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师替李乐知拍匀最后一层底妆,低声提醒:“李老师,这一场的妆会比上一轮重一点。”
李乐知对着镜子坐好,镜前灯照出眼尾那点淡红。
阿照这一轮的衣服挂在旁边,白色外袍下露出一层红,袖口宽,衣摆很长,走动时会从地面扫过去。
她点头:“好。”
化妆师拿起细刷,替她加深眼尾,“导演组说,今天近景会多。”
许棠正坐在旁边拆口红,闻言,她转头问:“多近?”
化妆师笑了,“这个我真说不准。”
“你还说得这么吓人,”许棠扣上口红盖,转向另外几个人,“我现在一听见‘近景’两个字,心里就发虚。”
一旁的梁予安道:“第一轮是谁说,镜头越近越好?”
“第一轮我还以为镜头会爱我。”许棠说,“上一轮播完才知道,镜头爱的是破绽。”
阮明姝正在让造型师整理发尾,听见这句,接道:“也会爱拍得好的地方。”
“你当然这么说。”许棠转向她,“你上一轮那一下,弹幕都在夸。”
阮明姝笑了笑:“那你今天也让他们夸。”
许棠叹气,“我努力。”
妆发间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今天留下来的只有四个人。一人一张化妆椅,桌上的名牌少了大半。工作人员进出时也比以往安静,仿佛谁都怕碰到那根紧绷着的弦。
许棠忽然拿起手机:“要不我们拍张照吧。”
梁予安问:“这时候?”
“就是这时候才要拍。”许棠站起来,举了举手机,“四进二之前,纪念一下。以后你们谁飞升了,我还能把照片翻出来吹牛。”
李乐知被她逗笑:“吹什么?”
许棠一本正经:“吹我当年和未来影后同场竞技过,还在同一个化妆间补过妆。”
梁予安合上剧本:“你倒是不嫌晦气。”
“怎么晦气?这叫提前抱大腿。”
阮明姝从镜子里看向她:“拍吧。”
许棠立刻叫来工作人员帮忙。
四个人站到镜前灯旁边,工作人员举起手机:“看这里。”
快门响了一声。
许棠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看。
“还挺好。”
她把照片发到她们几个人的小群里,又补了一句:“存好啊。等以后谁红了,别说不认识我。”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
“各位老师,准备进棚。”
*
录制棚里的景已经搭好。
古山道被雪色纱幕围住,长阶尽头立着一盏飞仙灯。灯里只剩一点白色的光,隔着纱面透出来。地上铺着薄薄一层仿雪,鞋底踩过去,会留下浅浅的印子。
几名助演已经换好衣服。林述白穿着裴行舟的白衣,外罩浅灰披风,胸前藏着血包。裴氏族人站在一旁听工作人员讲入场点位,深色外袍,腰间露出裴氏家印。
监视器后,柳城浩已经坐下。
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李乐知进棚时,一眼便看见了顾深。
他坐在柳城浩旁边,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黑色薄衫。他没做什么,只低头翻着流程单,就已经很难让人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许棠在旁边小声说:“完了,我感觉一会儿台词都要忘。”
梁予安提醒她:“别管监视器那边。”
许棠声音更低:“你说得轻巧。”
主持人走到台前。
“欢迎各位来到《入戏》第五轮试镜竞演。本轮为四进二半决赛。”
舞台中心的大屏亮起,介绍这一场的竞演主题。
【试镜主题:哭戏】
【试镜题目:别回头】
【试镜情景:《飞仙记2》古山道伤别】
录制棚安静下来。
柳城浩拿起话筒:“这一轮取消固定台词。节目里的试镜片段,背景设置和电影剧情会有出入。我要看的是,你们怎么理解阿照。”
大屏上的情景说明随之出现。
【裴行舟知道当年雪夜救他的人是阿照,也知道她把半颗妖丹渡给过他。他要带阿照离开。】
【天门发现裴行舟体内残留妖丹,判他妖气入心。阿照若不断开牵引,他会被心灯反噬。】
【自由试戏。】
柳城浩继续道:“本轮提供固定助演。林述白饰裴行舟,裴氏族人也会入场。出场时机、参与程度,由你们自己决定。”
他视线扫过四位候选演员,“看各位让阿照用什么方式离开他。”
出场顺序开始滚动。
第一位,许棠。
许棠闭了闭眼,起身时还朝梁予安做了个口型:“保佑我。”
梁予安朝她点了下头。
许棠走进试镜区。她选择让裴氏族人提前入场。
林述白追到飞仙灯前,伸手去抓她的袖口。许棠退到长阶尽头,眼尾含着泪,唇边却还留着一点妖气,像舍不得,又像已经被逼得竖起了刺。
族人刚出声,她眼里的水光便漫了上来。
哭意起得太早。
柳城浩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许棠回来时眼睛还红着,坐下便低声叹了一句,“我就知道。”
李乐知给她递了张纸。
第二位是梁予安。
她把裴氏族人安排在中段入场。
前半段,她和林述白把雪夜、妖丹与心灯反噬交代得很清楚。族人闯进来后,她借着外力将裴行舟推开,抽出袖口,转身离开。
那滴泪落在她回头前,时机准确。
柳城浩看完,只说:“这一条走得通。”
梁予安回到座位,许棠低声问:“你这还只叫走得通?”
