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池已被沐阳抛到九霄云外，无人驾驶车送她们到达城市最繁华的中心街。
中心街的车流不息，两侧高楼林立，玻璃幕墙下是密集的商铺招牌。
人行道上人流穿梭，上班族、游客、骑手、老人成为茫茫人海中的一滴。
夜晚，灯火如昼。引擎声、广播声、交谈声混成持续的背景音。
沐阳头一次置身于这样的场景，像一只误入万花筒的蝴蝶，被眼前的流光溢彩施了定身魔法。
“学姐，你要去哪呀？”阿丽轻轻扯着沐阳衣角问。
学姐去哪，她去哪。
沐阳从灯火辉煌中回过神，哦了一声，打开手环备忘录，查看此前做的计划，手指向某处，语气中还有未从震惊中缓过来的轻飘飘：“我要去那儿。”
阿丽顺着沐阳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文创店，脑袋里升起一个问号：难道世界上所有旅游景点的尽头都是文创店吗？
随即阿丽意识到，学姐这般高不可攀的人，竟喜欢逛文创店！
她被这个发现逗得一乐，想起自己曾在某处看过这样一句话：喜欢逛文创店的人习惯用消费行为完成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和实践。
莫非学姐是这类人？
阿丽余光打量学姐，有一瞬晃神。
不得不说学姐的侧脸好好看，鼻梁如一道精心计算的天际线，从眉骨处隆起的弧度，恰好承接住霓虹倾泻而下的流光。
路灯在她睫毛上碎成金箔，每一次眨眼，都有细碎的暖光簌簌落下。
看美人总让人心情愉悦，若这个美人拥有无与伦比的智慧，阿丽简直不敢想，这会是多让人羡慕的人生。
店内有隐约的轻音乐与门铃的铜质叮咚传来，沐阳与阿丽最终进了这家文创店，第一眼便看到店内琳琅满目的商品，着实让人看花了眼。
沐阳生出一种想把商品全部买下来的冲动，但想了想兜里的钱，躁动的心瞬间被贫穷的冷水浇灭。
她讨厌精打细算的买东西，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殊凡给的零花钱只有那么多。
阿丽察觉到沐阳情绪低落，凑过来问：“学姐怎么垂头丧气的？”
眼前精巧的小玩意应该够扫走一切不快乐吧，阿丽不懂，殊凡学姐的璀璨人生怎么还会有不开心的事？
可沐阳只是摇摇头，没说什么，真是的，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钱啊。
瞧见沐阳这个样子，阿丽心思活络，拿起一朵玻璃玫瑰花递给沐阳。
“学姐，别想不开心的事，我看你刚刚多看了这朵花几秒，你喜欢它，所以，买下它！”
沐阳接过玻璃花后果然笑了，阿丽也在一旁挂起微笑。
本来阿丽想着，今天托学姐的福，享受了不少好东西，不如就送学姐一个小礼物，当作谢礼。
可拿起花后，看清价格，“送”字就在后来说出的话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丽心里默默愧疚：抱歉了学姐，你看中的东西，有点贵，目前还是一贫如洗的自己，就不撑这个面子了。
怀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阿丽猛猛夸着沐阳，搞得连沐阳这种最喜欢他人夸赞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沐阳低下头，拨了拨头发说：“我也没你说得那么好。”
“怎么会呢？学姐既聪明又漂亮，好多人都喜欢你。”阿丽作出思考状，“我还记得以前学姐要跳级去上更高年级，班上的同学舍不得你，给你送了好多情书呢，塞了满满一抽屉。”
沐阳下意识道：“那么夸张吗。”
她抬起眼，想看看阿丽的表情，但可能是角度的原因，反而看到墙上装饰镜中的阿丽。
那面镜子没有照到沐阳，衬得阿丽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而不是对她说。
也就是这么一瞬，一股微妙的情绪在沐阳心底油然而生，让她嘴角的弧度凝固。
沐阳猛然间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她不是殊凡，她所享受的夸赞和站在聚光灯下的身份不是她的，也从不属于她。
这个问题如雷鸣在沐阳脑袋里轰响，她甚至在刹那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种落差？
“学姐？殊凡学姐？”
沐阳听到阿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呼唤着不属于她的名字。
阿丽缩了缩鼻子：“学姐，你的眼神怎么有点涣散，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其实阿丽心里更害怕的是不是她说错话了。
沐阳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僵硬地摇摇头，声音低沉：“没什么。”
沐阳的情绪为她的周身笼罩了一层保护罩，隔开了阿丽与喧闹的环境，让她沉浸在自己纷繁杂乱的思绪中。
玻璃玫瑰花在沐阳似玉的手中相得益彰。
它的花瓣由薄如蝉翼的透明玻璃层层交叠而成，边缘被火焰细细打磨出微妙的弧度。
店内光线穿透它时，会在桌面投下细碎而柔和的虹彩，光彩夺目。
它不是真正的玫瑰花，但它依旧美丽，若是没有玫瑰花的名头，它还能有放在最昂贵展示架上的资格吗？
