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祁英钰侧卧在榻,大腿夹住了褥子,睡得正香。
小院里,温聿沉着脸晾才洗好的里裤。
突然院门嘎吱一响,狗剩探出脑袋,问道:“温娘子,你看到当家的了吗?今儿早上有事等着她处理,我没找着她。”
温聿顿了下,接着垂头指了指屋子里边。
“哦!多谢了。”说完狗剩立马上前敲了敲门,“当家的,当家的,那帮人又吵起来了,等着你呢!”
祁英钰被这动静闹醒,蹙眉起身喊道:“知道了。”
“那当家的,你快点啊。那边我先应付着。”说完狗剩就没了动静。
她突然被吵醒,心里有些气是难免的。等过了片刻,她平息好情绪后,立马察觉出不对。
她在温聿的屋子里!
睡在他的榻上!
那昨晚……
祁英钰抱着头,一脸恐慌,昨晚的记忆如洪水般扑面而来。
温聿好心给她煮汤喝,结果呢,自己搂着人家,跟一强盗似的,认定人家喜欢她,还不要脸地去含人家的嘴皮子。
还在人家面前喊着闹着“什么热呀、燥呀!要把人烧着了”。
祁英钰羞红了整张脸,她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么羞耻的话,恼得她重重捶了自己两下头。
门突然开了条缝,温聿端着木盆探了进来。他怯怯藏着眼睛,一点不给和她对视的机会。
祁英钰坐在沿上,赧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温、温聿,起得这么早啊!”
话音刚落,温聿的头埋得更低了,脸颊也涨红了。
他端着盆走过来,把盆放到桌上,盆子里是烧好的热水和帕子。
祁英钰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起身飞速洗了把脸。她回头扫了温聿,却见他还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祁英钰拧干帕子,递到他面前:“你洗吗?”
温聿探头愣了片刻,接过帕子擦了下手。
祁英钰尴尬地笑了笑。
她匆匆系上腰带理好衣袖,回头同温聿说着:“那什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午饭晚饭,到时候再看有没有时间来你这。”
温聿听了后,忽然上前帮她整理了前襟,拉着她的手朝好汉堂走去。
这一路,温聿抓着她的手,热乎乎的,滑腻腻的,这么主动,她也不好拒绝。
到了好汉堂,里边闹哄哄的挤满了人,一进门她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狗剩在一旁扯着嗓子控场:“安静!安静!”
祁英钰叹了口气,从人群里提了两把凳子放在铁座下。上面的铁座她实在是坐不下去,她一想到自己坐在上面装作严肃的模样就想笑。
温聿和她双双落座,她翘着二郎腿,看着面前来闹事的人,神色一沉,颇具威压地说道:“说说吧?这回又想要什么?”
人群里立马跳出来一个老汉,留着八字胡,一双上挑着的小眼睛却透着精明,他板正地站着,看不出一点惧怕的意思。
这人她认识,前前后后不知道挑了多少回事,最近一回是前天晚上,教唆几人一起闹粮食分配的事,逼得她大晚上的被叫过去跟人扯皮,她问他想怎样分,他说不清楚,跟他讲理也讲不通,一伙人陪着熬到了下半夜,也没纠缠出结果。
祁英钰一见到他心里就来气,咬牙切齿地说道:“又、怎、么、了?”
“你上回走之前不是让我想怎样分配粮吗?这回我想好了呀!”
她上次是觉得一直耗着也聊不出结果,才搬出借口让他去想的,谁知道真信了啊!
祁英钰扶额揉眉:“好!你说说。”
“我是这样想的,”这老汉捋了下胡子,“你们狗头沟的一来就占了我们寨子,我们心里自然不服,这样你给我们黑熊寨的的弟兄每天多分半斤肉粮,我们就服了。”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望了望身旁的弟兄,他们无一例外的点头。
祁英钰眉头一挑,冷哼一声:“我说,你以为你白日做梦呢?”
老汉神情一僵,立马反驳道:“这是你们欠我们的,我们要回来有什么不对……”
祁英钰强势而冷漠地打断道:“——我欠你们什么?欠你们整个寨子过冬的余粮?老头子你不要不知好歹!”
