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哥哥。”
顾深停下。
陆笑言走近,视线先落在他的右肩。
“我前几天看到热搜了,伤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
陆峋也走了过来,寒暄几句。
“医生怎么说?”
“休息一阵。”
“拍戏还是注意点。”
顾深点头。
柳城浩从后面跟上来,听见后半句,顺口问:“聊什么呢?”
陆峋笑了笑,“问问他的伤。”
“还算听话。”柳城浩说,“动作戏都往后压了,医生盯着,我们也盯着。”
“那就好。”
话题很快转到电影上。
陆峋问了几句拍摄进度,又提起前阵子的外景。林阅芝和何景彦随后过来,几个人都是圈里熟悉的前后辈,今晚来了哪些导演、最近各自在拍什么,聊起来很自然。
李乐知一直站在林阅芝身边。
周围的人一圈圈打过招呼。
最后,陆峋才看向她。
明明只隔着几步,在这样的场合,他们却只能像两个普通的圈内前后辈。
陆峋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到她颈间那颗蓝宝石上。
“刚才红毯走得很好。”
李乐知轻轻弯了弯唇,“谢谢陆老师。”
她叫得很顺。
这个称呼在人前用了太多次,早已经不需要想。
也正因为太顺,听起来才真的像一句后辈对前辈的客气话。
几家内场媒体守在影像长廊入口,看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很快过来询问能不能留几张合照。
众人配合站了一轮。
拍摄结束,陆笑言刚从主拍位让开,摄影师又在后面叫她。
“笑言老师。”
陆笑言侧过身。
摄影师看了看她,又朝李乐知示意。
“乐知老师也在,你们两位一起一张吧。”
陆笑言唇边的笑意还在,视线已经顺着对方的方向落过去。
李乐知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隔着几个人,两人的目光正好碰上。
谁都清楚摄影师为什么想拍这一张。
从李乐知回国开始,她们就因为那张相似的脸一次次被放在一起。
撞脸、认错、替身。
后来又牵上顾深和《飞仙记2》。
今晚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同一场活动里,这张照片只要拍下来,媒体连标题都不用多想。
陆笑言仍停在原地,唇边那点笑意维持得很好,只是看着李乐知的时间比平常多了一瞬。
李乐知也没有避开。
她被放在这种比较里太久,真正要站到陆笑言身边时,心里倒比想象中平静。
附近几台已经偏开的镜头重新转回来。
摄影师又招了下手。
“来吧,就一张。”
陆笑言先笑起来。
“好啊。”
她往摄影区走。
李乐知也走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站到镜头前。
距离一近,那点相似便更加明显。脸型、鼻尖、唇形都有微妙的重合,偏偏往上看,眉眼又完全不同。
陆笑言眉眼柔和,气质温婉。
李乐知五官更深,那双蓝眼睛在镜头里格外醒目。
闪光灯接连亮起。
第一轮拍完,旁边已经有人低声说:“你别说,这么站一起还真有点像。”
同行认真看了两眼。
“下半张脸像,眉眼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摄影师重新叫她们看中间。
两个人一起转过去。
有人趁她们还站在一起,把录音设备递了过来。
“笑言老师,前阵子网上还有人因为长相把乐知认成你,你们后来聊过这件事吗?”
陆笑言侧过脸,看了李乐知一眼。
“其实就是一个误会。”
周围的录音设备更近了些。
陆笑言继续说:“大家也别再拿这个说乐知了。她拍戏很认真,我去《入戏》的时候也看过她工作。”
她笑着补了一句。
“大家还是多多支持她和顾深哥哥的新电影吧。”
附近响起几声笑。
顾深原本站在几步外,听见自己的名字,朝这边看过来。
“谢谢。”
工作人员正好过来提醒,特别企划展区已经开放。
陆笑言和李乐知也从摄影区散开。
李乐知转身时,顾深还站在前面。
“走了。”
“嗯。”
她跟上去。
长廊再往里,是电影节今年和海外艺术基金合作的九十年代电影人特别企划。
整面展墙一路延伸到主厅另一端,照片来自电影资料馆、杂志社和私人收藏。晚宴正式开始以后,主厅还会播放这项企划的特别影像。
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确认。
“时先生,这边已经全部核过了。”
时洲站在展墙旁。
白色西装,棕色卷发,眉骨深邃,轮廓带着明显的西式立体感。
他原本正低头听工作人员说话,听见这边的声音抬起头,先看见李乐知,随即笑了起来。
“Lora。”
那双偏深的桃花眼弯起来时,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
李乐知也笑了。
“时洲哥。”
顾深就站在她身边。
时洲的视线随即落到他身上,唇边原本的笑意淡了些。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面对面。
顾深先伸出手,“顾深。”
时洲和他握了一下。
“久仰。”
两个字听不出多余情绪。
他确实听过顾深太多次。
过去那些年,李乐知究竟有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个人,时洲比大多数人看得都清楚。
顾深迎着他的视线,神色依旧平静。
李乐知没顾得上两个人之间的暗流,已经看向展墙。
“你说的照片在哪?”
