈屿发现,林默便不再刻意避着他。
事实上,她并不喜欢周明远要求的那些作品。只要丈夫不在,她便会将应付展览的画暂时搁到一旁,转而画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仿佛通过这种方式,才能短暂地喘一口气。
陈屿提出过想将这部分创作也记录下来,林默自然拒绝。
他没有勉强,只拍摄她允许被拍摄的内容。
林默不允许镜头靠近,却没有拒绝他用眼睛看。
陈屿也从不吝啬对那些作品的赞美。慢慢地,林默的防备开始松动。
“如果你想拍的话,就拍吧。”她说。
得到允许后,陈屿开始记录她真正的创作。
剧组并不按照剧情顺序拍摄,辛以薇却渐渐适应了骆柏舟举着摄影机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最初,她仍会不由自主留意走位。后来,无论面对陆衡的主镜头,还是骆柏舟手中属于陈屿的摄影机,她都能迅速沉进林默的状态。
镜头后的骆柏舟始终很安静,总能稳稳接住她的表演。
摄影机架在不远处,陈屿则仿佛只是画室里另一道不需要在意的影子。
除了拍摄林默的创作,陈屿也要记录周明远的日常,有时候也会离开庄园拍摄其他素材。
林默没有觉察到,陈屿不在画室的时候,她的视线偶尔会无意识落向摄影机惯常摆放的位置。
这天夜里,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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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很晚才回到庄园。
白天的拍摄地点离得远,他顶着潮湿闷热的天气在外奔波了一整日,回到客房后仍觉得身上的热气没有散去。
夜深了,庄园里一片安静。
他换了衣服,独自去了后院的露天泳池。
林默原本已经睡下。
断断续续的水声从窗外传来。她睁开眼,在昏暗的房间里安静地躺了片刻,最终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露台门,带着湿气的夜风扑面而来。
楼下的泳池亮着灯。
陈屿正在水中。
男人从泳池一端游向另一端,修长的手臂划破水面,动作舒展而有力。
四周太过安静,每一次破水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林默站在露台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这场戏正式开拍前,陆衡特意把辛以薇叫到监视器旁,简单讲了一遍需要的状态。
“这边不涉及太深入的情感波动。”他说,“林默只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庄园里除了她的丈夫,还住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辛以薇点头。
剧本里写得很清楚。发现泳池的那道身影后,林默不知为何并未回避,而是直直地看向他。
眼神中没有情欲,却带着某种恍然。
拍摄开始以后,她按照提前设计好的走位来到露台。
泳池灯光透过水面,碎成大片晃动的光影。
骆柏舟已经下了水。
这场戏本身并不复杂,甚至没有一句台词。
辛以薇原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和骆柏舟认识多年,早就知道他身材很好。
却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
此刻,她站在二楼露台上,看着他从水中浮起来。
湿透的头发被他随手向后捋去,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沿着肩颈没入水中。手臂再次划开水面时,肌肉线条随着动作收紧,又很快舒展开来。
夜色遮住了过于分明的细节,却让成年男性的身体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辛以薇握着露台栏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她提醒自己,林默没有回避。
导演刚才说得很清楚,她此时不是在偷窥,也没有产生任何羞耻感。
她只是仿佛忽然发现了一个从未正视过的事实——那个最近一再闯入自己生活的人,原来竟是一个这样年轻、极富性吸引力的男人。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此刻的辛以薇,竟与林默的心情诡异地同步了。
水中的人是陈屿。
也是骆柏舟。
这个念头太清晰,原本设计好的细微神情忽然失去了必要。
所幸,林默本来就应该这样沉默地注视着他,带着某种后知后觉的惊艳,以及无人知晓的震撼。
她站在夜色里,目光停留得比预先排练时更久。
骆柏舟游完最后一程,抬手攀住池沿,从水中上来,水流不断顺着他的身体淌落。
他伸手去拿一旁的毛巾,刚擦了一下头发,动作忽然停住。
隔着一层夜色,他看见了露台上的林默。
两个人遥遥对视。
辛以薇没有立刻移开眼睛。
骆柏舟似乎也怔了一瞬。
随后,他低头用毛巾迅速擦去身上的水珠,拿起搭在躺椅上的衣服,转身离开了泳池。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外,林默仍然站在原处。
“卡。”
陆衡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片场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给骆柏舟披上浴袍。化妆师和造型师也围过去,重新整理他湿透的头发。
辛以薇仍然站在露台上。
她扶着栏杆,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林默的状态里退出来。
骆柏舟系好浴袍,抬头朝她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再次遥遥对上。
辛以薇的指尖轻轻掐进掌心,骆柏舟喉结微动。
好在夜色深浓,无人得以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