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搓了搓指腹。
这城里什么都潮,墙皮能拧出水,旧书页软塌塌的像泡过的茶叶。殊凡这房间空久了,连纸都泛着一股霉腥的湿气。可这张不一样,脆生生的,边缘甚至有点割手。
沐阳皱眉,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最后原样折好,塞回书架上。
咚咚,两道敲门声。
沐阳手一抖,同学录差点滑落。莫教授停在门槛外,手指在眼镜腿上蹭了蹭,目光落在那张同学录上:“我见你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是翻到什么了吗?”
“啊?没什么。”沐阳往后退了半步。
莫教授没动。镜片后的眼睛把沐阳从头扫到脚,像在核对标本编号。
又是这种眼神,沐阳垂下眼,明明在研究院见多了,但到现在也没习惯。
“我刚刚见到了阿丽,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莫教授朝沐阳伸出手。
沐阳走出房间。
莫教授拉起她的手,继续说:“我先让她回去了。等过几天新住处整理好,我们邀请她来家里吃饭。”
沐阳想起阿丽笑嘻嘻帮自己收拾东西的样子,嘴角挂起似有似无的笑意:“嗯。”
白色轿车穿梭城市,沐阳随莫教授来到大学城另一边的居民楼。
她打量这栋楼,也是红棕色的墙面,楼型和大学里的部分教学楼一样,这是给教授们的安置房?
与莫教授之前的住处相比,太新了。
沐阳脑海里无端响起一句话:新的会代替旧的。新的是她,旧的是殊凡,她会代替殊凡。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没到底,又揉了揉太阳穴,手还没放下来,莫教授已经走到电梯口。
沐阳跟上去。
楼道口来来往往的人,戴眼镜的、随身带书本的,还有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镜后的眼睛没动,像在等她出错,跟研究院里那群人看东西一样。沐阳后颈一紧,又是这种眼神。
她快走两步跟上莫教授。
“怎么心不在焉的?”莫教授按下电梯键。
“没事,可能是今天有些累。”沐阳看着上升的电梯,眼皮耷拉,随意一答。
电梯里唯有沐阳和莫教授,没人说话,只有电梯启动的轻微轰轰声在响。轰轰声往上爬,沐阳的太阳穴跟着跳。
她往下拉了拉嘴唇。
莫教授目视前方,电梯内部被擦得锃亮,印出沐阳面容。莫教授看了两秒,没再说话。
两人到达对应的楼层,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将物品搬到新住处。
瞧着满地的杂物,莫教授叹气:“今天有得收拾了。”
她身后的沐阳倒无所谓,第一次做这种事,有新奇感支撑,不会感到太累。
“对了,殊凡,右边第二个房间,是你的卧室,墙纸还没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墙纸,改天我们一起贴。”
沐阳顺口回答:“灰色。”
“……好。”
沐阳的心提起来,刚刚莫教授的表情是不是难受了一下。不是疑惑、惊讶,而是难受。是因为她的回答,还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得不到答案的沐阳忐忑不安,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好在,莫教授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伸手招呼沐阳整理东西。沐阳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这才重新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物品全部都是分门别类好的,整理很快,沐阳在莫教授家吃完晚餐后,回到家时,天都没黑。
沐阳出门后,莫教授在窗边注视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见沐阳回头朝她招手,随即舒展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城市被灯光点亮,莫云坐在殊凡的房间里,手指抚摸着自己与殊凡小时候的合照。
照片里的小姑娘梳着一个高高的马尾,唇线平直,目光平静地看向相机。
一旁双手搂住她肩膀的女人,半蹲着,身高与她一致,露出牙齿的笑容减轻了女人眼神自带的锐利感,与小女孩一同看向镜头。
照片上的莫云,头发乌黑发亮。