“第三段。”
时洲也收回视线。
“我母亲那边保存的底片。基金会整理了一部分,电影节从里面选了一张。”
柳城浩听工作人员介绍完联合策划,也过来和时洲打了声招呼。
很快又有人来找时洲确认后面的流程。
他回头对李乐知说:“Lora,一会儿见。”
“好。”
一行人先沿着展墙往里走。
前两段几乎全是熟悉的名字。
已经息影多年的影后、至今仍活跃在银幕上的演员、还有后来转去幕后的导演,一张张年轻的脸沿着年份排过去。
陆峋二十多岁时的一张片场照也在其中。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坐在台阶上看剧本。
年轻记者第一眼就认出来,笑着问他是哪一年拍的。
陆峋看了一会儿。
“九七年。”
隔着几张,是年轻时候的林阅芝。
黑色长裙,站在活动后台,手里还拿着一张流程卡。
有人笑着说:“林老师,这张也太年轻了。”
林阅芝看过去。
“那时候就是年轻。”
何景彦在旁边笑了声。
再往前,江蕙也出现在墙上。
她坐在一辆敞篷车里,卷发垂到肩侧,正偏头看向镜头。
陆笑言先认出来。
“妈妈。”
江蕙也笑了,“这张居然还留着。”
有人说陆笑言和她年轻时候有些像。
陆笑言顺着接了句:“那我赚了。”
一路看过去,身边的谈笑声一直没断。
走到第三段展墙时,陆峋的脚步慢了下来。
墙面正中是一张大幅彩色肖像。
女人穿着深蓝色礼服,长发挽起,侧身站在镜头前。颈间一颗蓝宝石落在锁骨下方,那双蓝色眼睛正直视摄影机。
墙牌上写着:
RachelLee。
李瑞秋。
江蕙原本正在和身边的人讲话,看清照片以后,声音也停了。
陆笑言站在她旁边,跟着望过去。
李乐知早就知道妈妈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
真正站到展墙前,她还是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照片经过重新修复。
二十多岁的李瑞秋年轻、明亮,站在那个年代最有名字的一群电影人中间。
旁边是陆峋,是林阅芝,是江蕙。
是那些直到今天,依然会被人一眼认出的名字。
到了她这里,却第一次有人迟疑。
“RachelLee是谁?”
问话的是个很年轻的记者。
年纪稍长的人认出了她。
“李瑞秋。”
“也是演员?”
“最早做模特,后来拍戏。那几年很红。”
年轻记者看着墙上的照片,明明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那时候还小,她退得早。”
李乐知一直站在旁边。
顾深侧过脸看她。
长廊另一端,一台内场摄像机正往这个方向转。
顾深先往她身侧移了半步,位置刚好隔开镜头。
另一边,陆峋从看见那张照片以后,就一直留在原处。
照片里的李瑞秋还那么年轻。
有那么几秒,隔在中间的二十多年仿佛一下被抽掉。
江蕙先察觉到他的停顿。
“有人在拍。”
声音很低。
陆峋这才收回目光。
可已经晚了。
刚才那个年轻记者正好站在不远处。
他原本还在听身边的人聊RachelLee,顺着陆峋的目光看过去,又重新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陆老师也认识RachelLee吗?”
