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断枯枝,发出脆响。
沐阳与林云池之间的氛围变得诡异,他们直视对方,都想在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而山腰上,其他人已经组装好设备,准备挖掘星礼。
符一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探身望向撞击坑内部。
今日是阴天,日光黯淡,符一看不清内部情况,于是收回目光,左右环顾,不禁感到奇怪,怎么没有看到老大的身影?
“你的同事在找你。”林云池率先移开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
刚刚他好像落入了“殊凡”的陷阱,竟然与“殊凡”搞起了小孩子的较量——比一比在对视上,谁先认输。
闻言,沐阳看向符一,符一这时也看到了她,笑着朝她招手。
林云池淡淡道:“他在示意你过去。”
“我不去。”沐阳直接扭头,走向相反的方向。蓝光幽闪,诡异至极,她才不会拿命去赌那玩意。
沐阳的举动让符一愣住,他眼底生出疑惑,但疑惑过后,脸上出现另一种异样的情绪。
林云池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另一只手自然下垂,对沐阳说:“你直截了当的离开,别人会起疑心。真正的殊凡不会这样做,你应该明白。”
林云向沐阳走进一步,目光灼灼,继续道:“如果别人发现你不是殊凡,你是谁,就会成为必须得到答案的问题,你经得住查吗?”
沐阳脚步顿住,呼吸加重。
她当然知道,甚至更想知道事情为何变成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她明明只是想享受殊凡的生活,殊凡对她那么好,一定不会责怪她,为什么其他人就不能如她所愿呢?
尤其是眼前的讨厌鬼。
“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沐阳拿定主意,我就死不承认,你能拿我怎么办?威胁?告发?还是沉默?
她破罐子破摔,在原地站着笔直,等林云池的回答。
林云池眉梢微挑,面不改色道:“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吧,我陪你。”
这不明晃晃表示:我无视你的反驳。
沐阳:“……”
从山顶下到半山腰,雪打湿的泥土路并不好走,所以,林云池绅士地向她伸出手。
闯入沐阳视线的是一只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的手。指节处因寒冷而微微泛红,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这是一只好看的手,让沐阳想起属于另一个人的手。那人的手心有一层薄茧,却也同样好看,握住沐阳的手时,总能带给她温暖。
自从殊凡走后,她好久没体会到被关爱的感觉。她想念殊凡那双温暖的手,这是殊凡无数次的帮助,在她心底烙下的印记。
在林云池伸出手的那一刻,她的心口竟恍然间冒出暖意。
但这股暖意稍纵即逝,因为,除了殊凡,不会有其他人对她像殊凡对她那般好,尤其提供帮助的人是林云池。
沐阳压下那份不知所措的失落,重新筑上防御的心墙。
在漫天雪花的背景下,山顶上的二人,彼此间的氛围僵持着,沐阳没有伸出手,林云池也没有收回手。
而在另一边,山腰处。
一位研究员穿上防护服,已经深入坑底。采集陨石的过程很顺利,研究员用特殊材料将黝黑、光滑且略带凹陷的陨石块,小心包裹起来,送出地面。
符一站在坑沿,亲手接过陨石块,放入专门的容器中。
也许是因为陨石块被隔绝,远在山顶上的沐阳感受到,围绕在心头的威压散去。
林云池也注意到收集工作已经完成,淡淡道:“星礼的挖掘既然已经处理好,先下山吧。”
闻言,沐阳眨巴眼睛,将心底的情绪掩埋在雪下,顺势说:“好,我们下山。”
她没有拒绝林云池的搀扶,白送的人形拐杖,看起来还很好用,没有拒绝的道理。
下山的路上,沐阳想:她和林云池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专门来山顶上吹寒风?
多么深奥的问题。
林云池倒是没有思考这个。他隔着衣袖布料,拉起沐阳的手腕,两人一起回到之前下车的地方。
下山速度总比上山快,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沐阳的手腕被林云池紧紧攥住,那股力道顺着手腕传递到胸腔,让她的心脏不由得加快跳动。
这种感觉让沐阳觉得陌生,她安慰自己,讨厌的人突然帮助了自己,心里肯定会有所起伏,这是正常反应。
但……
脚踩在嘎吱作响的雪地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攀上林云池的背影。
她的手腕处,能感受到强有力的支撑,在快要脚滑时,他都稳稳撑住了她偏移的身体。
真是一根称职的人形拐杖。
沐阳垂眸,也许,她对林云池的看法应该改变一下。用之前厌恶的态度对待他,总有种良心不安感。
毕竟,他知道自己是假殊凡。在她欺骗的基础上,林云池仍帮助了,尽管只是当一根拐杖。
可他在想什么?明明确定她不是真正的殊凡,为何还要替她隐瞒?
