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钰儿，娘新做的栗子糕，”妆容雅素的夫人浅浅一笑，眉眼温婉动人，朝她招手，“快来呀！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祁英钰一时间怔住了，朝思夜想的母亲就在眼前，心潮澎湃间，腿却沉得她挪不动一步。
她眼角噙着泪，伸手渴求。
祁母蹙眉担心道：“你平日里最爱吃了，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傻愣着不动？”
两人隔着一扇门，祁英钰站在屋外看着为她犯愁的母亲。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尽管给娘说……”
祁英钰直直盯着母亲那张未经沧桑的脸，豆大的泪珠从眼下滑过，时过多年，那些在漫长岁月里反复熬制的伤和痛，在这一瞬间绽开，浓稠的苦痛灌入她的心肺，疼得狂捶自己的胸口，好像这样才能好受一些。
祁母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眼角红红的，急忙走到门前：“钰儿！你……你不要哭，谁让你难过了，你跟娘说说，娘给你做主。”
祁英钰顿时泣不成声，她哭得放纵，只是目光不曾一刻从母亲脸上移开，一遍遍在心底描摹母亲的模样。
迷糊的影像在这一刻变得具体，她太怕自己会忘了娘亲的模样。
“——娘！”
“娘，钰儿真的……真的好想你。”
祁母微颤着身子，眼尾早淌下了泪，可脚下迟迟没迈开门槛，她捂住胸口有些束手无措：“钰儿，我的心我的肝……到底受了什么苦，才害的你哭成这样，娘心里好疼。”
祁英钰拼命朝母亲迈开脚步，又哭又喘道：“娘亲，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钰儿活得真的好苦，好累，我不想和娘分开。”
“让我们一辈子团聚，好不好？”
祁英钰倒在门前，她伸出手一点点向门里探去，光亮透过指缝晃她眼睛，须臾，眼前的母亲一点一点模糊起来。
祁英钰想要眨眼看清，可光亮晃她睁不开。
她着急得呼喊娘亲，可是没有一点回应。
黑暗里，眼泪渐渐干涸，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被热烘烘的东西压住，全身上下都被这烫人的暖意填满，好像孤零零的自己终于又找到了落处。只是这份踏实的暖意还带着沉重的分量令她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迷糊间，祁英钰眯眼查看，却见一张幽艳的脸着在她枕旁，她过门不久的娘子正睡得酣恬，皮肤白净细嫩，睫毛又直又长像松针，殷红的嘴唇随着呼吸微微张合。
她不自觉看了好一会儿，可实在是气短太难受。她艰难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温聿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
祁英钰的身体刚恢复知觉没多久，行动自然无力。她费力推搡，可温聿佁然不动，仅是眉头一皱，带着不情愿的脸色把她缠得更紧了。双手死死锁在她的腰上，头也埋在她的脖颈处，温热呼吸喷洒在她薄而敏感的皮肤上，一时间弄得她绷紧了脚趾头。
祁英钰睁大了眼睛，心里乱得听不到外面的风声。
脖颈间的热，只在片刻间就蔓延到了全身，快把她烫化了。她从来没感受过这种程度的热，又热又臊，和喝了酒后的热不是一回事。
她觉得这样热着挺好比冻着强太多了，特别是和昨晚一比。可没过一会儿，那种胸腔被绞紧的窒息感她再也忍不下去了。
祁英钰抽手想要叫醒温聿，手臂颤颤巍巍地缓缓从褥子里抽出，还带着里边的热气。
褥子被手臂掀开一角，屋内昏暗，灯光摇曳，祁英钰的目光也紧紧锁死在这么一角。
她身上的外衣被剥了个干净，单薄的里衣微微敞开，露出大半白净的胸膛和裹得紧实的束胸。
平日里她都是和衣而睡，整整三年，她小心又小心，生怕自己在外露出一点破绽。可今日自己全副武装来隐藏的秘密毫无防备地被温聿解开。
片刻间一股怒意直冲胸膛，她咬紧牙关，垂眼瞪着温聿，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转念一想，自己是在寨口没了意识，那她自己应该是被人抬了进来，其他人应该也没胆子脱她衣服，而她的娘子多半也是在特殊情况出于关心才发现她的秘密。
这怒气刚升上来就被她自己理顺理没了。她盯着温聿看了一会儿，瞬间觉得被温聿知道了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知道了就知道了呗！他们成了亲，怎么折腾都是一条船的，就算被他发现了也无伤大雅。
况且，她也知道了温聿的秘密，两人各揣着对方的事，谁都不亏。祁英钰这么豁达地想着，心里竟一点都不气了。