话音落下,离得最近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李乐知抬起头。
江蕙脸上的笑还在,握着杯子的手却没再动。
林阅芝也看了过来。
只有问话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只是觉得好奇。
毕竟陆峋刚才看那张照片,看得实在有些久。
陆峋转过脸。
二十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在镜头前回答各种问题。
偏偏这个问题,已经很多年没人当面问过。
“当然认识。”
沉默片刻,一旁的林阅芝已经先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随即落到她身上。
林阅芝神色很淡,“瑞秋以前和陆老师合作过。”
年轻记者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很快低头记了两笔。
对他来说,这大概只是九十年代电影人之间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旧交。
可李乐知站在几步之外,看见陆峋始终没有开口。
一句“合作过”,把二十多年前所有不能摆到这里说的关系,收得干干净净。
也替他挡住了后面的问题。
前方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提醒:“各位老师,主厅快开场了。”
一行人重新回到主厅。
嘉宾席已经坐得差不多,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一轮确认。《飞仙记2》的位置靠近前排,柳城浩带着几位主创入座不久,台上的音乐也停了。
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电影节开幕晚宴正式开始。
电影节主席先上台致辞,随后是过去一年电影作品的影像回顾。
大屏依次放过几部入围影片,镜头偶尔带到台下。被念到名字的导演和演员朝四周致意,席间也跟着响起掌声。
何景彦中途被镜头带到一次。
大屏上忽然出现他的脸,附近几桌都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朝镜头挥手。
柳城浩在旁边低声说:“你还挺忙。”
何景彦笑:“来都来了。”
流程继续往后走。
十几分钟后,主持人重新拿起手卡。
“接下来,是今晚特别企划的一部分。”
大屏上的电影节主视觉换成另一组影像。
“今年,我们与海外艺术基金共同整理了一批九十年代电影人的珍贵影像。其中一部分来自电影资料馆和杂志社,也有一部分来自保存多年的私人收藏。”
刚才展墙上的那些面孔依次出现在大屏里。
陆峋、林阅芝、江蕙,还有更多属于那个年代的演员和导演。
主持人继续介绍:“同时感谢海外艺术基金,以及本次特别企划联合策划人时洲先生,为今晚提供部分珍贵影像资料。”
镜头切到合作方席位,时洲起身朝台上致意。
掌声过去,他重新落座。
李乐知的注意力已经全落在大屏上。
她知道接下来会出现谁。
几张片场影像过去,屏幕忽然换成大片深蓝。
女人穿着蓝色礼服站在镜头前,眉眼年轻明亮,颈间蓝宝石正落在锁骨下方。
主持人的声音传遍整个主厅。
“李瑞秋,演员、模特。”
影像在屏幕上定格几秒,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曾活跃于电影与时尚领域,后来逐渐淡出公众视野。”
“三年前,她在英国病逝。”
主厅里安静了片刻。
屏幕上的女人依旧年轻。
很多人也是到今晚才第一次知道,这个曾经出现在电影和杂志里的名字,已经停在了三年前。
几秒后,席间重新响起掌声。
李乐知坐在台下,一直看着。
妈妈已经离开三年。
可隔了二十多年,她终于又以电影人的身份,被正式介绍给了全场。
李乐知也抬起手。
掌声落下的时候,她胸口还是酸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顾深侧过头,低声问:“还好吗?”
李乐知轻轻点头。
“还好。”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知道和以前有些不同。
她是真的还能坐在这里,继续看下去。
主持人已经继续往后走流程。
晚宴正式开席,服务人员开始沿着桌间上餐。台上还有电影修复项目和后续单元介绍,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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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气氛渐渐松下来,刚才那面展墙和特别影像也很快成了周围聊得最多的话题。
“RachelLee以前资源应该很好吧?”
“那几年电影和杂志都不少。”
“镜头是真的喜欢她。”
“怎么后来就不拍了?”
“退得确实太早。”
李乐知坐在《飞仙记2》主创席,隔着几张桌子,也能听见妈妈的名字一次次出现。
林阅芝就在她旁边。
主办方送来的特别企划册放在桌上,她翻到RachelLee那一页。
照片占了大半页,下面只有一段很短的人物介绍。
和展墙上那些直到今天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里的名字相比,李瑞秋留下的公开资料少得近乎单薄。
江蕙端着杯子走过来。
“阅芝。”
林阅芝看向她。
她和江蕙认识很多年。
最早同场的时候,李瑞秋还在拍戏,江蕙也远没有后来那样频繁地出现在陆峋身边。
江蕙看见了桌上的册页。
“没想到今晚还能看到瑞秋。”
“她本来就该被看到。”
林阅芝接得很快。
江蕙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视线在照片上停留片刻。
“瑞秋年轻时确实漂亮。”
林阅芝重新看向她。
“她不只是漂亮。”
“当然。”江蕙笑了笑,“她那时候在时尚圈很有名字,后来拍戏也顺。”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客气。
在场的人却都知道,李瑞秋当年走到了什么位置。电影、杂志、品牌,最忙的几年工作一场接一场。
江蕙轻轻叹了一句。
“只是后来沉溺在自己的生活里,把事业也放下了,确实可惜。”
林阅芝看了她几秒。
“沉溺?”