沐阳垂下睫羽，扪心自问，她舍不得放弃殊凡的荣光，她太享受于殊凡身份带给自己的快乐，已经戒不掉了。
正凝神时，突然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门，叩断了沐阳的思绪。
沐阳抬起头，看向店外，原来所谓的敲门声是雨点轻敲店铺的玻璃橱窗，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下雨了。
起初还是小雨点，慢慢的，雨声变得连贯，声响变得浑厚而急促。
路面开始泛起细碎的鳞光，车灯扫过，能看见千万颗小珠子在路面上弹跳、汇合，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夜晚的城市光景。
阿丽顺着沐阳的目光也看向窗外，庆幸道：“还好还好，看烟火秀时没下雨，不然无人机表演就办不起来了。”
此刻，哪怕听到阿丽提起彼此共同拥有的烟火秀回忆，沐阳的反应也比以往安静许多。
在沐阳看过的一些书中，会将“雨”与“宁静”相联系，但这场雨并未带给沐阳宁静，只是暂时用雨声掩盖了困扰她的难题。
她的目光渐渐飘远，看见城市的轮廓仿佛被雨幕溶解。
这个夜晚，想必有不少人被这次突如其来的暴雨打得措手不及，其中就包括被沐阳和李总摆了一道的林云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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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池开车行驶在暴雨中，倾盆大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成千万朵透明的水花。
雨刷器以最大频率疯狂摆动，却怎么也赶不走那层流动的水幕。
林云池心情烦躁，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但最终还是惜命，将车子停在路边。
车子停下后，雨雾瞬间包裹住他。
密闭的空间中，林云池不断告诫自己，他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犯不着和一个小心眼的女人计较。
可无论说多少遍，心里还是好气。
自从数穹智业确立地位后，他多久没被别人这么戏耍了，说是不生气，怎么可能呢。
好吧，他承认自己有上赶着讨不痛快的成分，但这不能全赖他，谁让殊凡是个双重人格，他想见一见另一个殊凡，难道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吗？林云池忿忿地想。
雨势稍小后，林云池将车子慢慢开到殊凡的房子旁。
他在思考，该不该在这等殊凡回家，装出无所谓的态度，借此报复她耍了自己？
一想到这个，林云池心里生出对自己的厌弃。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为什么要去上赶着让别人拒绝？
林云池扶住额头，在商场上的运筹帷幄和杀伐果断，此刻消失无踪，只剩茫然和无措。
他看着车窗外厚厚的水帘，皱紧眉头，深刻意识到就不该再来这儿，而是应该在发现殊凡耍他后，就潇洒离去。
结果弄到现在，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只剩笑话。
暴雨并未持续很久，车窗外的世界渐渐清晰。
雨停了。
林云池无精打采看向那栋没亮灯的房子，鬼使神差般下了车。
他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灯光在他的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琥珀色眼睛格外沉静。
林云池无奈一笑，人就是这么奇怪，哪怕知道自己的做法欠妥，还是那么做了。
他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窗内黑黝黝，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却觉得里面同样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夜半三更，一栋无人的房子，无端投出审视的目光。
林云池倒没觉得恐怖，相反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
他上前走近几步，鞋底踩在碎叶上，发出簌簌脆响。
他能感受到那股视线的重量，仔仔细细扫过他全身。
空荡的大门处，夜风吹起他鬓角的头发，在风带来的清凉中，他停顿片刻后，不由自主地按下门铃。
连续按了三次，房子依旧寂静。
林云池表情一愣，肩膀微微内扣，放弃似的摇摇头。
他又做了一件蠢事，殊凡这会儿还没到家，门怎么可能会开。
他快步来到车子旁，为了不让自己再犯蠢，他离开的动作一气呵成，奢华的轿车很快消失在残留雨雾的黑夜中。
而在林云池离开时，一双紫眸一直注视他。
殊凡斜倚在靠窗的躺椅上，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察觉。
当林云池驾驶的汽车轮廓彻底消失在夜色后，殊凡才缓缓走入屋内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