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司酒推开房门,艾克尔已经在门口静候。
“早上好,小姐。”他微微欠身,身上的礼服一丝不苟。
“早。”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早已停在医院门口。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昨天林嘉给她的地址。
车轮碾压过清晨微湿的柏油路,平稳地驶向林嘉昨天给出的地址。
清晨的中央公园笼罩在薄雾中,到处是晨练的大爷和跳广场舞的大妈。
在寸土寸金的京市,能在这片老城区退休生活的,多半是几十年前各行各业的体面人。
“你在这里等我。”司酒按住了准备下车的艾克尔。
他那一身考究的黑色燕尾服,和身上仿佛从中世纪古堡里走出来的优雅矜贵的气质,跟这充满烟火气格格不入,落入那些退休的大爷大妈眼中,指不定要被怎么盘问。
司酒今天换下了优雅的礼服,而只穿了一身素白干净的休闲服。
长发利落地绑在后面,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生活规律,作息健康的普通都市白领。
可即便如此,那清秀的容貌和清冷的气质,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小姑娘是不是不是这儿的吧?”
没走多远,就有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背着手溜达出来,笑眯眯地搭话,眼神里带着京市特有的精明与和善。
“嗯。您眼光真毒。”司酒眉眼弯弯,神态拿捏的恰到好处:“一直听说中央公园是京市的代表性地点,所以最近来这里看看。”
“我说呢。”老者爽朗一笑,语气颇为自豪:“老头子我在这个地方已经生活了一辈子,周围几栋楼里,就没我没见过的人呢。”
两人顺着林荫道慢悠悠地朝着湖边走着。
司酒听着老人的闲聊,不得不感慨——哪怕接近三十世纪,高精尖的科技已经从新打造人们的生活,但在某些旧城区的角落,依然保持如此原始的社交。
不知不觉间,一老一少来到了湖边,司酒才看似随意地扯开了话题,“早上的湖面确实漂亮。不过我听说……几十年前,华国似乎闹了一场非常严重的饥荒。那个时候的京市也是这样吗?”
听到“饥荒”,老者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滞了一下,随即长叹一声,“诶,好端端地怎么问起这个了?那日子……老惨咯……死的人多的数不过来。”
“我听家里人说,当时好像有一大批其他城市的难民来京市避难?”少女眼睛古井无波,不动声色地引导着。
“可不是嘛。”老者摇着头,“空中轨道因为高温报废,很多空中列车也被迫停止运营。即使是生物种植厂,也因为高温,很多设备全部停运,引起了粮食短缺,从而导致饥荒。”
“那流民进了城,都被安顿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老者指了指她脚下这青石板砖,“这片公园,当年就是最大的收容所。一眼望去,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地铺。”
司酒眸光微动:“那饥荒结束之后,那些人呢,都回道自己的原籍了吗?”
这才是她今天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大半都回去了,京市的高消费、快节奏、生活的高成本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也有少部分留下,有的在老家没有亲人,有的则想着留在京市拼一把,总得给孩子搏一个前程?”
老者偏过头,有些诧异地打量了司酒一眼:“不过,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怎么会对几十年前的事情感兴趣?”
“啊。我代一个朋友问的。”司酒垂下眼睑,把林嘉的情况隐去一些关键地方告诉了老者。
“你朋友这个情况……可不好办啊……”老者眉头紧锁,“这么多年了,户籍早已经过好几轮人工或者人工智能的更迭。方便问问,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双木林,单名一个‘嘉’。”
“林嘉?”老者面色变得古怪,低声重复了一遍,“嘶……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等等——我家老婆子当年是这一片的业务员,之前好像提过一个姓林的家庭”。
司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您能帮我问问吗?”
“成。我给她打个视讯。”
说着,老者拿着手机走到一棵大树下,拨通了电话。
司酒独自站在湖边,清晨的凉风吹着她的发丝,她的目光落在映着天空的水面,眼神幽深莫测。
没过一会儿,老头快步走过来,手里举着虚拟屏幕,人还没走近,声音先传来:“小姑娘,恐怕不是一家子喔!”