江蕙迎着她的目光。
“我说错了吗?她离开镜头,后来又去了英国,那么多年几乎断了消息。当时找她拍戏的人不少,她一直往外推。”
她顿了半拍,“后来怎么走,总归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李乐知原本还在看册页。
听到这里,她转向江蕙。
她记忆里的李瑞秋会陪她读书,带她去看展,也依旧会看电影,会保存年轻时候留下的剧本和照片。
李瑞秋的演艺生涯停在了二十多年前。
可“沉溺”两个字落在她身上,怎么听都刺耳。
林阅芝也已经收起了刚才那点客气。
“一个人从镜头前退开,未必是她想退。”
江蕙脸上的笑淡了些,“那你觉得是谁推了她?”
林阅芝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句荒唐的话。
台上主持人还正在介绍电影修复单元,附近还有人在举杯寒暄。
林阅芝问:“你真想让我在这里回答?”
江蕙脸上的神情僵了片刻。
几步之外,陆峋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
从江蕙走到这里开始,他一直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前面的“漂亮”“可惜”还能算多年以后谈起一个曾经的同行。
到了这一句,话已经碰到了另一层。
“够了。”
陆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阅芝仍坐在原位。
一旁的陆笑言适时开口:“我妈妈只是觉得可惜。”
她站在江蕙身边,维护母亲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林阅芝听完,话仍是对江蕙说的。
“用‘沉溺’两个字替她总结,不行。”
江蕙握着杯子,“你何必把一句话说得这么重。”
林阅芝已经懒得再陪她绕。
“刚才还有人在问她是谁。”
“很快也会有人问,她当年为什么突然不拍了。”
陆峋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收了回来。
林阅芝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推她的人,今晚恐怕都在害怕她会重新被人记住吧。”
陆峋再次叫她:“阅芝。”
江蕙原本要送到唇边的杯子停在半途。
台上的分享还在继续,隔壁席偶尔有人笑着说话。
他们这一桌却没人再出声。
林阅芝连视线都没避。
“所以别替她可惜。”
她拿起桌上的册页。
照片里的李瑞秋正值事业最盛的时候。
蓝色眼睛直视镜头,颈间戴着那颗今晚重新出现在李乐知身上的蓝宝石。
“她不是你们用来叹气的人。”
陆峋看着她:“今天是电影节晚宴。”
林阅芝:“所以她才会出现在今晚的展墙上。”
这里本来就属于电影人。
李瑞秋拍过的戏、留下来的影像、站过的镜头,本来就该有她的位置。
林阅芝把册页放回桌上。
“轮不到谁坐在这里替她叹气。”
江蕙听完,重新笑了起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林阅芝神色冷淡。
“我也希望有些人能不变。”
江蕙没再接话。
离开前,她的视线在李乐知身上停了一瞬,很快转身,陆笑言跟了过去。
桌边重新安静下来。
李乐知低下头,册页上仍是李瑞秋年轻时候的照片。
林阅芝把册页往她面前推了些,“拿着吧。”
“林老师。”
“嗯?”
“谢谢。”
林阅芝注意到她的手还压着册页边角,声音缓下来。
“好好收着。”
李乐知把册页接过来。
今天以前,总觉得自己记得妈妈就够了。
可今晚坐在这里,听见一个又一个人重新叫出李瑞秋的名字,她忽然发现,原来被别人记得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至少妈妈年轻时走过的那些路,没有真的消失。
*
主舞台上的流程已经进入尾声。
主持人开始最后一轮致谢,工作人员也陆续到各桌确认离场安排。电影节外的车道已经开始放第一批车辆进场,晚宴很快就要结束。
另一边,陆峋的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完消息。
【RachelLee相关讨论上升很快。】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
【已经有人在对比RachelLee和李乐知的照片。】
【有媒体在问两人是否认识。】
陆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乐知。”
李乐知看过去。
陆峋站在几步之外,“跟我过来一下。”
她还没起身,顾深已经先开口。
“我一起。”
陆峋看向他。
顾深已经站了起来,就在李乐知身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陆峋看了他们一会儿。
“行。”
李乐知合上册页,也站起身。
主舞台上,主持人正说到今晚最后一句致谢。
三个人一起往主厅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