祁英钰拎住温聿的后颈，跟提小猫似的往后一扯，温聿顿时就醒了，他眯着眼睛，眼角带着困倦，可一见她沉着脸，温聿脑中警铃一震，立马爬起来端正身子，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
祁英钰面无表情，又掀开了一角褥子，再三确认。她盯着上方被虫蛀过的烂木板，开口道：“你脱的？”
温聿愣愣点头，没敢正眼看她。他那胆怯又害怕的眼神总是不经意间和祁英钰一撞。
祁英钰见他一副做错事后任她发落模样，心里忽而一颤，那怯生生的眼神让人见了就心生怜爱，她还怎么忍心再说他一句狠话。
“……唉、脱就脱了吧！你也没做错什么，此事就此作罢！”祁英钰忽地背过身去，又喃喃威胁道，“不过、你要是敢声张出去，我保你没好果子吃，这辈子就别想离开这座山了。”
温聿听后一个激灵，拖着伤了的腿，连忙下榻表决诚意。
他张着嘴想说话，可他还哑着呢，只能立在祁英钰身前，着急忙慌地发出些嘶哑而沉闷的“呜呜哇哇”声。
祁英钰不想为难温聿也不想为难自己耳朵，她只不过是照着本能稍作警告，却没料到温聿有这么大的反应。
“行了行了！我只是顺嘴提了下，我知道你不会往外说。”祁英钰看着温聿眼角都急出了泪花，她不自主地愣了神，半晌后才开口道：“还是要把你的嗓子治好，太难听了。”
温聿打着颤，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被窝外天寒地冻的，没一会儿，温聿的脸上就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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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瞧上去更加楚楚可怜了。
祁英钰转头眉毛一挑，唇间藏笑：“我真的没怨你，快上来吧，别冻坏了。”
得了她的话，温聿才拖着他伤腿滚进了暖和的被窝里，两人相背而眠。
次日一早，祁英钰起来就去看了和她一同回来的兄弟，身体好的回来后还生龙活虎的，差的直到现在还躺着。她稍作关心后又去库房查看了她拼上命换来的成果。
几只野兔，四五只野鸡，和一头熊。
兔子和鸡早被扒了皮毛，肉冻得跟冰块一样在房梁上吊着。那头熊的皮毛被完整剥了下来，硬挺地挂在墙上。
那天晚上多亏了这头熊，他们放出温热的血，紧紧抱着它才挺过了能冻死人的寒夜。
她看着库房里囤积食物，心里算着，这些物什只能勉强支撑他们过冬。
要是天气暖和得早那还好办，她还能回去找人接济，要是不成只能生饿着熬过去。
祁英钰有些犯了愁，她不仅要算着寨里过冬的余粮，还要算准沟里和她交接的天时，她得保证带温聿去治嗓子时山里的路是能过的。
她叹了口气，寻路找到了狗剩。宽广的坝地上兄弟们有序地站成一个方正，狗剩站在前头，有模有样教他们打拳。
这在狗头沟也算是传统了，她一上台就定下的规矩，山里的汉子由此过上了风雨无阻的操练苦日子。她没想到短短几天，狗剩就把这一套搬了过来，在场居然没有不服的。
祁英钰脸上挂着笑，很是欣慰。
狗剩见她一来，便奔过来笑嘻嘻问道：“三当家，我刚才打得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祁英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吝夸赞：“不错啊，招式准确利落，这回劲儿使对了。”
还没等狗剩笑出八齿，她转头拆台道：“以前你打的什么玩意？怎么教都教不会，我还以为你这脑袋是木头做的。”
“那你也得给我时间成长嘛？我又不是像当家的你这样的天才，看一遍就能过目不忘。”
祁英钰哼笑一声，她算什么天才，一身本领全是在她父兄的用尽浑身解数教出来的，受的骂吃的打可一点没少，现在这些东西融进她的骨血中倒成了别人口里天才。
这解释不清了。
“不错、不错，这门课你就算出师了。”
狗剩腆着脸嘿嘿一笑。
祁英钰看着他，眼中精光一闪，她忍不住嘴角的笑意，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开口道：“狗剩，我看过那么多人做过这套拳法，你呀，是除我之外做得最好的，这百年一遇呀！依我看，你是可造之材，我呢也惜才，不想你荒废这难得的天赋，要不要跟我多学些本事。”
听了这话狗剩傻笑着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上一秒老大说他是榆木脑袋，下一秒又夸人天赋难得，狗剩不晓得她想做什么，但他听到这些夸人的话，乐得脑子里全是找老大学本事的念头。
狗剩眼里迸出激动，止不住点头：“好哇好哇，有这样的好事，我求之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