梁予安擦了擦眼泪,把纸巾放回桌面,“后面还有两个人。”
第三位,阮明姝。
她站起来时,棚内的关注度更集中了。从第一轮到现在,她一直最擅长把情绪留在分寸里。
她选择让裴行舟昏迷,裴氏族人最后入场。
林述白躺在长阶下,手边散着飞仙灯的碎片。
阮明姝走到他身侧。
她在那里停了片刻,弯腰将碎片放回他掌边,又替他把手指合上。
风机吹起白色外袍,衣角从雪地上掠过。她低声说:“醒来以后,就恨我吧。”
隔了一会儿,又补上后半句。
“总比记着我要好。”
族人冲进来,扶起裴行舟,厉声斥她。
阮明姝站在原地,直到人被带走,才转身往雪色纱幕后走。
快要离开镜头时,她停了一步。
近景贴上去,眼尾只露出一点红。
柳城浩在评分表上记了一笔。
阮明姝回到候选区,许棠抬头看她:“你刚才那一下,镜头肯定会留。”
阮明姝坐下,淡淡地说:“还没结束。”
最后一位,李乐知。
李乐知起身,把剧本交给工作人员。
正式入场前,她先走到林述白身边,抬手挡住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述白侧耳听完,点了下头。
李乐知转身时,下意识还是朝监视器那边看了一眼。
顾深坐在柳城浩旁边。
他面前的屏幕亮着,此刻却正望向她。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到一起,李乐知赶紧收回眼,转身走进灯下。
副导演打板,试镜开始。
白色外袍垂落在身侧,袖口宽大。风机吹起衣摆,仿雪从鞋边滚开。李乐知站在冷光里,蓝眼睛被映得很浅。
林述白站在古山道尽头,已经入了戏。
他往前走了一步,“阿照,原来真的是你救的我。”
他终于知道了,雪夜里救下他,把半颗妖丹渡给他的人,一直都是阿照。
林述白朝她走过来,伸出手。
当他快要碰到她的衣袖时,李乐知抬起掌。
林述白的手停在半空。
飞仙灯里的白光亮了一瞬。
他只停了片刻,又继续靠近她,像根本没看见她掌心里的杀意。
雪幕外,裴氏族人的声音传来——
“阿照,他再往前一步,心灯就会裂。”
李乐知站在原地,脸色很沉。
林述白又向她迈了一步。
可雪幕外那道声音更近了——
“难道你要看他死在你面前?”
