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里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瑞秋,等下先走红毯还是先拍内页?”
李瑞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流程卡,“先拍内页。”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应了一声,又有人拿着采访流程过来问时间。李瑞秋一边往后翻流程卡,一边往摄影棚的方向看。
“采访往后延十分钟,别让她们等,灯位已经调好了。”
“品牌的人在外面等你。”
“我过去。”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二十多年前的画面带着明显的颗粒感,声音也夹着摄像设备留下来的杂音。
后台到处是人,摄影师、造型师、品牌工作人员来回穿行,中文和英文交错在一起。
李瑞秋已经做好妆发,穿着一条黑色吊带长裙。一路往摄影棚走,身边的人也没断过。采访提纲、拍摄时间、下一套造型,一件件递到她面前,她看过以后很快给出答复。
镜头偶尔晃到脚边。高跟鞋后跟贴着一片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一点。
“瑞秋,这边确认一下。”
“Rachel,摄影棚好了。”
“下一套几点拍?”
“瑞秋,等你签字。”
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的名字。
李乐知一直看着投影。
她过去看到的,都是李瑞秋留下来的作品。电影、杂志、广告,还有家里的照片。
可这样鲜活的、认真工作着的李瑞秋,她从来没有见过。
屏幕里又有人喊了一声:“Rachel,准备了。”
李瑞秋回头。
“来了。”
她把流程卡交给身边的人,转身朝摄影棚走去。
第一段影像停在这里。
李乐知依然望着屏幕。
刚才后台里一声接一声的“瑞秋”,像还在耳边。
林阅芝坐在旁边,也看着画面里那个正准备走出后台的人,“那时候很多人都在等她。”
李乐知还停在刚才那段影像里。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脸。
“等她?”
“等她的档期,等她进组,等她下一部戏。也有导演拿着剧本等她点头,已经谈好的项目为了她一直留着时间。”
林阅芝停了一下,“我也在等她。”
李乐知看着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林阅芝拿起遥控器,点开了第二段影像。
画面换成另一场品牌活动。
镜头最开始拍的是后台的人群,转到旁边以后,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角落里。李乐知认了几秒,很快认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林阅芝。
她穿着一条银白色礼服,站在人群最边上。那时候的她刚入行不久,身边的人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主持人、品牌工作人员、摄影师从她面前经过,镜头也一次次从她身边转开。
李瑞秋已经做好造型,从画面前走过去。
她换了一身礼服,颈间戴着一条蓝宝石项链。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阅芝。”
林阅芝抬起头。
李瑞秋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空着的颈间。
“首饰呢?”
“临时出了点问题。”
李瑞秋抬手解开自己颈后的搭扣,将那条蓝宝石项链摘下来,放进她手里。
林阅芝一下愣住,“瑞秋姐,这个……”
“戴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别让人看低你。”
画面里的林阅芝握着那条项链,一时没动。
李瑞秋已经转身叫了造型师过来,替她把项链戴好,随后朝她伸出手。
“过来。”
林阅芝迟疑片刻,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正好有主持人从旁边经过,看见她们站在一起,笑着问了一句:“瑞秋,这位是?”
李瑞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林阅芝。”
她又朝摄影师那边说了一句:“她适合镜头。”
林阅芝明显又愣了一下。
李瑞秋把她往摄影区带了半步。摄影师重新举起相机,刚才还站在人群边缘的林阅芝,就这样完整地出现在镜头里。
画面停在两个人并肩面对镜头的那一帧。
林阅芝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过去,屏幕里的她还青涩得有些陌生。
“那天是我第一次参加那么大的活动。”她说,“身上的礼服是借的,鞋不合脚,造型做到一半又出了问题。我那时候刚入行,认识我的人很少,在那里站了一下午,连主持人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我。”
李乐知重新看向投影,林阅芝也看着当年的自己。
“瑞秋看见了。”
她停了片刻。
“她不安慰我。”
“她把我拉进镜头里。”
李乐知看向画面里的李瑞秋。
她侧着脸,正和摄影师说话,好像刚才只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后来那张合照被媒体用了。”林阅芝说,“也是从那天开始,第一次有品牌方记住我的名字。”
说完,她起身走到旁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回来以后放到李乐知面前。
“打开看看。”
李乐知伸手掀开盒盖。
一条蓝宝石项链放在黑色绒布上。主石颜色很深,四周只围着一圈细钻,保存得很好。
李乐知立刻认出来,是刚才影像里,李瑞秋亲手摘下来的那一条。
“这是……”
“瑞秋的。”
李乐知的手停在盒子边缘。
林阅芝低头看着那条项链,“活动结束以后,我追着她还。她让我留着,后来就一直放在我这里,一放二十三年。”
她把盒子往李乐知面前推了推。
“后天电影节,戴着吧。”
李乐知抬起头,“可是妈妈给您的。”
林阅芝看着她:“戴着。”
短短两个字,和二十三年前李瑞秋说过的话重叠到了一起。
李乐知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好。”
林阅芝重新拿起遥控器。
“还有一段。”
第三段是一场采访。
画质比前面两段清楚许多。李瑞秋坐在白色布景前,主持人和她聊完电影,又提起外界对她长相的评价。
“大家一直说,你有一张天生被镜头偏爱的脸。你怎么看?”