这个问题萦绕在沐阳心间,像粘在毛衣领子上拍不净的雪花。
这些事情好复杂,在一点一点攻击她的脑细胞。多么怀恋以前与殊凡一起生活的日子,不仅每天有殊凡送的小礼物,还能偶尔享受殊凡的身份带来的赞美。
为什么当她真的成了“殊凡”后,开心的时刻反而少了呢?
沐阳神游天外,下山的最后一段,她得到一个模糊的答案。
是上班害的。
若不是要上班,她哪需要在一群“显微镜”成精的人们面前表演。
沐阳努努嘴,可新的问题诞生——人为什么要上班啊?不上不行吗?
哦,对了,殊凡是上班狂魔,所以她也要上班。
悲!
沐阳内心苦涩,但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当她与林云池“手拉手”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大家眉眼的倦怠一扫而空,全都两眼放光,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刻意掩饰的矜持。
沐阳被看得头皮发麻。
她潜意识里渴望被人看见,但那种看见是带有欣赏、喜爱、羡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旁的林云池淡定自若地松开沐阳的手腕,刚想说话时,沐阳抢先开口:“山上的路太滑了,所以他扶了我一下。”
简洁的解释,也是事实的真相。
林云池浅浅看一眼沐阳,似乎是不喜她截断他要说的内容。
那股隐隐的目中无人感,再次出现在林云池脸上,带着向下俯视的气势,似是在对沐阳说: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会插手。
沐阳敏锐捕捉到林云池的神情变化,原先的那点受到帮助的感动烟消云散。
果然,她还是讨厌林云池。
而听到沐阳的解释,符一长哦一声,其他人哈哈打趣道:“工作已经完成,我们先回研究院,这儿挺冷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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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员们没有揪着这点不放,那股令沐阳不适的目光顷刻消散。
他们与殊凡保持良好的社交距离,哪怕沐阳展露出不对劲,除了符一,其他人也没来试探她。
沐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冷淡的礼貌感?
不等沐阳思考出答案,大家分散上车。
林云池没做停留,径直走向他的豪车。司机瞧见老板,恭恭敬敬打开车门,弯腰鞠躬。
这个场景对林云池来说,已经上演无数遍,他早已习惯别人的仰视。但一旁观察的沐阳,心里五味杂陈。
因为她感受到轻微的无视感——大家好像都不怎么在乎她。
曾经的林云池虽然阴魂不散,但目光总在她身上;曾经的她出门,无论在哪,总是处于人们视觉的中心。
不知不觉间,这一切变了。
“老大,上车了。”符一的一只手搭在车窗外,另一只手朝她挥舞,没心没肺地笑着。
沐阳回过神,抬脚走向来时的轿车。
坐在车上的沐阳,背靠在座椅上,眼睛看向模糊不清的车玻璃,思绪渐渐飘散。
她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她处于一种矛盾的心境中。
她向往殊凡的生活,但殊凡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喜欢被看见,而殊凡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这是第一重矛盾。
而第二重矛盾,她窃取殊凡的身份,良心不安和填补欲望互相交织,拉扯着她。
当然,还有要扮成殊凡吃的苦,例如,喝那苦涩的茶。
这些全是沐阳不喜的东西,她为了想要的东西,拿走了殊凡的身份,可结果,她并没有完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沐阳闭上眼睛,双手握拳,手指焦躁地掐向手心。
越是这样想,越是证明她所做的一切是错误的。可她没有回头路,这不是向别人解释她不是殊凡那么简单,而是她无法解释她的存在。
何曾想,她的身份会在这里摆自己一道。
沐阳沉浸在自己波涛汹涌的思绪中,而坐在一旁的符一,身子扯着后座的安全带,俯身在副驾驶座捣鼓一个盒子。
符一的动静不小,沐阳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也看向副驾驶座。
然后,她目光一顿,一股冷意流窜全身。
副驾驶座上的盒子,俨然是盛放“星礼”陨石块的盒子。
紧接着,那邪乎的感觉又隐隐出现,盒缝中透出一点蓝光。
沐阳呼吸加重,声音是压不住的颤抖,对符一说:“你弄那个盒子做什么?盖子都偏了。”
别弄了。
“啊?”符一转过头看沐阳,随即,“哦,我是看车上颠簸,隔离箱的位置有点偏,打算拿安全带扣住隔离箱。”
沐阳捂住嘴巴,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大有一股想下车逃跑的样子。
符一还在摆弄隔离箱,喃喃自语:“这盖子怎么没盖稳,鬼天气加鬼路段,搞得研究院的大一点的车子压根开不进来。”
安全带束缚着符一,勒得符一难受。
符一不耐烦道:“老刘怎么把隔离箱放副驾驶座,后座、后备箱不能放吗?”
司机见状,说:“小伙子,我把车先停下来,你也好弄些。”
符一力竭似的坐回后座,闭眼又睁眼的瞬间,恢复平常友善活泼的模样,语气平静道:“麻烦了。”
车子一停,不料沐阳一把推开车门,着急忙慌下了车。
符一不解:“诶?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