现在的莫云看向梳妆镜中的自己,无奈地拨去挡在额头已经泛白的头发,目光眷念地看向照片里的人。
岁月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最厚重的沉淀。
她与多年前的小殊凡对视,意识到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收养殊凡。
殊凡从未让她操过心,没有令家长恼火的成绩,因为殊凡总是第一名;殊凡独立自主解决问题的能力,也让她许多次在家长会收获班主任的夸赞和其他家长的羡慕。
莫云不能免俗,凭借殊凡,她获得了原本没有的幸福。
她沉湎于这种幸福,一直到殊凡的成就越来越大,性格越来越独立,什么都不再需要她时,才恍然回神,孩子长大了。
原本只到她腰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高出她一个头。
她故作豁达,认为时间从未从她这里夺走任何她在乎的东西……原来,只是一厢情愿。
多久没有好好看看殊凡了,连殊凡的变化都是通过外人来告知。
莫云失魂落魄地打开光脑,光屏上的无名邮件,赫然写着殊凡已经被人替代。
莫云仰了仰头,想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喉间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她已经用自己的方法证实邮件内容所言非虚。
她的孩子从不喜欢灰色。
“灰色是城市光污染的天空、雾霾中的地平线。老师,我不喜欢灰色。”某一次交谈中,殊凡郑重地对莫云说。
*
告别莫教授后,沐阳回到家。
当看到殊凡的小别墅时,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具体说不上来,像是第六感在提醒着什么。
沐阳垂下眼,每次临近傍晚,太阳将落未落之时,潜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会蠢蠢欲动。
就像现在,她不知道暗处有什么,但心里惴惴不安。
推开门,房子内静悄悄,与她离开时一样。
沐阳轻轻拍拍胸膛,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她微不可查松口气,踢开脚上的鞋子,光脚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
在外面紧绷的面容终于迎来放松,沐阳努努嘴,又揉揉脸。脱去那层看不见的面具后,沐阳整个人得到片刻的喘息,身体软得像一滩水。
她在沙发上呆坐了十多分钟,直到智能管家打开灯后,发散的目光才渐渐汇聚。
“电量”充满,沐阳伸伸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眼睛随意一瞟。
掠过窗外如繁星的城市灯光,掠过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略过客厅镜子中的自己,然后,她的视线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地上的一颗苹果。
通红的苹果,红得发亮,红得刺眼。
沐阳的身体卡住似的一动不动。
怎么会有一颗苹果?地上不可能有苹果!
沐阳脑子一团糟。她出门前这里没有苹果。
突然,脑中闪过齿尖陷进果肉的刹那间画面,耳边响起极轻的咀嚼声。紫眸的主人神情疏离,慢慢凑近她问:“苹果是不小心还是故意掉在楼梯上?”
“啊!”沐阳尖叫起来。
听到自己的尖叫声,沐阳竟愣了神,难道是殊凡回来了,苹果是她留给自己的信息?
沐阳轻手轻脚来到殊凡的卧室门外,一团浆糊的脑子此时彻底宕机。
手指捏紧裤子口袋边,身体得不到大脑的指挥,竟也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就杵在那里。
要见到殊凡了,该开心还是该难过?这是解脱还是美梦的破裂?沐阳不知道。
手背僵硬地敲响卧室的门,门内毫无反应。
沐阳睫毛一颤,下一秒推开门扇。
没有人。
沐阳愣愣地站在门口,宕机的脑袋重新转动——有小偷!
也许小偷还在屋子里。
沐阳寒毛直立,连忙张望四周,从角落里抽出一个大花瓶,当作趁手的武器。
她紧靠墙壁,慢慢挪到智能管家的显示器前,查看她不在家时的监控画面。
这一看,全身像被泼了一桶凉水。
监控里什么都没有,被人为切断了。
沐阳目不转睛看着一片空白的监控画面,然后,她拿出手环,搜了搜:家里进小偷了该怎么办?
过了一秒,哦,原来是要报警。
沐阳机械地按下报警号码,在要按下拨通键时,叮咚一声。沐阳茫然抬头,是旁边的光脑接收到邮件的提示音。
稍微放松的心弦,霎时又紧绷起来。
邮件?