“怎么说?”少女抬眼,看向屏幕上带着老花镜的慈祥老妇人。
屏幕里的老婆婆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司酒,缓缓道:“当年闹饥荒的时候,我手里确实登记过一个姓林的人家。但是那子,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根本没有什么小女孩。”
饥荒时候五六岁,算算时间,年龄确实和林嘉对的上。
老婆婆继续回忆道:“不过那家子很疼孩子,哪怕自己饿的皮包骨头,小孩子倒是白白净净的。后来说是分到了政府给的廉租房,一家人就搬走了。再往后便没了音讯。”
少女沉默片刻,然后从个人终端里调出来林嘉的全息照片,展示在镜头前:“您看看是这个吗?”
老太婆推了推镜框,眯着眼辨认了半天,随后遗憾地摇摇头,“太瘦了,轮廓看不出来。不过那小孩的眼睛倒是和照片上的人一样。生的怪漂亮的。”
“谢谢二位。”司酒扬起一抹毫无破绽的礼貌性微笑。
“不过闺女,怎么不见你那个朋友自己来找?”老头在旁边插嘴问道。
“他生和很严重的病。常年都在医院,没办法离开。”
听到这句话,大树下的老者是屏幕里的老婆婆对视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早有预设的叹息:“唉……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吧。”
司酒敏锐地捕捉到他们语气的微妙变化:“什么意思?”
屏幕里的老婆婆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诡异与苍凉:“丫头,你不知,从之前的饥荒中侥幸活下来的人,身体或多或少都落下了病根。即便……那些没病的,在饥荒结束后的两三年里,也陆陆续续地死光了。”
“死光了?!”司酒的瞳孔骤然紧锁,“这是什么传染病吗?还是说有什么科学依据?”
“没什么依据。”老婆婆轻轻地摇摇头,“与其说依据,不如说是我亲眼见证的吧。当年我负责这一片的难民登记与联络,手里有成千上百难民的联系方式。”
少女静静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灾荒结束的头几年,我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去参加葬礼;有的人没有告诉我,但是他们光脑里的头像突然黑了,系统自动发出来讣告。林林总总算起来,一大半都没活过那几年。”
一阵诡异的冷风忽然刮过,湖面的波纹瞬间散乱。
老婆婆看着司酒,忽然问了一句:“闺女,你朋友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年。那高昂的医药费是谁给他缴的?国家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取消长期重症的社会福利补贴。没有家属签字缴费的病人,哪怕第二天之后要断气,也会被机器保安扔在大门外。”
司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轻声吐出一句话:“他在特殊医院。”
“哦……”老婆婆拉长了语调,眼神里闪过了然,“难怪。”
司酒看向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转过头,微微躬身:“时候不早了,今天真的很感谢二位。”
“客气啥。以后常来玩啊。”老头摆摆手。
告别老人,司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守候多时的艾克尔转过头,深邃的目光与后视镜里的司酒视线交汇。
少女将刚才的对话简短地复述了一遍,“你觉得,刚才那两个人的花,可信度有多少?”
“实不相瞒,小姐。”艾克尔勾起一抹优雅却暗含冷意的笑,“对于人类这种脆弱且复杂的生物体系,我所知有限。所以在你们看来的‘细节’,在我看来,全部都是无意义的字符。”
“这样吗……”
“不过,如果我们建立一个‘他们所说皆为事实’的假设模型。那么林嘉目前的现状,就变得非常合理了。”艾克尔顿了顿,语气平静,不带有任何情绪,“他本人对童年家庭几乎毫无记忆,脑子里唯一深刻的锚点只有他的‘妹妹’。小姐,您认为一个认知出现严重断层、在父母与妹妹都是家人的情况下。只记住‘妹妹’而没有‘父母’的可能性有多少?”