李乐知抬手,收音里落下一声闷响。
林述白顺着她的掌势向后退去,重重跪倒在雪地上。
他按住胸口,呼吸乱了,撑着地面望向她,像是不敢相信她真的会动手。
棚里一下静了。
李乐知站在飞仙灯旁,衣袍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知道了又怎样?”她往前走了一步,“当初我能救你,今日便也能伤你。”
林述白按着心口,哑声说:“我不信。”
李乐知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收紧。
她重新抬起手,对准他的心口:“妖丹还我。”
林述白僵住。
她五指往回一收,像要将留在他体内的半颗妖丹强行扯出来。
林述白的身体随之弯下去,手掌扣进雪地。胸前的血包裂开,血色从白衣下慢慢洇出来。
近景切过来。
李乐知的手藏在宽大的袖中,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脸上却冷得近乎残忍。
“这妖丹本就是我的。”
林述白跪在雪地上,艰难地撑起身体,还是朝她靠近。
每往前一点,胸口的血迹便更重一分。
雪幕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还在找你。”
“阿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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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活不了。”
李乐知站在飞仙灯下,看着他一点点靠近。
她再次抬手。
“别逼我杀了你。”
林述白停住。
片刻后,他仍又往前挪了一步。
那一步挪动得很慢,几乎用尽了他剩下的全部力气。
李乐知眼里的红终于压不住。
可下一刻,她还是出了掌。没有迟疑。
林述白向后摔进雪地,胸前的血彻底染开。
他倒在那里,手还朝她的方向抬了一下,像昏过去前仍想抓住她。
只是很快,那只手落了下去。
李乐知站在原地。
她垂在身侧的手藏进袖口,指甲已经掐破掌心。
几名裴氏族人冲进来:“公子!”
他们扶起昏迷的裴行舟。其中一人转头怒斥:“妖女!公子若有事,裴家绝不会放过你!”
李乐知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再不带他走,他会死。”
裴氏族人怔了一下。几个人顾不上再说,扶着裴行舟往古山道外走。
林述白的头垂在一侧,白衣上的血色在雪景里格外醒目。
李乐知站在飞仙灯旁,始终没有动。
裴行舟被众人扶着穿过雪色纱幕,衣角最后一次从她面前掠过。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她垂在袖中的手才慢慢松开。
掌心的血落进仿雪里,染红了一片。
刚才被她亲手打伤的人,终于走了。
也终于能活下来。
李乐知低头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第一滴眼泪落在白袖上。
紧接着,第二滴也落了下来。
再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候选区里,许棠的眼圈也红了。
阮明姝坐在原位,脸上最后一点平静消失。
近景推过去。
李乐知跪坐在长阶旁,白色衣袖铺进仿雪里。古山道尽头已经空了,只剩风吹动雪色纱幕。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过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句:
“别回头。”
三个字落下来,棚里更静。
李乐知弯下腰,攥住染血的袖口。
像在对离开的裴行舟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别再找我。”
“卡。”
柳城浩的声音响起。
风机停了,雪色纱幕却仍在轻轻晃动。
李乐知还跪坐在长阶旁。
主持人站在不远处,话筒垂在身侧,隔了几秒才想起要抬起来。
工作人员走进布景,递给李乐知一张纸。
她接过来,手还在发抖。
监视器旁边,有人低声说:“这一条太狠了。”
顾深坐在那里。画面里定格在李乐知跪下去的那一刻。
她的脸上没有精心设计好的泪痕,哭得甚至谈不上漂亮。可隔着屏幕,仍像真有人被她留在了那条古山道上。
顾深看着监视器。
很多年前,也有一场哭戏。
那时的片场比现在更吵,更杂乱。
他刚拍完一场戏,脸上的泪还没擦,导演已经喊了卡。
周围的人很快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替他整理妆发,也有人笑着夸:
“这个孩子有灵气。”
“眼泪来得真准。”
“刚才那条特别好。”
他站在灯下,任由化妆师拿粉扑替他补脸。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哭戏哭得准,是一件值得被夸奖的事。
人群后,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乐知抱着画本,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她的眼睛也红红的。
顾深问:“怎么了?”
乐知望着他脸上的泪,声音又小又认真。
“他们为什么要你哭?”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他说:“是演戏。”
乐知摇了摇头,“可是你真的哭了。”
周围还在夸他演得好。
那天只有她在意,他是真的哭了。
顾深回过神时,监视器里的画面已经开始回放。
李乐知还跪在布景里。
工作人员递给她的纸被握在手里,白色外袍垂到雪地上,衣摆沾着一层仿雪。
周围的人还在低声讨论刚才那条戏。
“这一段正片肯定会留。”
“她最后才哭,真的太狠了。”
柳城浩将画面退回她跪下去的那一刻。
顾深开口:“这一条够了。”
柳城浩侧脸看过来。
顾深仍望着布景里的人。
“让她缓一会儿。”
柳城浩停了两秒,拿起话筒:“先休息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