李瑞秋想了一会儿,“漂亮会被镜头先看见。但镜头最后留下的,不该只是漂亮。”
她看向镜头,“如果一个人只能被记住脸,那是镜头偷懒。也是她自己偷懒。”
主持人笑着问:“所以你不想只被记住漂亮?”
“不够。”
李瑞秋也笑。
“漂亮不够。”
影像结束。
李乐知坐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她从小听过太多人夸妈妈漂亮。家里留下来的照片也好,电影里的镜头也好,李瑞秋那张脸永远是最先被人注意到的东西。
可她今天第一次听见妈妈自己说——
漂亮不够。
林阅芝拿过旁边几张扫描件,放到她面前。里面有杂志封面,有片场工作照,也有活动后台随手拍下来的照片。
李乐知一张张看过去。
其中一张,李瑞秋坐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剧本,导演和制片都站在她身侧;另一张是在化妆间,她正在看第二天的通告,桌上放着改过的剧本;还有一张是在摄影棚,身边围着好几个人,像刚刚结束一场讨论。
这些照片和刚才的影像连到了一起。
李乐知看了很久,才问:“她那时候开心吗?”
“开心。”林阅芝低头看着照片,又说:“也累。”
李乐知抬起头。
林阅芝说:“但她站在那里,是她自己选的。”
她拿起其中一张封面,看了一会儿,“瑞秋很喜欢拍戏。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片场,活动和杂志穿插着排,手里还有几个本子一直在挑。那几年找她的人真的很多。”
刚才的后台里,李乐知已经亲眼见过那些等着她的人。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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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头,看到照片下面的日期。
后面的事,她都知道。
李瑞秋后来认识了陆峋,和他结婚。怀上李乐知以后,她陆续推掉了手里的工作,也不再接新的戏。原本一直往前排着的作品表,就停在了那里。
李乐知看着照片下面的年份,一个问题慢慢浮了上来。
她的手一直压着透明文件袋边缘,很久以后才开口。
“那她后来……”
林阅芝看向她。
李乐知垂着眼,“后来……是因为有了我,才不拍了吗?”
说完,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林阅芝看了她一会儿。
“乐知。”
李乐知抬起头。
“你妈妈很爱你。”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
她从来都知道妈妈爱她,所以才更难受。
林阅芝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她喜欢拍戏,是真的。后来选择陆峋,选择那个家,也是真的。”
她把面前的照片重新推到李乐知手边。
“你是她的选择。”
李乐知重新看向照片。
照片里的李瑞秋年轻、漂亮,站在镜头中央。她本来还有很多戏可以拍,还有很多剧本可以选,还有那么多人在等她。
“可她本来可以……”
李乐知开口时,声音已经发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她本来可以一直拍下去的。”
林阅芝看着她。
“是。”
这一声落下来,李乐知的眼泪一下更多了。
林阅芝陪她安静了片刻,才说:“所以我今天才把这些给你看。”
“你应该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
李瑞秋和陆峋的婚姻后来一直藏得很深,很多年里,外界甚至不知道她隐退后去了哪里。李乐知以前只把这些当成妈妈后来的人生,如今再看,才觉得眼前这些影像停得太早。
妈妈已经离开三年了。
当年做下选择的时候她怎么想,后来有没有想过那些没拍成的戏,有没有再怀念过秀场……
她已经再也问不到了。
李乐知坐了很久,才把眼泪擦干净,拿起面前的照片。
“林老师。”
“嗯。”
“这些影像,我可以留一份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林阅芝拿过桌上的银色U盘递给她,“照片的扫描件和影像都在里面,我这里也留了一份。”
李乐知接过来,“谢谢林老师。”
林阅芝把深蓝色首饰盒也推到她面前,“后天戴着。”
“好。”
李乐知把U盘和项链一起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时,林阅芝又说:“电影节有一面影像展墙,里面有瑞秋的一张封面。”
林阅芝看着她。
“去看看吧。”
“好。”
李乐知点头。
她从房间出来。
走到电梯前,才拿出手机。
顾深半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结束了告诉我。】
李乐知看了一会儿,低头回复。
【结束了。】
电梯正好到了。
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一路都很安静。
直到电梯停下,门缓缓打开。
李乐知抬起头。
顾深就站在外面。
他显然刚从品牌晚宴回来,下午那身黑色高定西装还穿在身上,衬衫领口松开一颗,头发依旧是活动时梳上去的造型,腕间那只黑金色腕表也还没摘。
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品牌高层身侧。直播镜头推过去,所有人都在叫他的名字。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她。
顾深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睛上,唇边原本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乐知。”
李乐知站了几秒。
下一刻,她走出电梯,直接抱住了他。
顾深抬起左手,把她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