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沐阳原本想说自己是殊凡,但这明显是错误的答案。那她就只能是沐阳,可沐阳只是一个名字,她只有一个名字。
她既不像殊凡有首席科学家的身份,也不像林云池有数穹智业总裁的身份。
她的生活是从殊凡的生活里长出来,像一棵大树上生长出的枝丫,枝丫不是一棵完整的植株,她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人”。
这般想,她就回答不出林云池的问题,陷入一种思维怪圈中。
“什么?”林云池有些无法相信,一个身体健康、智商没残缺的人,难道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林云池问:“你住进殊凡的房子前,住在哪里?”
沐阳摇头,她只有一次没在殊凡家过夜,那次她和阿丽玩了一个通宵。
林云池又问:“你的父母呢?”
既然她和殊凡长得如此相像,排除整容的可能性,她和殊凡的父母辈应该存在某种联系。
但沐阳依旧摇头:“我没有父母。”
“没有?”林云池微觑她,没从她脸上看到亲人离世的悲伤情绪,疑惑更深,进一步问,“是过世了吗?”
“就是没有。”沐阳坦率回答,仿佛是在回答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林云池表情有点绷不住,不禁反问:“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沐阳思考一会儿,认真回答:“我不知道。”
空气是死一般寂静。
良久,林云池终于开口说:“希望你不是在耍我。”
他回到实木办公桌前,恢复公事公办的态度:“还请配合医生检查,如果你不想做全套检查,就让我获取一点你的血液和DNA信息,我需要知道你和殊凡究竟是什么关系。作为交换,我会替你保守秘密,同时派人保护你。”
林云池双手交握,支在桌上。他气场强大,让人不容置喙。
林云池果然还是那个林云池,沐阳悲伤地想,事到如今,她压根没有拒绝的筹码。
“只能抽一点点血,多了不行。”这是沐阳最后的倔强。她朝医生伸出自己的手臂,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医生有条不紊打开医疗箱,在助理的监督下,完成基础的血液和DNA采集工作。
林云池拿起桌上殊凡的体检报告,眼眸中有某种情绪在微微闪动。
整个过程下来,他只朝沐阳那边看了一眼。
等到沐阳走出数穹智业的大门时,天空已完全暗下来。
助理开来一辆某知名车企的顶配商务车,朝沐阳露出标志性笑容:“女士,请上车,林总让我送你回家。”
站在路边的沐阳,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臂上,那里有抽血过后的针孔。她像一个焉了吧唧的茄子,整个人的气场软塌塌的,毫无精气神。
见状,助理用手指支了一下金丝眼镜框,似乎要掩盖某种尴尬气氛。
沐阳拉开车门,无言地上了车。
车窗外的城市晚景与上次别无不同,只是陪在身边的人变了。
经历过这些后,沐阳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何种心情,但总归不是好心情。
她无力地靠在座椅上,偏头望向光怪陆离的晚景。霓虹灯光照在她的眼睛里,偶尔会给眼睛染上紫色,像殊凡的紫色。
数穹智业的大厦在慢慢远离她,那个坐在顶楼的男人会不会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沐阳眼皮耷拉,思绪扩散,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占领了她空白的脑袋。一会儿她见到自己从玻璃舱出来的场景,一会儿她又感觉殊凡靠在她的肩膀,如同互相依偎的姐妹。
她也不知道脑袋在想什么。
慢慢的,思绪继续扩散,她想起初见高楼大厦时,她兴奋的心情,与殊凡出去那夜的晚风跨越时空,再度吹拂她,凉爽依旧,只是身边人不是殊凡。
“女士,还有二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你有想听的歌吗?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沐阳缓缓转正脑袋,有气无力地张了一会儿嘴巴,像是有话卡在嘴边,最后犹犹豫豫问:“我怎么称呼你?”
助理礼貌笑了两声:“女士,我姓贺,叫贺向,你叫我贺助理就好。”
“贺助理,我没有特别想听的歌,我想和你聊聊林云池。”
贺助理欲言又止,无奈道:“女士,我在林总手下工作,这样不太好。”
“哦,这样啊,那不聊了。”沐阳又偏过头,情绪状态很不佳。
车内气氛再度沉寂。
贺助理通过后视镜,看到沐阳死气沉沉的样子,心想:果然,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能吸引更多的注意力。
贺助理语气随和:“要不,我们换个话题聊,我主要是没胆子妄议自个儿的老板,我的一家老小是因为我这份工作才过上优越的生活,我得对林总保持应有的尊重。”
“好。”沐阳轻声回答,她确实需要转移注意力。
贺助理挑起新的话题:“女士,我又该如何称呼你呢?”
