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人流交替。
前往任务阁的悬赏客数量较之前多了一些,青岭一行也终于找到另外两人组队,动身进矿。
相对应的,在饭点时熙熙攘攘烟火气最浓的几条街道,则暂时进入了休憩期,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
摆摊小贩躺在竹椅上缓缓摇动扇子,三两个姑娘在脂粉铺里悠闲地试妆,楼上客栈窗边,还有一年轻男子正在喂鸟。
喂鸟!
自从来了麟州,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基本就是跟鸟大眼对小眼!
三殿下去了隔壁房间同下属们议事,即使不在霭川,他们也每天都要议事。
刚开始那几天,阿景还提出过想上街逛逛,被三殿下以“要事在身,不宜多生事端”为由拒绝了。
作为三殿下跟前最受宠的面首,他其实很善于察言观色,虽然常有石破天惊之言、矫揉造作之举,可实际,那些言行都是在褚真的默许下。
除非好日子过够了,否则褚真真正不想让他做的事,他是绝不会故意忤逆的。
忽然,原本安静的街道炸起喧哗,一堆乱糟糟的人声中,有三个字是被反复提起,听得最清楚的——“少城主!”
少城主怎么?干什么了?
声音由低到高、由远及近,大有愈来愈热闹的趋势,阿景忍不住好奇,从窗边探头朝下张望。
如此一来,手上喂食的动作停顿,自然引起了进食者的不满,尖喙在他手背狠狠一啄。
“哎呦,你这臭鸟!”他吃痛大叫,“这要是在我皮肤上留了疤痕,惹殿下不喜,我非活活炖了你不可!”
说着,怒气冲冲伸手去捉。
那鸟却远比他动作灵活很多,翅膀一展,十分丝滑地从窗口飞了出去。
遭了!
殿下把这畜生交给他照顾,照顾得好坏暂且不论,现在鸟跑了,连一片羽毛都没留下,岂能少得了他的责任?!
当下也顾不上再看热闹,夺门而出追下楼去。
刚奔至一楼大堂,脚步蓦然顿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欣慰的是,那臭鸟从窗口冲出去后,没有乱飞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又从大门折返回了客栈。
棘手的是,它此刻正蹲在另一人的手腕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仍是用喙去碰人的手背,却不像啄他时那样一口见血,竟似乎带了些讨好意味。
前后两副迥然不同的嘴脸,固然恶寒,令他不自觉停步吸气的原因,却完全在于眼前这个少年。
这少年生得极为俊美,甚至俊美到了有些妖异的地步,黑发微卷,半束半散,束着的部分以一枚银冠拢起。
衣着也是以银灰为主,然而那衣服面料不知是用什么做的,举手投足间,如有光华在其中隐隐流动,竟似将漫天星斗银河都穿针引线缝进去了一般。
这等摄人的相貌、华贵张扬的服饰,再加一边手上还蹲了只彩尾长羽、花里胡哨的尖嘴鸟,若是忽略他身后背着的那把锯齿倒竖、森然狰狞的巨大骨刀,活脱脱便像个游戏人间的风流公子了!
阿景此前从未见过麟州城的少城主,也不曾听人描述过他的形貌,然而此情此景下,哪还有猜不出这少年身份的可能?
臭鸟尚且懂得看人下菜碟,他若是贸然上前,惹了这位少城主不痛快,被他一刀劈成两截,死得真叫冤枉!
不如先将情况告知给三殿下,最多就是担个“看鸟不利”的责任,却不至于送掉性命。
这般想着,他便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打算默默退回到楼上。
刚退了几步,那少城主也忽地抬头,他浑身一紧,却见对方视线径直越过自己,落在正往大堂而来的褚真一行人身上。
笑道:“师姐,好久不见。这只锦翼栖鸾毛发鲜亮、温顺亲人,调养得属实不错。”
褚真也笑,道:“雏鸟情结,喜欢谁便同谁亲近,这小家伙第一次见少城主便自觉黏了过去,可见与少城主颇为投缘。”
“嘁,那还用说,谁不想和少城主投缘?我若变成只鸟,要选主人,也知道往相貌英俊、一看就有钱的人身上扑啊!”
“非也!这位兄台,须知元界目前数量最多的鸟类,乃是生活在西江城熔渣废塔附近的一种雀类,名为“灰弹子”,以啄食火山灰为生,在所有鸟类中占比约百分之二十。
按照概率和繁殖率来讲,你若变成鸟,最大的可能就是变成这种灰弹子。
而少城主手上的那只锦翼栖鸾,传说具有神魔妖并存时代神鸟的血统,成年后可日行千里,啼叫声可敌千军,现今几乎已经绝种,遑论饲养得这么好、还尚未认主的幼鸟。
锦翼栖鸾品性高洁,除非真的投缘,否则绝不会随便向人类示好。史书记载,有神明曾捕获锦翼栖鸾想驯养为自己的灵宠,第一日拿出各种神丹妙露,神鸟都不为所动;第二日佯作攻讦恐吓,神鸟丝毫不以动摇;到了第三日,神鸟见挣脱无望,竟生生泣血自绝而亡!”
