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灯市棚后侧的服装间已经亮满了灯。

    几套红衣依照场次挂在墙边,李乐知换好内衫,站在穿衣镜前,服装老师站在她身后替她束上腰封。

    刚一束上,便蹭到昨天被扣具磨红的位置,细细的一阵疼。

    李乐知顿了一下,将腰封往上理了半寸。

    “这样可以吗?”服装老师问。

    “可以。”

    她照常系好革带,穿上外袍。红色衣摆落到脚边,遮住里面还没来得及换掉的运动鞋。

    小圆站在旁边,看见她刚才的动作,声音放低了些,“乐知姐,腰还疼吗?要不要先跟动作组说一声?”

    “不用。”李乐知整理好袖口,“今天主要拍文戏。”

    小圆拿起桌上的通告单,“第一场在灯市棚。”

    通告单从镜前递过来,纸页最上方印着今天的场次。

    【第二十三场,灯市禁线】

    【裴行舟初见阿照】

    李乐知的目光在“初见”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接过通告单。

    她将纸页合起来。“走吧。”

    *

    六点半,灯市棚重新开灯。

    前街还留着昨日的暖色灯火,糖画摊已经移到一侧。穿过街口,后街的光忽然冷下来。

    檐下牵着一条红绳,绳上挂着几只小铜铃。几盏冷白色飞仙灯藏在暗处,青石板提前洒过水,灯影落下来,水痕也泛出幽冷的光。

    群演正在两侧试走位,有人提着长灯从红绳后经过,衣摆扫过铃铛,碰出叮铃一串声响。

    李乐知站在禁线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画签。

    阿照刚从人间得到第一样喜欢的东西,便追着一盏失控的飞灯闯进这里。

    前一步还是灯火、糖画和笑声,下一步便撞进了守灯人的规矩。

    裴行舟会在她被围住时出现。

    她不知道他是来救她,还是来审她。

    监视器那边有人叫她:“乐知,过来一下。”

    柳城浩坐在屏幕前,等她走近,重新指了一遍画面里的位置。

    “你从前街跑过来,到红绳前停。铃响以后,守灯人从两边出来。”

    他又指向灯市尽头那片暗处,“剑鞘声落下之后,顾深从这里进。”

    李乐知看向他指的方向。

    暗处只勾出月白袍袖和佩剑的剪影。顾深侧身听武指说话,束起的长发露出半边清冷的侧脸。

    灯光尚未开,裴行舟已经有了轮廓。

    柳城浩说:“他出现以前,阿照只知道自己闯了禁线。别预判后面的动静。”

    李乐知收回视线,“明白。”

    第一条开始。

    场记板落下。

    阿照从前街跑进来,手里攥着那根糖画签。身后的灯市仍旧热闹,叫卖声和笑声追在身后。她跟着失控的飞灯穿过小巷,一脚踩进后街的水影里。

    飞灯撞上红绳,铜铃响成一串。

    两侧守灯人同时转身,长灯落下,拦住她的去路。

    李乐知停在禁线前。

    按照调度,顾深还没有出场。李乐知却已经提前朝灯市尽头侧了侧身。

    “卡。”

    柳城浩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群演重新回到位置。

    他把回放停在铜铃声落下的地方,“你等早了。”

    李乐知去看监视器。

    画面里,剑鞘声尚未响起,她的注意力已经先转向灯市尽头。

    柳城浩说:“阿照不知道那里有人。先顾眼前。”

    “好。”

    第二条重来。

    这一回,李乐知没有提前转身。直到剑鞘声从长街另一端响起,她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顾深从暗处走出来。

    月白衣袍踏进冷光,佩剑斜横在身侧。

    李乐知看见他,肩膀却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卡。”

    柳城浩将刚才那几秒重新放了一遍,画面停在顾深走进灯下的瞬间。

    “这里。”

    他指了一下李乐知的肩膀,“你看见他,先放心了。”

    水珠沿着衣摆落到青石板上。

    柳城浩说:“阿照还不知道裴行舟是来救她,还是来审她。他出现以后,阿照只会更戒备。”

    李乐知握紧手里的糖画签,“我再来。”

    第三条,她将前两次的反应都收了回去。

    剑鞘声落下,她没有提前转身。

    顾深走进冷光里时,她的肩膀也没有再松下来。

    飞仙灯的光落到他身上,站在那里的人已经是裴行舟。

    那双眼睛冷而陌生,隔着禁线看她,里面只有裴行舟对陌生闯入者的审视。

    李乐知从里面找不到一点熟悉。

    原本该后退的那一步,便迟了半拍。

    她看得太久了。像是在等那层冷意散去,等里面重新出现一点熟悉的顾深。

    “卡。”

    棚里安静下来。

    柳城浩将那几秒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前两条是动作,”他看向李乐知,“这一条是眼神。”