“当初是你们当家的命人绑走我娘子来换粮食,孰对孰错你不知?”祁英钰一阵冷笑,让人看人心生寒意,“如今我们狗头沟如了你们的愿,把粮食带来了,给了你们苟活的机会,你却不知感恩三番五次地找事,老头子,你年纪比我大,依着年龄我敬你一分,若是你再得寸进尺休怪我心狠。”
此言一出,满堂兄弟骤然噤声。老汉眼见自己的说法站不住脚了,慌慌张张佝着腰,战战兢兢地说道:“当家的说的是,我、我一定谨遵教诲。”
祁英钰舒了口气,勾唇笑了笑:“这就对了嘛!”
老汉悻悻退场,狗剩继续控场叫喊道:“还有无需论的要事?”
祁英钰坐在凳子,突然下腹一阵绞痛,身体里边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
她的脸欻地一下白得毫无血色,又一股剧痛袭来,情急下她把住了温聿的手。
温聿转头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紧握住她的手,一脸忧色地望着她。
祁英钰咬牙忍耐,轻抚了下温聿的手,转头继续若无其事看着面前的弟兄。
突然到来的腹痛,令她也急了一瞬,可转头她就想明白了,这是来了癸水,这些年在山上跟着一群男人乱跑,昼夜不分,饥一顿饱一顿的,她的癸水来得及其不稳定,有时候两个月来一次,有的时候半年来一次,时间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会来癸水这回事。
温聿温暖的手紧抓着不放,她也贪恋这一份温暖,好像这样她就能好受一点。
温聿凑过身去,用担忧的目光仔仔细细扫了遍她的身子。祁英钰怕自己的异状被人看到,就凑到他的耳畔低声道:“没事,只是肚子有些疼,忍一忍就好了。”
听到解释,温聿的神情才放松了些。
前头,狗剩喊道:“没人的话,今儿就结束了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瘦小年轻男人,神色仓皇地走出来,声音也颤巍巍的:“当家的……今天我来是想……多要些粮食。”
果然,堂内顿时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大家伙七嘴八舌地指责这个年轻人不懂事。
这个年轻人眼下瑟缩着,像是刚才的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安静!安静!”狗剩嘶叫着。
祁英钰蹙着眉头,深吸一口气,身体的不适让她的语气有一丝不耐烦:“理由呢?我为什么要多给你一个人?”
年轻人急着解释,可一紧张顿时语无伦次起来:“我、我粮食得吃,媳妇不够,她怀了娃。”
祁英钰下意识转头看温聿,没曾想温聿也在看她。
年轻人还在哀嚎:“我也是没法了,当家的!那些粮食两个人省着吃还能挨过去,可她肚子还有个娃,实在是熬不了呀!”
这一下,祁英钰也犯了难,寨中的粮食不多,分下来后每个人都过得紧巴巴的,她思来想去还真找不到多余的粮分给这即将出世的孩子。
若是她成全了这年轻人,这寨子里头必然有一个人会少粮,谁又无缘无故愿意做这冤大头呢?
祁英钰捂住下腹,眸色深了几分,疼痛在她身上是常有的事,饥饿她也不是没挨过,在过去逃亡的日子里,她日夜兼程,活活把自己饿成了副骨头架子,这还不是熬过来了。
眼下她可以饿着,日子也能过得下去,等过段日子天气暖和一点后,她还能找沟里接济。这一关再难熬也比那段日子好太多。
“可以!”
堂内的反对声一片。温聿怔愣地看着她,年轻人呆在原地,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轻易允准。
“大家伙,不必担心自己的粮会被克扣,我自愿拿出一半给他。”祁英钰平静地说着,似乎这件事和她无关。
此话一出,整间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他们仰视着祁英钰,眼里是敬佩、崇拜,还有感激。
年轻人当即跪下磕头,堂内响起来邦邦的响声,他哽咽着感谢道:“谢谢当家的!我替我娘子谢您,替我的孩子谢您,只要您在寨子里一天我就心甘情愿地为您当牛做马。”
祁英钰的额角冒出豆大的冷汗,猛烈的痛楚,已经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她招手示意狗剩赶紧结束,狗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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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得令后迅速清场。
狗剩走来看到面部扭曲的样子,关切地问道:“老大,你、你这是怎么了?”