人群中一片唏嘘。
这些人很多是被少城主吸引来跟风看热闹的,有的甚至从商休弈刚现身就一路跟随到此,不过都很自觉地只跟到客栈门口为止,将大门作为分界线,不敢再进一步上前打扰。
说自己变成鸟的是个矮小的中年男子,讲述锦翼栖鸾历史的则是名女子,约摸着也有二十来岁,穿长袍,鼻梁上托着一副镜片,随身携带许多书本,很典型的学究模样。
那男子信口一句,本以为自己十分风趣,谁知被横插一脚,顿时从风趣变成了被取笑的对象。他勃然大怒,当场就要发作,奈何他一挪动,周围挤挤挨挨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怒瞪过来,只得暂且作罢。
不必听这女子的科普,商休弈自然也知晓锦翼栖鸾的价值,从善如流笑道:“荣幸之至。”
褚真道:“愿以这只幼年神鸟相赠,借贵城的聚灵牌一用,一年之内必定归还,少城主意下如何?”
“按我的意么,并无不可。
可惜,家父近来心情不大爽利,需要利用这聚灵牌来舒缓郁结,凝练身心。
百善孝为先,做儿子的,怎能不以父亲的康健快乐为重?看来我与这小神鸟注定是有缘无分了。”
他说着,修长手指缓缓拨弄锦翼栖鸾的脊背和尾羽,似乎很是爱怜不舍,下一秒却蓦地抬转手腕。
小家伙被迫腾空而起,扑扇翅膀继续围绕他打转,商休弈却只道:“去。”
简单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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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多余的留恋也无,让人怀疑片刻前流露出的喜爱是否只是表演。
这少城主态度变化莫测、进退无常,果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阿景心道,暗自感慨刚才的回避真是正确决定。
除了五年一届的大比之外,各城之间不定时也会组织一些小型比赛或者课程、试炼,便于修行者们切磋交流。大家同在一处时,门派界限便没那么严格,时常以各自的年龄或入门时间相互称呼。
他进门后主动同殿下打招呼,并以“师姐”相称,状似亲近友好,可当殿下提出要与他交换麟州城的宝贝,他拒绝也便罢了,偏生要用“城主心情不爽利”这种理由拒绝。
人人都知霭川与麟州历代政层之间互不对付,这样说,无疑是同时折了殿下和霭川两者的面子。
先给颗甜枣,再泼盆冷水,这之后,竟又好像没事人一样准备设宴款待他们。
带着不知有几分为真的歉意冠冕堂皇道:“师姐远来是客,家父却囿于心结怠慢了贵客,我此番上门便是专程代父向师姐赔罪。
虽无法将聚灵牌相借,但师姐及诸位在麟州期间的食宿出行、游购娱杂,一干费用全部由我报销。”
这时,外面的人群辟开一条通道,侍卫带着几名样貌年纪各不相同、但统一都戴鹅黄色方巾的男女老少进入大堂。
商休弈瞧见那几人后,唇角弯起,看着倒像是真的高兴,夸赞道:“千领队,做得好!还真让你将金阙楼的大厨们给请过来了!”
回头对褚真等人解释,“金阙楼虽是官方产业,这几位大厨却鲜少会合体一起烹饪,因他们几人的拿手好菜各不相同,却又能相互配合而使每道菜的水准更上一层楼。
往常我也只在每年的重大节日、庆典时才能一饱口福,现在既得几位大厨到场,将来对别人说起我是如何款待贵客,也算有可圈点之处了。”
“能得少城主如此盛赞,倒真令我好奇究竟是何等佳肴了。”褚真爽朗笑道。
二人随即一同落座,话题也从交易转为了美食,似乎他们千里迢迢从霭川来到麟州,守在客栈干等数日,就为了等对方一个答案。
至于这个答案是同意,还是拒绝,根本就不重要。
阿景难免困惑,不过等到前菜上桌,他就立刻将困惑抛到了脑后,只心道:三殿下一定自有安排。
事实上,褚真确有一些其他安排,只是在她自己看来,成功率都极为渺茫。
聚灵牌乃是麟州奇宝,保管在城主府内,别处很难寻到,且两城之间关系本就敏感,也不宜采取偷劫抢盗这等阴私手段,一不小心或会导致城池间的战争。
思来想去,竟只有上门找人家商量这一条途径最为靠谱——也最为被动。
霭川主是不可能亲自来贴这个冷屁股的,派重臣,重臣大多年事已高;派亲信,亲信分量不够。于是褚真便被推了出来。
她乃正统贵胄,又向来聪慧沉稳,更妙的是,还恰好比麟州主小一个辈分,料想对待一个上门示好的小辈,麟州主再怎么也不至于太过为难,否则必遭人闲话。
谁知,长辈分的城主确实没有为难她,人家压根连面都不曾露过,露面的是比她更加年轻的少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