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珠在阵阵灵力爆破激荡出的光尘中疯狂转动!
每转一遍,心里就默数一遍。
左上、右下、平中……
不!不对!数目不对!
以一敌十,鏖战整整两个时辰,赵秉熙此时才猛然生出了惊惶。
十人中有一以黑巾遮面的斗篷客,修习“影游身法”已至七阶——即可以同时幻化出七道分身,每道分身都具有和本体相当的力量。
这七道分身通常一起出现,及至局势越发焦灼的当下,却不声不响少了一道。
附近并无可藏身的地方,要么,是斗篷客灵力不足,无法维持第七道分身的化形,要么……这第七道分身,已经脱离战圈,悄悄地往山上溜去了!
想到后面一种可能,赵秉熙大为焦躁,浑身灵脉竟隐隐有逆行之兆!
几个瞬息的犹豫,他蓦然大喝一声!汇全部力量于剑身,顶着重重叠叠的包围阻拦,不管不顾,自伤八百,直冲最外围的斗篷客本体击去!
“啊!哎呦!”
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斗篷客惊惧地掉头就跑,却哪里还能跑掉?
被一记剑光劈中后心,头着地脚朝天,一连骨碌了好几十圈。边滚,一道道分身边融散进他体内。
等到七合一合体完毕,终于堪堪停下。
刚停下,就被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通,“废物!”
“我们这么多人玩命在前面打,你在后面缩头缩脑,干点偷偷摸摸的勾当都干不利索!
说白了,你这劳什子的影游身法练到满级又有屁用。看着花里胡哨,实则不堪一击!嗤,不如给爷爷我磕几个响头,跟着我改使钉锤算了!”
“哈哈,真有脸说。跟你改使钉锤,还不是连人家莫问宗的大门都踏不进一步!”
“你!”大汉怒目圆瞪,恨不得冲上去给他再补几锤。
这一行十人,皆从不同的地方来,彼此互不相识,是听说了大名鼎鼎的莫问宗创派老祖修行期满,即将出关的消息后,或出于瞻仰、谋算,或纯粹凑个热闹才到了这里——也只能到这。
莫问宗向来不许擅进,此番赵秉熙便是奉命前来驱赶这些外人。
“不玩了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打又打不过,溜又溜不进!再打上几轮,宝宝都该长成五岁的大宝宝了!
宝宝饿,宝宝要回家吃饭!”
在场众人其实多是这个想法,只是碍于面子,不好退缩。
宝团子一开口,立刻就有个机灵的青衣公子站出来道,“好宝宝,你独自一个宝宝回家,路上饿了渴了,迷路了怎么办?哥哥送你。”
眼见这帮人终于打算偃旗息鼓、打道回府,赵秉熙默默松了口气。
可惜这口气松得稍有些早,只听一串桀桀怪笑响起。
斗篷客扭曲地趴在地上大叫:“诸位!莫不是犯了糊涂,眼下正是姓赵这小子最薄弱的时候,诸位不一鼓作气打上山去,错过机会,何时才能等到下次!”
宝团子道:“他薄弱,难道我们就强了吗?大家互打了这么久,都消耗了很多,我们根本也没比他强到哪去好吗?”
“宝宝果然就是宝宝!”斗篷客笑声中掺杂进几分自得,“你可知道,莫问宗弟子修行的莫问功,乃是元界最霸道强势的功法之一。
讲究的是永远一往无前,不可怀疑、不可畏惧,亦不可动摇。
刚才姓赵小子突围那一招,威力的确惊人。但他突然朝我强行发难,一定是很担心我的分身已经偷偷潜入了宗门。
这种情况下,我就不信他还能做到半点也不慌张,半点也不动摇!
一旦他出现了动摇嘛,嘿嘿……那他招式耍得越威风,自身受到的反噬也就越大。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赵秉熙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合我们众人之力,不出两个回合,必定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斗篷客猜得没错。
全都中了。
赵秉熙心中惊骇,悍然横剑于前。
暗道:虽然他说的都是实情,其余几人却未必肯信,这时候自己万不能露出任何马脚,说不定还能把他们唬退。
青衣公子上下打量他几遍,肠子里不知绕过了多少道弯,忽的收扇一笑,和气满溢。
“斗篷兄说的哪里话,我们相聚在这里,皆是出于对莫问宗和老祖的敬仰。
相互过招,也不是为了把谁打得满地找牙,只为了修行之人的一口气,一个夙愿罢了!
既然大家这么有缘,小弟也愿意献出珍藏已久的‘还灵丹’。服用此丹,可在瞬息间恢复灵力至八成。
今日借此小礼,希望能与诸君共同把握良机,偿愿证道。”
“说得好!你这个兄弟我今天认定了!”
“不走了不走了!宝宝要跟你们这些家伙一起,把莫问宗给搅个天翻地覆!”
除赵秉熙外,每人都服用了一颗还灵丹。
情势几番转换,到此刻,闯山者队伍似乎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他们灵力充沛、士气高昂,赵秉熙则脸色灰败,冷汗浸透了外衫。
先前那钉锤大汉最为兴奋,一边叫嚣着“让你莫问宗敢瞧不起老子!”
“这次老子要让全天下知道,莫问宗教出来的弟子比不上我的一根脚趾!”
“姓赵的,识相的话,自己先乖乖跪下给老子磕头吧!哈哈哈哈!”
抡锤拔地而起。
士可杀不可辱!赵秉熙哪能连这点心气都没有?
被钉锤大汉的满嘴狂言激得怒火中烧,虽已力竭,仍拼命挥出一剑,准备硬抗下这最后一击。
电光火石间!
双方兵刃所裹挟的灵力波对冲在一起前!