在殊凡失踪之后,沐阳只收到过一封邮件。
那封质问她是谁、殊凡去了哪里的无名的邮件,像长了手般,掐住她的脖子。沐阳感觉呼吸不畅。
她望向光脑,脸色难看。
退出拨号界面,沐阳紧闭双目,良久才睁开眼,认命点开无名邮件。
没有文字,是一张图。
沐阳手指颤抖地点开图片,瞳孔蓦地睁大。
是殊凡,是沉睡中的殊凡。
她穿着长袖睡衣,睡姿乖巧的不像话,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压实看起来像桑蚕丝的被子。
沐阳的心停跳半拍,胸膛翻涌的情绪太多,交织相抵,最后反倒只剩冷漠这种无需纠结的情绪。
她靠近光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整张照片以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拍摄,画面倾斜,截取了殊凡平躺的上半身和花纹繁杂的床头板,其余什么都没露。
瞧见殊凡平静的睡颜,她的唇如以前一样红润,身体应该没有大碍。可沐阳唇线紧抿,微妙的烦闷感涌上心头。
世界上不能存在两个殊凡,那她该何去何从?
沐阳捂住自己的眼睛,身体微微抽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殊凡,我对不起你,可还是想从你这里得到安慰和答案。”
“殊凡……”哽咽的声音呼喊这个名字。
这一切全被微型摄像头传递给千里之外的里斯。
里斯湛蓝的眼眸点缀森然的笑意,侧躺在太师椅,脚后跟一翘一翘,欣赏沐阳的抽泣。
“真可怜。”里斯一只手搭在后脑勺,一只手拿叉子,给自己的嘴喂切好的苹果。
“甜甜的,脆脆的。”里斯拿叉子指身旁的仆人,“再切一盘苹果给殊凡,当是为我工作的福利之一。”
身穿灰绿色长衫的仆人,但眼眶深,鹰钩鼻,整体看上去不伦不类,和这间配欧式大窗帘、中式花格窗、奥布松地毯、太师椅的房间一样不伦不类。
里斯喜欢不伦不类,这个房间就是他突发奇想的杰作。
因为周遭的人都把他当衣食父母敬着,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把他看在眼里的莫殊凡,平淡的生活终于有了点起伏。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懂得感谢的人,于是决定给殊凡一点家的味道。
但对方拒绝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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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也不恼,他还挺喜欢的这个带有他独特品味的房间。
仆人收到里斯的命令后,恭敬地退出门。
里斯伸了个懒腰,倾斜的身子坐正,似笑非笑看着屏幕中的沐阳。
“原来是盗取身份啊……”
他一直想弄清楚殊凡与这个冒牌货的关系,奈何殊凡挟才华以令众人,愣是一点有用信息无法弄到,逼得他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殊凡”身上。
好在这个冒牌货心理素质不强。
里斯原以为冒牌货的存在是殊凡留下的后手,但现在看来……里斯忍不住勾唇,多么聪慧的殊凡啊,也被鹰啄了眼,还好他不养鹰。
看了看时间,这个时候殊凡要出实验室了。里斯懒散起身,走路东倒西歪,跟喝醉酒似的。
“为什么我每次想睡觉的时候,走路就东倒西歪的。”里斯揉了揉太阳穴,另一只手挡在殊凡回卧室的路上。
“太懒导致的。”殊凡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他,但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管敷衍,但还是回答了里斯这个问题。
里斯依旧没把挡路的手拿开,问:“你这个人为什么与人交流的意愿这么低?”