    李乐知转向监视器。

    画面里,她仍在望着顾深。

    柳城浩说:“阿照第一次见裴行舟,不会从他脸上找答案。她只需要判断,这个人危不危险。”

    李乐知低低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柳城浩看了眼时间,“休息五分钟。”

    工作人员散开调整灯位,守灯人的群演退到一旁。

    小圆把水和剧本递给她。

    李乐知刚翻到这一场,身前的光被挡住了一点。

    顾深停在她面前,眉眼间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你在等我接你。”

    李乐知看向他。

    顾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场戏里,别等。”

    说完,他转身回到灯市尽头。

    场务替他理正剑鞘,冷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李乐知站在原地,手指仍停在剧本边缘。

    裴行舟第一次见阿照,本来就不认识她。

    她想等的那一点熟悉,也不该出现在镜头里。

    她合上剧本,递给小圆。

    “可以了。”

    李乐知重新回到禁线前。

    场记板落下。

    铜铃响起,守灯人从两侧围上来。

    她退到红绳前,将糖画签藏进袖后,直到剑鞘声从长街另一端传来,才转过身。

    裴行舟走进灯里。

    他隔着禁线看她,那一眼里的审视依旧刺人。

    李乐知没有再从里面寻找顾深。

    裴行舟冷,她便退。

    守灯人继续逼近,他抬手帮她拦下。

    阿照隔着那条禁线看着他,戒备没有消失。

    “卡。”

    柳城浩将回放重新看了一遍,“这条可以。”

    他很快安排保一条,也顺利拍完。

    柳城浩示意灯市这组结束,下午转内景。

    灯光组开始撤掉一侧冷光。场务将红绳从檐下解下来,几只铜铃放进道具盒里,碰出清脆的声响。

    顾深刚从布景里出来,便被叫去确认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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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机位。

    李乐知披上外套,抱着剧本,跟着小圆去了下一处布景。

    下午又补了几条反应和过场。

    李乐知按照调度入镜,两个人的动作与视线都落在分镜要求的位置。

    后面的戏一条比一条顺。

    顾深入镜时,她只看裴行舟。柳城浩一喊卡,李乐知便先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标记点。

    她没有再提前望向他,也没有再从那双眼睛里寻找熟悉的东西。

    收完最后一条,柳城浩看完回放,抬手示意今天的拍摄结束。

    李乐知接过小圆递来的外套,边穿边往棚外走。

    小圆跟在她身边,“乐知姐,今天后面拍得挺顺的。”

    “嗯。”

    是挺顺的。

    顾深说,别等。

    她不等以后,所有戏都顺了。

    *

    回到酒店,小圆把晚饭送到房间门口,又提醒她记得擦药。

    李乐知只吃了几口,便盖上饭盒去洗澡。

    换好睡衣,她从包里拿出药膏,给腰侧擦了一遍。

    白色小管放回剧本旁边,手机正好亮起来。

    霍灵发来消息。

    【今天拍得怎么样?】

    李乐知在输入框里打下四个字。

    【挺顺利的。】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按住删除键。

    屏幕重新空下来。

    她拨了霍灵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李乐知先喂了一声。

    霍灵那边有风声,像是在路上。听见她声音不太对,立刻问:“怎么啦?”

    “霍灵。”

    “嗯?”

    李乐知看着桌上的药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时偶尔发出一点轻响。

    白色小管横在剧本旁边,盖子已经拧紧了,像白天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过去。

    腰侧被衣服蹭到时,仍有些疼。

    顾深那句“别等”,也一遍遍回到耳边。

    她原本只想给霍灵回一句“挺顺利的”。

    可那四个字删掉以后,屏幕空在那里,白天始终收着的情绪,也忽然没了遮挡。

    她停了很久,才开口。

    “我有一点不开心。”

    霍灵问:“因为顾深?”

    她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

    她说得很轻。

    顾深没有做错什么。

    正因为没有,那点难过才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风声从听筒里传来。

    霍灵一直没有出声。

    李乐知的手指碰到药膏边缘,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了回来。

    “我以为过了五年,我会好一点。”

    “可是今天拍戏的时候,我才发现……”

    白天的灯市又浮现在眼前。

    她明明知道走进灯里的是裴行舟,却还是忍不住从那双眼睛里找顾深。

    李乐知低声说:“我还是在等他。”

    霍灵问:“等他什么?”

    她停了很久。

    “等他像以前一样看见我。”

    “等他接住我。”

    这两句话说出口,桌上那支白色药膏忽然变得模糊。

    李乐知把手机拿远,用手背擦了擦脸。重新贴回耳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可我连他什么时候受过伤,都不知道。”

    听筒里只剩轻轻的风声。

    她望着桌上的药膏。

    “他已经往前走了很久。”

    “我好像还站在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