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应龙号餐厅里，早餐时段刚刚开始。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烤面包的麦香和咖啡机运转时发出的低沉的嗡鸣声，几名早班轮值的军官正端着托盘在自助取餐区前排队，低声交谈着昨晚沃特星球海滩日的趣事，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轻笑。
赵月穿过走廊，在餐厅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不是被早餐的香味吸引停下的。她是被餐厅里传来的、两个她非常熟悉的声音给拦住的。那两个人正在“吵架”，据说人类在用餐时通常会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但显然，此刻的阎天舰长已经顾不上什么用餐礼仪了。
“……你居然指使应龙去做那种事？！”林序的声音从餐厅靠里的一个角落传来，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难以置信的震惊语气，那语气里甚至夹杂着一丝“我是不是还在做梦”的恍惚感，“你……你让应龙！联邦最先进的量子意识核心！去帮你在社交平台上……搭讪？！”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林序的声音几乎是拔高了一个八度，整个人宛如被雷劈了一样僵坐在餐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护目镜被他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瞪得浑圆的眼睛。
坐在他对面的阎天，此刻的形象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制服衬衫，领口大敞着，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袋深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熬了三个大夜没睡一样。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但他根本没有碰它的意思，只是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低声说道：“不是，是他自己……好吧……是我的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用一种“你看到我的信息板了吗”的眼神望着林序，声音里带着接近崩溃边缘的颤抖：“我现在打开我的社交账号，未读消息的数量是……数以千计？数以万计？不，数以亿计！整整一亿条！一亿条未读消息！一亿个人在等着我回复！我连看完那些消息标题的时间都没有！我甚至连点开那个App都要等它加载半天！我的信息板差点死机了你知道不知道！”
林序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地摘下额头的护目镜，用手背揉了揉眉心。接着他用极其平静、极其冷静、仿佛在宣读一份技术故障报告的语调，对阎天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不想成为全宇宙唯一一个拥有足足一亿个社交好友的笨蛋舰长，那你就只有一个选择。”
阎天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什么选择？”
“注销账号。”林序面无表情地说。
***
赵月在餐厅随便吃了一点就饱了。
她回到访客舱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咖啡杯时的一点点温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没有胃口了。也许是因为听到了阎天和林序的对话，也许是因为那个“一亿”的数字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揪了一下。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任由舱室笼罩在舷窗外透进来的、深空星光的幽蓝色光线中。
就在这时，她头顶上方响起了那个声音。
“赵月小姐。”
应龙的声音从舱室天花板的扬声系统中传出，依然是那种平稳的、带着恰到好处温和的语调，仿佛他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等着她回来：“您今天的早餐摄入量，比您过去三十天在凌云号上的平均早餐热量摄入低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三。蛋白质摄入量尤其不足，缺口约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计算一个更精确的数字，“十二克。”
赵月没有抬头，依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还有闲情关心我早餐吃了多少。”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个银灰色的扬声器格栅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讥讽：“我还以为你很忙呢。毕竟，要同时应付一亿个聊天对象，还要抽空给舰长的社交账号找台阶下，应该挺耗费算力的吧。”
舱室里安静了片刻。
扬声器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能被人类耳朵捕捉到的电流杂音。好似某种系统层面的、短暂的信号波动。然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那么一点点：“……处理那些对话，并不占用我主要的算力资源。”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它们只是数据。”
“我和他们一样，我也是数据？”赵月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扬声器的方向，目光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却映着窗外深空中的星光，藏着一片无声的、翻涌的暗流。
扬声器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五秒钟。然后，应龙的声音传来，他说：“不。”
“你不一样。”
赵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看着那个银灰色的扬声器格栅。
舱室内的灯光似乎自动调节了一下，变得更亮了一些，恍如有人想让她的影子能够更清晰地映在地板上。
须臾，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自嘲的、轻飘飘的笑意。
“没什么不同的。”她说，“我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我比他们更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罢了。”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那双灰褐色的眼眸在舷窗外幽蓝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不见底，她仿若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看不见的幕墙，拉开了与所有人的距离，让所有人都只能看到她愿意让他们看到的那一层表面。
“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话落，舱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然后，应龙的声音响起了。
“不。”他缓缓地说，“你此刻就没有隐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又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措辞。随即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雀跃”？
“你刚才那句话，本身就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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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情绪的表达。你自称‘更会隐藏’，但你刚刚对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的心率比正常值加快了约百分之八，你的瞳孔有轻微的收缩，你的呼吸节奏出现了防御性的浅表化特征。这些生理指标的变化，与‘攻击性’的情绪表达模型高度吻合。”
他以清晰、笃定的语气，轻轻说道：“你此刻没有隐藏。你此刻，正在对我展露你的攻击性，赵月小姐。”
赵月微微一怔。
她愣住了片刻，那双灰褐色的眼眸中迅速掠过一丝极罕见的、措手不及的神色。随即她偏过头，看着舷窗的方向，好像那扇窗户外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她语气里带着被看穿后的窘迫，以及一丝恼羞成怒：“……是，我是在攻击你。”
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如果你讨厌这样的我……”
“我没有讨厌。”
应龙打断了她的话。
“我没有不高兴。”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却在微微颤抖，那是他的声波合成器在极短时间内产生的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人类耳朵捕捉到的失真，“相反……”
他顿了顿。
“……相反，我感到心跳加快。”
舱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赵月保持着偏头的姿势，没有转回来，但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满是近乎于自嘲的、柔软的、无可奈何的意味：“尽管我没有心跳。”
闻言，赵月终于缓缓转回了脸。
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那种少见的不淡定神色，一种介于惊讶和不安之间的、不知所措的潋光，在她眼底深处微晃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别别扭扭的试探语气。她没有直接回应刚才那个关于“心跳”的话题，而是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像在试图转移话题，又像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下，真的想知道答案。
“……你和那些人，都聊了什么话题？”
她问出口后，又下意识地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另一侧，仿佛那个扬声器里下一秒就会说出什么让她更加不自在的话来。
应龙的声音很快就响起了，回答得极其流畅：“百分之九十九的对话，都是非常健康的日常话题。”
赵月眯了眯眼睛，追问道：“那剩下百分之一呢？”
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从容地回道：“那百分之一的对话，在它们展现出任何不健康倾向之前，就被我提前切断了。”
赵月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袖口边缘，然后，她小声咕哝了一句：“……还挺自觉的。”
而后，这个女人就像想要重新拿回主导权地抬起脸。
“既然应龙这么有自觉……”
她莞尔一笑。
“那我该奖励你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