殊凡心道:与神经病没什么好聊的。
她冷漠地把头偏向另一边,眼底的烦躁渐渐凝聚成平静的深渊。
“你对人类抱有偏见。”
殊凡挑眉:“你梦到哪句说哪句。”
里斯笑道:“我和父亲都请你来做这么伟大的实验了,自然是动用了我们能动用的全部力量去调查你的底细。”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殊凡敛眸,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个自我欲爆棚的儿童。
“你又在俯视我,莫殊凡!”里斯被这种眼神一点就炸。
殊凡深吸一口气,整日面对无意义的谈话,简直在消耗她的生命。
其实里斯说的不全错,她对人类整体没有偏见,人很少连自己也骂,她只是对部分人的脑回路感到绝望。
“里斯·温亚德,你自傲、唯我独尊,看不起任何人,包括你的父亲西奥多。你对我的特别只是基于你必须守在这里监督我研究的玩心大起。”殊凡语调毫无波澜,一语点破里斯的伪装。
在言语上没有占到任何便宜的里斯,脸色一沉。而殊凡的紫眸,平静到无任何情绪。她从不胆怯与任何人对视,哪怕对面是绑架她的人。
里斯不服输道:“你看透人心的能力和你的科研才华一样让人佩服。不过……”
里斯下巴微抬,重新挂起玩世不恭的笑容:“你今天说的话,是我们认识以来最多的一次,真是倍感荣幸。”
“你对我的看法存在极大的误解,我不是哑巴,也不是拒绝与人交流,相反我和研究员们相处融洽。只是,在知道了大部分人的想法后,一切都变得没意思了,除了浩渺的星空。”
“厌世嘛,我有时也这样,觉得周围人都是傻瓜,我父亲就是一个被权力操纵的傀儡,我的兄弟姐妹们各个都罪大恶极,实不相瞒我父亲每隔两三天就要处理他们的烂摊子。”
里斯侃侃而谈,丝毫不觉得自己“孝”出强大。
殊凡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少年人,直接问道:“所以你是西多奥最省心的孩子,才被派来处理星礼?”
里斯笑容凝固:“其实你说得没错。我是我父亲最善良的孩子,你得庆幸看守你的人是我,不然你当初在背后偷袭我后,又被我抓到,换作我的其他兄弟姐妹们,你会被剥去一层皮,字面意思上的。”
里斯凑到殊凡耳边,将尾音咬得极重,湛蓝的眼睛还偷偷打量殊凡的面庞。
可惜,他没从殊凡脸上看到任何表情,难道她是面瘫吗?
里斯的表情很丰富,其中有恼火。
殊凡睫毛轻扇,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里斯双手抱臂:“还有一个事情,是关于假扮你的冒牌货。你在笔记上称呼她为观察对象‘阳’,你记录她的身体数据和行为模式,我对此很感兴趣,所以派人偷偷获取到了她的DNA信息,想和你的信息做过比对。”
里斯的双手改为叉腰:“一是想知道她为何与你长得如此相像,二是想知道你为何对她好奇,你这样厌世的人感兴趣的东西,一定很有意思。”
殊凡的目光冷冷落在里斯的身上,像是一块冰砸到他头上。
里斯呼吸不自觉加快,连同他的心跳。
紫色总是神秘的,而面对一双紫色眸子时,总能让人脑补出别样的情绪。
里斯故作无谓的摊手:“看来那个假货在你心里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真令人羡慕。”
羡慕?殊凡微不可查皱起眉头,果然是梦到哪句说哪句。殊凡不欲多言,一个闪身,越过挡路的里斯,头也不回地离开。
刹那间,发丝拂过里斯的鼻尖,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清香。
里斯呼吸一滞,香气消散后,他才瞪着殊凡离去的方向,脸上难掩兴奋。
最近一段时间,他没事就透过摄像头观察殊凡的一举一动,对她的情感表露不说了如指掌,也是大致掌握,能值得她露出除平静以外的表情,那个假货身上肯定有大秘密。
里斯露出邪恶的笑容,这下,他可不闲了。
与此同时,哭完后的沐阳突然生起一阵鸡皮疙瘩。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搓了搓胳膊,不解地想:为什么四周凉嗖嗖的,明明自己开了空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