祁英钰已经痛到没有任何耐心去交谈,抹了把汗后,冲着狗剩大叫:“滚——”
狗剩怔在原地不敢靠近,但还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抱着肚子缩成一团,看到温聿为她红了眼睛,她也慌了,只好忍着不适解释道:“别怕温聿……我只是……来癸水了。”
或许是她娶进门的小媳妇还年幼,未曾习得女子的秘事,当温聿听到解释后,眼神立马飘忽起来,垂着头,十分无措地搓着她的背。
两人之间就这么默契没了其余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祁英钰缓过劲来,她开口道:“你帮我看看,后面染了血没?”说着她撑着温聿的肩膀起身,温聿侧头看向她的身后。
须臾,他红着脸点了点头。
祁英钰不耐地啧了一声,用手捂住身后,缓慢前行,身后的温聿立马追上去扶住了她。
她靠在温聿身上,不知不觉间竟被温聿扶到了他的房间。
一进门祁英钰就看着温聿为她忙前忙后,他先是利索地给泥炉子填了炭,又给陶壶加了水,最后抱着不知哪里来的兽毛毯子扭扭捏捏地站在她跟前。
她看着温聿这幅模样,心底也臊得慌,她尴尬起身,温聿替她铺好了毯子,又把她扶到了榻上。
祁英钰已经许久没有被这样服侍过了,温聿这么殷勤倒把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温聿,我这样躺着已经好受多了,你不用这么……”她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温聿的脸眼见着就黑了。
祁英钰偷眼瞧他,找补道:“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不太习惯。”
温聿没作反应,泥炉子忽然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他默默走过端来了刚烧好的热水。
祁英钰接过他递来的热水时,抬眼就瞧了他那双狐狸眼上挑着嗔怪她,那眼神就跟小媳妇含着甜蜜却故作埋怨自己的丈夫一样。
她甜滋滋地喝了热水,就感觉肚子大半的不适已经没了,可身子依旧又软又酸,于是她脱下外衣和沾了血的裤子,合被睡了去。
等到了晚上时,被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祁英钰顿时惊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人钻进了她的被窝。
可转眼她就闭上了眼,直到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一双手臂勾上她的脖子,又细又长,顿时她睁大眼睛,这才发现温聿一张脸已经凑到她面前。
伸手不见五指地黑夜里她只能看到温聿亮晶晶的眼睛,其中情意写满了眼睛,这似乎又是一种委婉而热烈的邀请,只要她稍稍点头,温聿就会立马扑上来与她在枕间缠绵。
可突然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令她立即没了旖旎心思。
这时温聿也喷着热气缓缓凑近,他的嘴唇只和她的唇剩下一指宽的距离。
祁英钰蹭地伸出手拨开了温聿的头。她心里一阵后怕,自己怎么敢这么轻率地误人子弟,昨天她喝醉后招惹人家,今天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心生渴望。
满门血仇她还未报,她怎么就这样不要脸地沉溺情爱!
祁英钰啊!祁英钰!你还有没有一点担当,若是如此轻率的和人定下一辈子,到时候你要是在复仇中殒命,你就误了人家一辈子,成了大罪人。
祁英钰咽下苦涩,心如绞疼,颤声道:“对……不起。”
温聿不解地看着她,祁英钰的胸腔一阵起伏,她哽咽着说道“对不起温聿,昨天的混账事,我干得不对,我被鬼迷了心窍,连带着你一同犯了错,所以你就当作是一场空吧!”
伏在她身上的温聿当场愣住了,过了片刻他喘着气,喉咙间发出些嘶嘶啦啦的声响,似乎是在哭泣。忽地温聿重重推开她,背过了身子。
祁英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揪着痛。可她还在安慰自己,这样才是对的,到了时候温聿回家过自己的新日子,自己也得面对血海深仇,他们本来就是两条道的人,因一次意外才碰了面,硬走是走不长的,贪恋也没用。
这么想着祁英钰也背过了身子,长夜难熬,但终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