司酒按了按太阳穴,林嘉的档案她已经背的滚瓜烂熟,里面确实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他父母的字眼。
可诡异的是,每当提起“父母”和“妹妹”两个词语,他有反应的只有后者。
车内陷入了一股压抑而诡异的沉默。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中央公园附近的电子地图。
最终,她的指尖停留在距离公园五公里外的一个红点上。
那是一家近几年才落成的“灾荒历史纪念馆”。因为位置偏僻,门可罗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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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这里。”
“如您所愿。”
车子疾驰在道路上。
五公里外,纪念馆非常冷清。
前台的两个工作人员正百无聊赖刷着手机,看到有人进来,还有些惊讶。
“小姐,请问需要导览……”
“不用,我随便看看。”司酒打断,抬脚走进了幽暗的展厅。
“好的。”
展厅里陈列着当年各种老物件,墙上的文字全是大篇幅的官方陈述,歌颂着救援及时与灾后重建的伟大,但是对于灾后那些流民的去向却只字未提。
司酒走过一排排展览,就当她以为自己今天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她的脚步兀地停在了展览厅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面黑色的花岗岩。
石碑上镌刻着一幅用时代全系照片等比例还原的纪实浮雕画。
画面定格在难民营的一角,背景是上世纪的京市,帐篷满地,地铺上挤着大人小孩。
在浮雕的右上角,一个小帐篷的门口,坐着一家人。
跟在身后的艾克尔突然眯起了那双深邃的眼眸,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错愕。
因为浮雕里那个被父母护在怀里的小男孩,那双眼睛和面部的轮廓……像极了缩小的林嘉。
司酒调出照片进行对比。
虽然小时候和成年有很大差距,林嘉因为常年患病引起的身体削瘦,但骨相的重合度至少在八成。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正如早上老婆婆所说——
石碑的浮雕上,清清楚楚地雕刻着三个人。
一对父母,一个男孩。
根本没有林嘉口中那个……他誓死也要保护的“妹妹”。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林嘉的记忆出现了紊乱,要么上面的男孩根本就不是林嘉。
“咔哒”
司酒面无表情地将石雕拍下,转身朝外面走去。
“走吧。”
“是。”
回去的路上,由于撞上了京市的早高峰,原本畅通无阻的车道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黑色轿车被挤在其中,走走停停。
司酒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有些心不在焉。
车子再次在原地停留了三分钟,窗外隐隐传来警笛的尖锐呼啸。
司酒眉头微蹙,看向前座,“前面出了什么事?”
艾克尔看了一眼实况,回道:“前面拉起了警戒线,似乎……是发现了一具尸体。”
车流终于往前挪动了几米。
司酒降下车窗,视线穿过错落的车道,清晰地看到路边拉起的黄色警戒线。
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交替的光,而在案发现场的正中央则是站着一个老熟人——张飞扬。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张飞扬转过头,好巧不巧,刚好和她对上。
少女曲起手指,在车窗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靠边停。”
车子转道进入一旁的停车线,司酒推开门,朝着张飞扬走去。
此时的张飞扬正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回头就看见她,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大清早会在命案现场看见这位活祖宗。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张警官这么快就奔赴一线了。”司酒在他面前站定。
“少来这套。”张飞扬从嘴里拿下烟,用一种审视的的目光打量着她,“大清早的,能在这儿碰见司大小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这又是唱的哪出?”
“我?路过,顺便晨跑。”少女理所当然地说道。
“呵,晨跑?”张飞扬被她的话气笑了,指了指远处的路牌:“你的医院和中央公园一个市南,一个市北,跨过大半个京市来晨跑,骗谁呢?。”
“信不信由你。”司酒耸耸肩,随后,散漫的目光看向已经被盖上白布的尸体,“怎么死的?”
张飞扬沉默片刻,“咔哒”一声,还是点燃了手中的烟,吐出一个个烟圈,靠在粗糙的桥墩上,看着地上的血迹,声音有些发沉:“左手手腕被砍断,动脉破裂,失血过多。在他身边发现了一把沾血的匕首,上面目前只发现了一个指纹。所以初步判断……是自杀。”
“哪个正常人自杀,会把自己的手腕一整个砍下来?”司酒挑挑眉,露出一个玩昧的笑容。
“正常人当然不会。”张飞扬深深地看着她,他又掐灭了烟头,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声音说道:“但是刚刚身份库比对结果出来——他五年前是华烁医院的留院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