钉锤大汉突然闷哼一声。
像被什么魇住了般,摇摇摆摆,哆嗦着急促抓挠自己的面颊和脖颈,某个瞬间却又突然止住,一动不动。
风一吹,他便脸朝下,整个人直挺挺扣倒进了地面。
“……”
这!这不是赵秉熙做的!也不是他们这边的任何人!
能如此轻而易举夺去一个结丹期后期修士的性命,附近必定还有其他高手!
霎时间众人自危。
所有人下意识背拢成圈,警惕万分地四处观察。
视野中,果然多出一道未曾见过的人影。
那人影也完全没有隐匿的意思,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就这么悠悠然走了过来,走到既不靠近赵秉熙,也不靠近闯山者,距双方都差不多远的位置站定——好像同赵秉熙也并不怎么熟络亲厚的样子。
她来时的方向逆光,起初,众人只能看出她的身形轮廓,知道她穿的白衣。
近一些,腰链上各色各样的灵石随她的步伐叮叮轻晃,泛出细碎散漫的光。
等到她站定,人们才进一步看清她的样貌。
原来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女。
鹅蛋脸,眼形长而微圆,唇红齿白,眼唇的形状都给人以清纯无害之感。
鼻骨却极为高挺,侧面带峰,一下便将无害感冲淡,甚至杂揉进几分凌厉。
迅速思量一番,青衣公子自以为猜中了眼前这女子的身份,拱手夸赞道:“久仰三殿下大名,今日得见,方知殿下风姿,更胜传闻数倍。”
少女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乜他一眼,却并未对这番恭维做出任何回应,只侧头对赵秉熙道:“我突然出现,没打扰你的雅兴吧?师兄。”
雅、兴。
赵秉熙额角一跳,目光凉凉。
青衣公子则是愣住。
师兄?
莫问宗坐落于元界五大城的霭川城境内。而他口中的“三殿下”,正是霭川城城主排行第三的女儿,也是莫问宗这一代掌门所收的首徒。
既然是首徒,当然不可能称呼赵秉熙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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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
可除了那位三殿下外,莫问宗现如今的年轻人中,竟还有实力这般断层的存在吗?
天下武道第一宗,果然深不可测!
起初赵秉熙来驱赶他们,赵秉熙的修为,恰好能与他们十个打成平手。
赵秉熙刚落入下风,立刻就有一个更厉害的冒了出来。
若是他们还不知好歹,继续缠斗下去,那下场岂不是跟……
一道道沉重的视线落到钉锤大汉的尸身之上。
却见那尸身???!!!
那“尸身”竟突然又抖了几抖,而后抽搐着,抓耳挠腮地,怎么莫名倒下,就又怎么莫名地爬了起来。
若不是他满脸黑灰,肿胀如牛,比起活尸,更像个刚挨完打从煤地里跑出来的冤种旷工,真能把人吓个魂飞魄散!
“矿工”继续弯着腰干呕了一阵,终于从嘴巴里挖出个什么东西。
有眼尖的探头一看,赫然竟是颗被黄符包裹着的,圆滚滚的毛桃!
这这这……众人再次凌乱。
能精准地将一个结丹期后期修士一击毙命,无疑是修为深厚的体现。
可若是能趁对方大笑的时候,精准地将一颗毛桃并一张符咒投掷进去,又当如何评价?
“不错!不错!”
用不着别人评价,少女兀自抚掌而笑,“这张‘吹牛皮爆牛脸符’,刚面世就用到了它该用的地方,也算物有所值。
可惜我来时匆忙,准备得还是不够充分。”
宝团子好奇道:“漂亮姐姐,你还要准备什么?”
少女饶有兴致解释道:“其实我之前还研究过一种有趣的符咒,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软骨符’。
中此符者,越是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大动干戈,四肢就会越发软绵,无法正常行动。
只有承认错误老实听话,才能慢慢恢复力气。”
“哇塞!”宝团子惊呼。
“……”
你哇塞什么哇塞!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符咒!单说作用,其实和某些药修炼制的邪门毒药有所相似。
可就算是那些药修,也极少给自己的毒药起这么简单粗暴的名字。
什么“吹牛皮爆牛脸”、“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够了!
这一声“够了!”却不是首当其冲爆了牛脸的钉锤大汉吼的,也不是被这一连串反转雷得外焦里嫩的闯山者。
一口沉血涌出喉头,赵秉熙恶狠狠擦掉。
“你若不当自己是莫问宗弟子,认为守护山门之事与你无关,只管抬脚便走就是!不必在那里阴阳怪气、明嘲暗讽!
今日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咽气之前,我也会血战到底,绝不辱没宗门傲骨!”
他气息紊乱,眼神也异常凶恶,同那少女说话的态度,远比适才一打十的时候还愤慨许多。
任谁也能看出这对师兄妹的关系非常塑料了。
尤其赵秉熙都气成这样了,那位做师妹的不仅毫不收敛,反而也立刻冷下神色。
针锋相对道:“好笑!师父难道几时说过要把掌门之位传授给你?我是不是莫问宗的弟子,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言罢,仍不解气,又喋喋唾骂了一番,这才拍一拍衣袖,果真抬脚便准备离开。
赵秉熙早已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似乎不如那少女底气十足,也比不上对方能言善辩。
每次才张口反驳几个字,马上就被怼得更加颜面扫地。
到最后,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了,只从牙缝里,哆哆嗦嗦地,一字一字怒吼出那个可恶的名字,“沈、拂、凌!”
如同一滴染料突然滚进清水,众人在听见这个名字后,神色尽皆变得微妙。
这次,不用谁来鼓动号召。
十个人不发一言、不约而同,拦在了沈拂凌的去路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