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岳玎碰到了曲桥,她端着一个空木盆无精打采的,像是去倒水了,岳玎小跑过去,“给。”
“铛铛”两声,岳玎往他盆里面放了两块用油纸分好的牛肉干,然后趁曲桥没反应过来就跑开。
牛肉干是姐姐给她的,怕她营养跟不上。至于岳玎为什么要给曲桥呢?
那是因为曲桥面黄肌瘦,看上去比她还惨,脸上的麻子和岳玎一样,经常成为别人攻击的点。他们两个有些相像。
听着岳玎远去的脚步,曲桥拿起油纸看了半天,似乎想到了什么,默默将它放进衣服里,不然被屋里面的那群人看见他吃不到。
天色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已经在床上了,只有邹缇一脸不爽地坐在桌前守着一盏孤灯在等她,手垂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在烛火的晃动下,分出少年冷淡的声音:“去哪了?”
语气里是溢出来的幽怨,像是几百年都不曾被超度的鬼魂。
“去练箭了。”
这语气一听岳玎就知道邹缇没憋好气,于是都没有去看邹缇,目光垂在地上。这可让某人直接炸了:“噢!你练箭不叫我?!”
被子里面的三人对了个眼神在偷笑,罗小城夹在中间,一边要看着洪武因为憋笑通红的脸,一边还要防着笑得东倒西歪的艾帅美,他可实在是不容易。
虽然在床上,但是他们依然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他们不是没灭过,这一个月来他们吵的架,三双手都数不过来,每次他们劝架时,人家两个眼神一对就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久而久之就算两人打起来他们都不担心。
旁人唤岳玎“岳小岳”,还能得到一声应,别人的一声“胡邹邹”,只能得到一个无声的制裁。
不是岳玎的声音,邹缇根本不应。
寻常人家的亲兄弟也都做不到这个份上。
这边的硝烟还在弥漫,“为什么要叫你?”岳玎很不理解,他前呼后拥,自己插得上话吗?
邹缇一下被噎住,暂时找不到理由,是啊,岳玎为什么一定要叫上自己呢?
他摇了摇头,重新想:岳玎凭什么不叫上自己呢?嗯!
“为什么不叫我?”
邹缇理直气壮地说道,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自己一个人黑布隆冬的能练到什么?再说了李教头有吩咐,让我多帮助身边的人。”
“更何况你还是最近的枕边人,怎么说我都责无旁贷。”
邹缇丝毫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岳玎就是个很具体的“枕边人”。
那边三人传来窃笑,他们是真的忍不住了。
洪武:“说话没个把门的。”
罗小城:“小岳会生气的吧。”
艾帅美:“一定会。”
两人对此像是习以为常,并没有去管,而是听着笑声,互相盯着对方,看看还能蹦出什么话。
显然这句枕边人让岳玎大脑空白,觉得胡邹这张嘴真是对得起他这个名字,胡说八道,梦到哪句说哪句,神经病!
“你个神经病!”唉?她怎么说出来了。
邹缇俊逸的脸上出现一丝诧异,神情很是受伤,岳玎刚刚说什么?
他冷笑两声退后看着岳玎:“恶语伤人六月寒。”
那边三人笑声彻底放开,洪武扶额苦笑,罗小城捂着嘴,但没什么用,只有艾帅美大胆放出声音笑的肚子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两个人,这样的两个人上天让他们碰在一起还真是莫大的缘分。
岳玎显然也没预料到邹缇会这么受伤,心中有些不忍,但也不知道怎么劝说,而且她很困了:“那快上床吧,别冻死你了。”
然后她很心虚的,刻意的打个哈欠,将蜡烛吹灭褪去外衫,爬上床。
仅片刻岳玎就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搭了一只手,“岳……”
邹缇话还没说完,遥远的对岸就传来每天雷打不动的“噤声。”
睡觉是艾帅美的底线,他收的很快,快到罗小城不可思议的看着一本正经的艾帅美。
可惜人家已经闭目养神。
岳玎不免窃喜,安安静静地听邹缇上床的声音,直到彻底确定邹缇没有其他动作之后,她才全身心地放松下来,决定明天给他道个歉,毕竟她“恶语伤人”了。
今晚岳玎睡得格外香甜,但是迷迷糊糊总感觉耳边有只蚊子,还是只会说话的蚊子:“岳小岳,岳小岳,岳小岳~”
“噤声。”岳玎呢喃了一句,但是声音还在,烦得她不行:“噤声,噤声!”艾帅美的咒语怎么不管用了呢?