沐阳沉默。
贺助理赶紧找补道:“抱歉,我是觉得称呼你为莫女士或者女士有些奇怪,我并不知道你是谁……”
“沐阳。”
贺助理神情一顿。
“沐浴在阳光下,沐阳,殊凡给我取的名字。”沐阳将这个她曾经舍弃的名字,第一次告诉了别人。
除了殊凡,没有人再这样喊过她。
自从殊凡失踪后,连带“沐阳”二字都变得遥远。
有那么一瞬间,沐阳想抓住这个离她越来越远的名字。然后,她便脱口说出了它。
商务车沿着主干道匀速前行,尾灯拖出一道短暂的红线。霓虹招牌、行人剪影、交错的车灯,以光线的形式,影响沐阳的心境。
外界越繁华,她的内里越空虚。所以,她需要抓住些什么。
“沐阳。”贺助理重复一遍,记下了这个名字,随后说道,“很好听的名字,莫女士为你取这个名字,表达了她真诚的祝福。”
“是的,这是殊凡对我的祝福。”所以,当她选择代替殊凡时,良心才会时隐时痛。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沐阳下了车。贺助理替林云池转达嘱托:“沐女士,如果你在生活中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请及时联系林总,林总说过,会保证你的安全。”
沐阳轻轻应好,商务车离开。
贺助理向林云池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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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消息。
【林总,对方已安全到家。在车上,我偶然得知一个消息,是她亲口告诉我,她名为沐阳,说是莫女士为她取的名字。】
【我知道了,你的奖金很快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感谢林总,(*σ??`)σ】
【抱歉林总,我跟我老婆学的颜文字,一不小心就顺手发了。】
【……没事。】
林云池已经回到自己的高档住宅,此时的他刚沐浴完,周身仍萦绕着氤氲的水汽。
他退出与贺助理的聊天框,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他与殊凡的聊天记录。
距离上次与殊凡见面,恍若隔世。
名为思念的情绪浸湿他的心间。同他外在的身体一样,乌黑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落在锁骨处。
林云池闭上眼,待到心绪平静后,才又缓缓睁开。
他丢掉手环,随意拿起一条毛巾擦拭湿发,这个动作让他手臂上匀称的肌肉线条微微起伏。水汽中,他轮廓深邃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如同缀着晨露。
整理好后,他走进书房。书房的左侧,有一面特殊的墙壁,类似于警察办案时,整合案件信息的案情分析墙。
警方会将照片、线索、人物关系、时间线等信息用图钉、线绳或便利贴整理在墙上,形成直观的案件全貌,方便团队讨论和推理。
林云池也用了同样的方法,分析与殊凡有关的一切。
他将沐阳的名字写在假殊凡的旁边,往后退了几步。
一幅完整的思维导图展现在他眼前。从他发觉殊凡可能存在两个,一直到现在,真殊凡失踪,假殊凡冒名顶替。他所掌握的所有信息,构成蜘蛛网的形状。
这其中有两个林云池想不通的点。
一是殊凡与沐阳的关系,二是沐阳对星礼的奇怪的反应。
等到DNA对比结果出来后,他就可以知晓第一问题的答案,至于第二个问题,他推测要么是某种特殊的过敏反应,要么其中有沐阳自导自演的成分。
殊凡的科研能力无法窃取。沐阳若不想在研究星礼时露馅,这样做也说得过去——只要她能说服其他人,她确实因“身体原因”无法继续研究星礼。
林云池的目光移向殊凡的名字。他眼底的执念更深,手指转着笔,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在殊凡失踪前,他还在琢磨自己对她的情感:究竟是心动生出的爱慕,还是因屡次被拒,滋生的不甘与征服欲。
现在,不必琢磨了。
对殊凡的思念,已经在痛击他的心。
他不想殊凡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一点也不想。否则,对殊凡的思念,会折磨死他。
殊凡与沐阳的DNA对比结果出来得很快,是在第二天早上送到林云池手上。
他盯着上面的字,目光像被钉住,指节还搭在纸边,却忘了翻。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仿佛有根看不见的针从太阳穴刺进去,让他短暂地失神。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