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不是快到了?”沐阳问。
阿丽看手环上的时间,回答:“嗯,是快到了,来,我带你进去。”
两人来到拱门旁,阿丽轻车熟路地抠墙缝,果真从墙缝中抠出一把小小的铁钥匙。
咔嚓一声,拱门打开,阿丽朝沐阳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监控室内。
阿丽打开白炽灯。
监控室不大,屋内陈设没啥特别的地方,就是一间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房间。
阿丽没做停留,迅速打开房间里的第二扇门。
这扇门背后是一个浅沟渠,用于下雨天排水,沟渠另一边是一面墙,上面长满青苔。
“我们是要爬到墙上去吗?”沐阳问。
“没错,我给学姐搭个板凳。”
阿丽手脚灵快,从监控室里搬出一个高脚凳,稳稳按在不平的沟渠上。她先向沐阳演示一遍,如何踩凳子上墙。
阿丽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尖,双手攀住墙沿,一蹬一跳,墙面擦过她身前的衣服,粗粝的摩擦声后,她歪歪扭扭的身体终于坐到墙顶。
她笑着朝沐阳伸出手,示意沐阳快点上来。
但这会儿,沐阳犹豫了。
那墙面全是青苔,若把她的衣服刮脏了,回去后如何向殊凡解释?尤其是这爬墙的动作不优雅,沐阳打心底抵触。
阿丽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见沐阳过来,轻声问:“学姐,怎么了?”
不是阿丽神经大条,看不出沐阳嫌弃这个“观景点”,而是她曾看过某个科考团的记录视频,里面就有殊凡学姐攀爬吃苦的画面。
那个科考团深入密林深处,调查某种矿物质,进行数据采集。
当时的殊凡学姐刚满十八岁,身后背着比她人还高的仪器,跟在队伍末尾,一步一步爬在杂草丛生的斜坡。
手抖的镜头对准她时,汗水已经打湿她的头发,黏腻的发丝粘在脸颊,头顶上还落了几片黄叶,眼角也有被树枝划伤的红痕,好不狼狈。
队伍中的大家都辛苦,没有余力照顾一位年轻小姑娘,但殊凡学姐从头到尾都没喊过一句累。
一行人到达目的地后,殊凡学姐还借助自己体重轻,身手灵敏的优势,接过在洞穴的碎石块边放置仪器的艰难工作。
那个画面,阿丽记得很深。
湿哒哒的枯草堆和尖锐的碎石堆交界处,殊凡学姐趴在上面,为了能让仪器通过她身旁,她的腰肢向前折成锐角,一点点往前移仪器。
这个动作既狼狈又滑稽,可阿丽觉得殊凡学姐这一刻酷爆了。
再往前一米多,就是黝黑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哪怕学姐身上捆着救援绳,她也如风中摇曳的脆弱花朵,稍有不慎,便会整朵折落坑洞。
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认真细致的模样,中和了这股脆弱,从而展现出别样的凌厉的美。
这是殊凡在工作中展露出的一部分。
同个行业里的,没人因为殊凡的年龄质疑她,因为她用实力说话,有时甚至能让人忽视她出彩的外貌,不会把花瓶的名号扣在她身上。
“对峙”一会儿后,阿丽把手放下,因为她的脸处于白炽灯照不到的地方,沐阳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确定性让沐阳的心悬起来,脑海里一下子蹦出好几个问题:阿丽会不会讨厌她?她是不是给殊凡惹麻烦了?烟火秀还看得了吗?
数个问题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箍紧沐阳,她的嘴巴张了又合,犹豫再三才小声问阿丽:“你会不会讨厌我?”
不同的问题有不同的解决方法,殊凡曾教过她,面对乱成一团的问题,要保持镇定,从中拾取最重要最亟待解决的问题,剩下的可以依次想办法解决。
刚好,最紧急的问题的回答者,正在沐阳面前。
阿丽嗫嚅道:“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天哪,殊凡学姐别讨厌她才对,她受其恩惠,何德何能会去讨厌自己恩人。
阿丽又问一遍:“学姐,是不方便上来吗?”
沐阳一怔,支吾道:“我……我爬上去的话,衣服会脏。”
她没说是因为爬墙的动作不优雅,有损她自个儿在心中的形象,才犹豫不决。
不过话的意思也说到了,阿丽能够理解。
黑暗中,阿丽微不可查松下一口气,原来是这个原因,小意思。
阿丽脱下外套,递给沐阳。
沐阳:“?”