结果侧着的身体突然被扳正,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双明亮的双眼,鲜活,不染沉郁,唇红润气色好得不得了,标准笑容晃得岳玎眼睛疼。
“岳小岳,你醒啦。”
清脆带着些许温柔的感觉,岳玎摸着良心说,如果在以前她一睁眼就能看到这张脸,听到这样的声音,她是会和朋友炫耀死的。
可现在正是她极度疲惫,缺觉的时候,她只想一拳打在这张帅脸上。
邹缇起身将他们这边的蜡烛点上,而另一边的烛光却是早早的就在摇晃。
岳玎揉着眼睛起身,想看看邹缇搞什么鬼,结果好像看到了三个“男鬼”。
“洪叔?小城哥?帅美兄?”
岳玎又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她真的见到鬼了。
艾帅美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托着头看向这边,头发散落,手里面还在把玩着茶杯,脸上有些许怨气;罗小城靠在洪武身上,两人双眼无神,但是已经穿戴整齐。
岳玎一把将衣服捞过来,套在身上赤足跳下来:“紧急集合了?!”
罗小城摇了摇头,邹缇看着岳玎说道:“我想和你谈一谈昨晚的问题。”
昨晚他几近一夜未眠,就是想不通,于是硬是忍到只提前一个时辰将大家叫起来。
岳玎被气笑了,又看了看那边的三人,最后像是气疯了一样,闭着眼轻笑,微微偏头。
邹缇还在观察着岳玎的表情是何意思?
下一刻,枕头就狠狠地砸在他身上,岳玎咬牙切齿怒吼道:“你真是疯了,胡邹邹!”
雨点一样的打击落在邹缇身上,打得邹缇四处逃窜,洪武预判了两人的路线,一脚将面前的板凳给踢进去,下一瞬邹缇就从他面前落荒而逃。
“啊!困,困。”
艾帅美将杯子转了起来,他是最喜欢睡觉的!洪武也打了一个哈欠,活动了一下脖子,静静地看着两人像猫捉老鼠一样。
那边邹缇终于拉开距离,两人在桌子两端僵持不下。岳玎深呼吸一口气:“有什么话是不能天亮说的!你把大家全叫起来太可恶了。”
邹缇抬手,示意岳玎停下容他辩解:“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大家都很开心!是不是?”
三人点了点头,岳玎放下枕头,不解地看向他们,“胡邹邹捏住了你们的把柄?”罗小城率先解释:
“胡邹给了我一本诗经,还是孤本。”罗小城笑颜开展,何其有幸啊,他根本都不舍得翻开。
洪武将手举了起来,嫩芽色的剑穗在空中晃荡,上面还配了上好的和田玉,细腻有光泽,好看得不行:“这个正好可以佩在芽芽的木剑上,她一定喜欢!”
这样的颜色可不是哪里都能买得到的,做工更是没话说。
艾帅美依旧懒洋洋,将一兜子碎银倒在桌面上,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弟弟如今还是寄人篱下,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帮到他的了,想到这里眼里面浮现出一丝愁色,也不知道小鬼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本来,他们收下这些东西良心隐隐不安,除了艾帅美。但在邹缇三言两语攻破内心那一层防线后,他们就将宝贝藏在怀中。
她算是听明白了,这人还知道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一大早的还真是让她有些迷茫。
岳玎抓了抓头,又挠挠腮,像是认命一般,看着对面的邹缇,此人眉开眼笑,朝气蓬勃。其实不光岳玎好奇,就连那三人也好奇,为什么邹缇每天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岳玎身体前倾,将手撑在桌子上,轻轻眨眼,假意乖巧道:“那胡少爷给我准备了什么?”
两人在长桌的两端对立而望,气氛对峙,却因邹缇的眸色平添了些暧昧,长桌不像是隔着两人的距离,而是传递情绪的桥梁。
邹缇从那头划过来一个钥匙,意思不言而喻:岳玎想要什么都可以。
旁边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邹缇双手抱胸微微仰着身体,眉宇间桀骜坦荡,眼神中带着自信和诚意,他柜子里面的宝贝他还是非常有自信的。
这么说吧。虽然是逃婚,他是有计划的,有策略地逃,金银是带够了,乱七八糟的更是没少带,这些东西的出处就更不用说了。
就说那剑穗,是他柯礼双——首富柯哥哥手下几十个染坊新挑出来的颜色,还没定好价,外头都没上市呢。
还有那孤本,是从当今陛下的宝贝康王府邸顺出来的,准确来说是他兄长顺出来,他黄雀在后。
银子就更不用说了,实用。
“我呸,我可不吃这套。你扰人清梦不算还想打发我,罪加一等!”
“你想要什么?”
“我要睡觉!我要做美梦!”
“那我帮你请假。”
“胡邹!”士可忍孰不可忍!岳丈能忍她岳玎忍不了。
她一巴掌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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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桌子上,“你意欲何为!总不能存心找不痛快吧?”
