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她爹的福,嵇令姜今日一整日都埋头案前,左手算盘右手表格。
敬一亭就听见珠算的声音。
其他人也不好意思打扰,没课的学正,博士便早早下值。
敬一亭就嵇令姜在加班加点的赶进度。
今日的课周世宗都听得不太认真,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大师姐的一颦一笑,还有她被率性堂的弟子围着时,毫无顾忌开怀大笑的模样。
而自己却只能挤在人群中,妄图触碰她一鳞半角。
周世宗特地换了身新衣,又重新束发,身上换了近日京城流行的苏合香。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敬一亭。
他正了正衣衫,又从怀里掏出小镜,确认自己无一处不妥当之外。
便抬手轻扣门扉,嵇令姜正在跟一堆数字死磕。
这帮读书人,文章写的花团锦簇,怎么算账算得乱七八糟,许多错漏显而易见,都没人发现,胡乱交上去。
嵇令姜少不得订正,然后转为她自己设计的表格进行誊写。
依稀听到敲门声,她头也不抬,继续拨弄算盘。
“请进。”
听到大师姐的声音,周世宗心下一颤,将策论捧在怀中,打开毡帘朝屋内走去。
只见少女坐在一方书案前,案前放着水培的绿萝,还专门搭了架子供绿萝攀爬,巧妙的与他人进行阻隔。
桌面放了读书人惯常用的笔墨纸砚,只是纸,千金难求的澄心纸就被她无甚可惜的堆在一角,供她随取随用。
周世宗暗暗将她的一切记在心里,甚至还开始盘算起自己的身价,是否供得起大师姐奢靡的花费。
他放轻脚步,好似怕打扰坐在案头的少女。
一道阴影打在她的案几,嵇令姜才从一堆数字中抽拔出来。
抬眼对上一对藏不住心事的双眸。
嵇令姜搁笔,倒是冲他笑了笑。
“没想到来的人是你?”嵇令姜起身,随手给他倒了杯水。
周世宗心下欢愉,一手拿着他们外门弟子的策论,一手想去接水。
有些手忙脚乱,嵇令姜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忍不住打趣道:“你就不知道先将策论放在案头吗?”
嵇令姜顺手将他手里的策论抽走,随意搁在案头,“等我父亲回来,我便把你们的策论交给他过目。”
周世宗捧着大师姐给他斟的茶水,想到前日大师姐竟然纡尊降贵去了自家府邸,还说是过来跟自己相看。
周世宗这两日一直都细细回忆,跟大师姐相处的种种,他自认无甚疏漏,应当没有给大师姐留下不好的印象。
倒是他母亲对大师姐颇有微辞,幸亏父亲深明大义,仍旧愿意去嵇府提亲。
这一切大师姐知晓吗?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跟大师姐说,但他人一到大师姐跟前,他便心下犯怵。
呆头呆脑,像一个傻子。
嵇令姜挑眉,他茶水也喝了,策论也提交了,按道理他应该圆润的走了。
怎么还在自己跟前?
嵇令姜对周世宗没什么想法,在她看来古时候的相看,在她眼里太过含蓄,有时候其中一方都不知道在相看。
就已经完成相看事宜。
就周世宗他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对自己不满意,当然她也瞧不上她的做派。
她们俩人纯属相看两厌,没必要凑在一块。
嵇令姜赌周二夫人定然不会将这一切告知周世宗,所以她只当他是国子监的学子。
她对国子监的弟子一向照拂。
周世宗看着嵇令姜优越的侧脸,如云的长发鬼使神差的开口道:“大师姐我心悦你。”
嵇令姜还未来得及反应,率性堂的弟子章荀也刚巧赶来交策论听到周世宗的告白。
率性堂的弟子章荀是祭酒名下弟子,年岁约莫二十五六,家贫而貌美读书天分颇高。
他听到世家子周世宗的告白,登时大怒,一个靠家里奉养的膏粱子弟怎配谈喜欢!
若是真心喜欢一位女子,应当禀报家里,遣媒人上门提亲,而不是轻漫的将喜欢喧诸于口。
除了给女子带来困扰,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
章荀走到周世宗跟前,丝毫不客气道:“周公子还请慎言,祭酒千金的闺誉容不得你污蔑。”
周世宗忍这帮率性堂的人很久了,当即也没客气。
“你又是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前日大师姐都来与我相看,世宗甚为满意,父亲也说会去嵇府提亲。我跟大师姐名正言顺是迟早的事!”