阿丽笑着解释:“把我的外套穿在前面,我再拉学姐上来,这样学姐的衣服就不会太脏了。”
问题是这样解决的吗?真不可思议。
沐阳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儿,依阿丽的说法,正面穿上外套,然后稍微那么不优雅地一下爬上墙。
一套动作下来,刚好在沐阳的接受范围之内。
墙顶的晚风比地面更大,差点吹掉沐阳的帽子。
沐阳往湖面的方向看去,依稀能看到湖面倒映的光影,以及上空盘旋的无人机,明明待的地方只高了几米而已,体验却大不相同。
阿丽坐在沐阳身旁,脱去外套后,感觉凉爽过头。
但阿丽看了看腿间的外套,面料前后都是青苔,估摸着是把墙的那一处地方擦得铮亮了,还是不穿了。
又是一阵风吹来,阿丽冷得一哆嗦。
沐阳注意到阿丽的异样,问:“是着凉了吗?”
阿丽赶紧摇摇头,期期艾艾道:“就是……风大了点,不碍事。”
沐阳目光没有移开,看着阿丽单薄的身影,她想,如果殊凡在这里会做些什么?
沐阳低头思考,也许殊凡会这么做。
她把自己的米色外套脱下,递给阿丽。
阿丽明显一愣,问:“这是做什么?”
她给学姐外套是她心甘情愿,毕竟学姐的恩情还不完,可学姐把她的外套给自己,这恐怕是受之有愧。
阿丽连忙推拒道:“不用不用,我刚那是风吹过来的正常生理反应,我不冷的。”
“真的吗?”沐阳面露疑惑,外人表现出的勉为其难她看不明白,外人说的谎她也大概率识别不出,因为主要和殊凡交流,而殊凡从不说谎骗她。
阿丽再三肯定自己不冷,沐阳只好作罢。
时间眨眼过去,在歌曲声中,烟火秀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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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
五彩缤纷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当第一束火光划破夜幕,漆黑的天空瞬间被点燃。
金红色的焰火如牡丹盛开,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最高点舒展。
沐阳眼睛被烟花填满,其中一束紫罗兰色的光球突然炸裂,化作万千星尘缓缓飘落,染紫了沐阳的眼睛。
烟花在湖面的倒影更是加倍了这份梦幻。水天一色间,上下两个世界同时绽放,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天空。
远处观景台的惊叹声此起彼伏,沐阳呆呆望着烟花一朵朵炸开,心里不由得想象自己是烟花的中心,是自己带来了这场绚烂。
她“漂浮”在缤纷的色彩中,在他人的赞叹声中,一脸如食蜜糖般越升越高,到达前所未有的舞台中心,直到烟火成了衬托她“耀眼”的陪衬。
然后……
淡淡硫磺味随风而来,唤醒了沐阳迷蒙的神智。
烟火秀的烟花是一场接着一场,中间因为要散烟,停放时间较长,这段时间里,会由主场舞台的节目表演供观众消磨时间,等待下一场盛大的烟火。
因为沐阳和阿丽所在地方并不是寻常的观景点,只能依稀听到舞台表演的歌曲声,却看不到表演的内容。
沐阳倒也不在乎,沉湎于刚刚想象的余温中。
阿丽凑过来问:“学姐,这场烟花好不好看呀?”
“好看。”沐阳的回答十分郑重,“太震撼了。”
“我在这个城市已经上了很多年学,第一次看到这座城市的烟火秀时,我内心的震撼也无法用言语形容。”
阿丽昂起头,回忆起往昔。
“第一眼看到这么美的烟火时,我有一瞬想法是:我一个从偏远乡镇来的贫苦学生,竟然也能欣赏到如此美丽的事物,惶恐至极。我当时的同学有的在惊叹,有的面色如常,面色如常的那些是本地人,看了好几年,估计已经不屑展露惊讶。而这些人里面,唯独我在烟火最绚烂时,因莫名的羞愧低下头。”
沐阳转过头看向阿丽,阿丽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笑,也没有很严肃,像是说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时,又吹来一阵晚风,像是吹醒了阿丽。
阿丽恍过神,重新面带微笑,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哈哈,一下子想起几年前的事了,我想说的是学姐在这座城市待了许多年,以为你早就看腻了呢。”
这下轮到沐阳找补,小声道:“……没有,以前比较忙,没怎么看。”
阿丽长哦一声,然后出其不意打了一个超大喷嚏。
“阿嚏!”打出这个喷嚏,阿丽的身体都振了振,喃喃自语,“我得快点穿衣服。”
这会儿阿丽也不嫌弃衣服上的青苔了,手忙脚乱地披上外套。
结果穿的时候,衣袖和手肘卡在一起,阿丽又比较急,没收住力,一不小心,滋啦一声,袖子从肩膀处撕裂,而阿丽重心不稳,倒栽葱似的摔到墙外了。
“阿丽!”
“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此时,数十发焰火同时升空,清晰地照亮了这个小角落里狼狈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