怎么又生气了呢?邹缇微微愣神,他想了一晚上,在等岳玎来道歉和向岳玎道歉之间犹豫徘徊。
他们之间几乎次次都是他道歉,赔不是,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昨晚上他想了很多,想到他在京城的朋友,和最开始朋友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他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只是此刻他不去细想,邹缇想的是岳玎还在生气。
都是男人,为什么每次都是他上赶着去哄人,她岳玎是什么大小姐吗?要他这样让步,小姑娘都没有她气性大!凭什么啊!这次一定要等着岳玎来道歉。
可一夜合不上眼,脑子里面都是岳玎,邹缇又开始想自己是不是面对岳玎时脸太冷了,语气没把握好,坐姿太狂了?
邹缇知道自己的这张脸帅得太有攻击性,声音更是天籁一般,百种乐器不能比拟,随便一坐的姿势都是可以入画的存在……
想来想去,再跑偏了无数回,邹缇终于悟出一个道理:
不管岳玎是大小姐还是大老爷们,他都是要哄的,就是要哄,将岳玎哄开心,不然他不得劲儿!
“岳小岳,你别生气,我是想给你道歉的,对不起,昨晚的话有些冲,你别生我气。”
说出来之后没有轻松反倒是多了一些紧张。
这下换岳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按照她的想法,今天早上醒来向邹缇道歉,好好赔个不是,怎么如今反过来了?
明明是她昨晚的话让人“六月寒”,让人心里不舒服的。
撑着桌子的手慢慢失去力气,脑袋也耷拉了下来,顿了顿说道:“那我原谅你了。”
现在世间有一颗叫作良心的东西在剧烈摇摆,她有愧啊。
谁都没看见邹缇是怎么飞过去的,两人撞到了一起,又开始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看到那边三人的心声依次是:
“靠!”
“啧。”
“呵~”
在靶场的时候,邹缇死活要和岳玎一组,硬生生地挨了李石尔七八脚:“李教头,您最好了,我就是想帮助同伴,像您这么通情达理的人,一定理解。”
“李教头,求你了。我想和岳小岳一组!”
“啊啊啊,石尔教头,你就答应我吧!”
这一声“石尔教头”把大家都逗笑了,也就只有邹缇敢这么叫了,一是他名列前茅,没什么攻击点,二是他脸皮厚,皮瓷实,乐观开朗。
“啊滚滚滚滚滚滚。”李石尔被烦得没有办法了,踢得他脚都疼了,这人还在那里乐呵呵的,想不到他的教学生涯还有此劫。
岳玎站在一边乐得自在,昨晚听完唐以太的话,她心情好了许多,今日看李石尔也觉得和蔼可亲,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好教头呢。
“来吧!我看看你昨晚练得怎么样。”邹缇走到岳玎旁边将弓递给了她,岳玎扯嘴一笑,将弓拉开:“瞧好了您吧。”
“七环!”
岳玎心中又惊又喜,但面不改色地朝着邹缇扬扬头,邹缇很大方地给岳玎鼓掌:“进步飞速啊!”
“低调低调。”岳玎笑着摆摆手,笑靥如花,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是八环,“还是昨晚唐教头教得好!”
邹缇闻听此话差点跳脚:“什么!你昨晚不是一个人?”
“不是啊,我正好碰上唐教头,他教了我一会,没想到这么有用。”她回头要好好谢谢唐教头。
“唐以太。”邹缇小声嘀咕着,他本来以为昨晚岳玎是一个人呢,他走上前一把抢过弓,连出三箭,然后极其自信地看着岳玎。
“十环,十环,十环,靶穿!”
周围人都看向这边,能将这里的靶子给射穿,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李石尔笑着走了过来:“牛劲啊!哈哈哈哈!”
这可太给他长脸了,在一片的欢呼声中,邹缇的眼神一直锁在岳玎身上,岳玎也非常大方地献上掌声。
“怎么样,是不是比唐教头还厉害!”邹缇将头微微一扬,露出锋利无比的下颌线,绝美的侧颜暴露在阳光之下,可光线太强,岳玎根本睁不开眼睛。
“我没见过唐教头射箭。”这是实话,她确实没有见过,不过想来也是非常厉害的,至于比较起来……或许还是唐以太厉害一点。
“那他昨天晚上怎么教你的?”
“口头啊,不对,手把手教的,很细致,很温柔。”
岳玎回想着昨晚,“唐教头长得帅,人还温柔,和他说话就像是沐浴着春风......”
岳玎还在在傻乎乎地讲述,丝毫没有注意到某人俊秀的脸上浮现醋意,墨黑色的眸子里流转着不明意味的情趣,整个人看上去冷漠无情,有些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