他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将自己和大师姐放在一处。他也甚是厌恶这帮率性堂的人,对大师姐大献殷勤。
今后他和大师姐成婚,他便可光明正大的将这帮人撵走。
周世宗的话犹如一记惊雷,瞬间把嵇令姜和章荀炸懵了。
嵇令姜第一次正视周世宗,这位出身不俗的年轻郎君。她记得昨日她与他母亲相处并不愉快,几近撕破脸皮。
章荀便彻底石化掉,原来他跟嵇小姐正在议亲,自己冲过去把人家未婚夫劈头盖脸骂一顿,实在是孟浪之极。
他匆匆将策论递给嵇令姜,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俩位慢聊,在下先告退告退。”走之前还将门替他俩合紧。
嵇令姜:……
章荀退出敬一亭,叹口气道:“真搞不懂师父为何将令姜介绍个外门弟子,这位周世宗除了有家财简直就是一无是处。”他抖了抖袖子,左右是人家的家事,他还是装作不知为好。
“只是可惜,美人配草包。”
章荀声音压的低,但【美人配草包】的话仍旧被周世宗听见。
周世宗先是面色一白,而后是陷入绝境之后迸发的狠厉。
他还不信这个邪,这朵不可攀附的凌霄花他非要折在手中。
嵇令姜思忖片刻便知道怎么回事,想来他知道前日相看之事。
看他的模样,她作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位17岁的少年想娶自己。
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非得结婚,必须把苗头掐在摇篮里。
他俩站在国子监孔夫子像前。
周世宗难掩失落,“为何啊大师姐,若是因为我母亲的原因,我定然会安抚好我母亲,绝不让大师姐受半分委屈。”
嵇令姜自觉自己跟他说的很清楚了,自己无意成婚,你母亲对她不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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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意,不被父母看好的婚姻,走不长远。在现代她还能及时止损离婚,在古代女人一嫁人就等于跟这个男人锁死。
更何况古代人重视孝道,还有一句话叫做【父母无过天无过】,就是父母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自己若是跟周世宗成婚,她母亲错也是对,自己对也是错,错更是错。
她自己日子过的好好的,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世宗见大师姐神色晦暗不明,他硬着头皮解释道:“母亲她性子刚烈,她人不坏,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小时候发高热都是我母亲一宿一宿熬着,都不假人之手。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今后我们成婚之后,你就知道她有多好了。”
嵇令姜觉得自己跟他有点聊不下去,他说的不是废话吗?哪位母亲不心疼自己儿子,尤其是古代女人后半辈子的指望都在儿子身上。
血缘加利益同盟无解的存在。
嵇令姜问出后世最经典的问题: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会救谁?
周世宗沉默片刻,“大师姐你在无理取闹,你和我母亲怎么会同时掉水里,你们今后出门都会带仆妇护院。”
“怎么可能会落水。”周世宗微笑。
跟古代男高沟通好累啊!
嵇令姜也没客气,“那你就是选择救你母亲了,很正常,母亲只有一个儿媳妇嘛,一个没了在找就是。”
周世宗被臊得脸通红,“大师姐不是的,从孝道而言我肯定是第一时间救母。你得理解我,我救完母亲之后,肯定以最快的速度救你的。”
“从这个问题可以看出,我若是跟你成婚,你肯定会无条件站在你母亲身侧,还会从孝道识大体方面,劝我忍一忍。”嵇令姜微微一笑,“谁都是爹生娘养,我凭什么要让着她呢。”
嵇令姜后退半步,“昨日本身我和你母亲相处的也不愉快,我母亲也不打算跟贵府结亲。我只是不知道为何一晚时间突然转了态度…”
周世宗张嘴想解释,嵇令姜摊手,“不过都不重要,我这辈子本就不打算嫁人,只是我父亲他不想面对自家女儿不想嫁人的事实。”
周世宗低头道:“大师姐只是不愿意嫁我吧,我学识不好,只是靠捐监勉强进了国子监。您却在率性堂跟一帮天之骄子求学上进,自然瞧不上我等凡夫俗子。”
这种妄自菲薄的语气,嵇令姜听着就头疼。
她耐心的跟他解释道:“学业不是一朝一夕,只要你不断坚持,总会等到你自己开悟的那天。”嵇令姜为了缓和气氛,揶揄道:“你都家里有关系了,多少给其他人一点活路。”
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跟他说了。嵇令姜不打算浪费时间,找机会跑路。
周世宗眼眶红红,拉着嵇令姜的袖摆,“大师姐你一定要这般绝情吗?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今后我们成婚我发誓对你好。”
嵇令姜头皮都要炸裂,古代17岁少男心思也这般敏感吗?
她寻思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怎么都快哭了,嵇令姜觉得自己此刻有点像渣女。
正当她想着如何安抚他的时候,倒是传来一个声音,“看来某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娘子花前月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