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剪裁极佳的高级西服被他随意搭在臂弯,左脚踩着笨重的灰色助行靴,瘸了也很优雅。他靠着露台的门,搭讪似的与她搭话。
曲方禾猛地把脸转了回去。
怪不得好一阵子没见他。亏这人还老在手机里发消息,却对腿伤的事只字未提。
“怎么不看我,我很可怕吗?”温铎淡淡玩笑,语气轻佻,“……总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担心?曲方禾沉默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否认。
“……你的腿怎么回事。”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她是坏人。当年父亲的腿残疾时,她总是在想,为什么不是温铎,连在医院那天,他和父亲面对面的时候,她的潜意识里仍闪过这些念头。
可当温铎真的瘸着腿,她却犯了PTSD似的惶恐。
又是左腿,会不会叠在旧伤上,最后和爸爸一样……
真是见鬼了。明明曲方禾每天一想到和他在一个单位,都在暗中祈祷,要么自己原地消失,要么他消失,但是真消失了也不对。
她也快烦死自己了。
温铎嬉皮笑脸:“没什么,就是不小心被一辆车蹭了。”
“什么车?”
“哎呀小事故啦……”
“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回答我一次!”曲方禾情绪突然决堤,连带着声音都快变调散架。
她不要再做噩梦了。
动静不小,引来大厅里几道探究的视线。
温铎怔住了。他撑着门框,微微矮下身子打量,瞧她眼尾通红,身体直打哆嗦,赶忙收起漫不经心,正经回道:“被一辆‘怪好吃鱿鱼王’碰到了。”
这下换曲方禾呆住:“什么?”
“卖铁板鱿鱼的小三轮,老板为了躲城管,开车太猛,不小心蹭到我了。”温铎老实交代起事发经过。
荒谬,无语,气在胸膛里四处乱窜,恨不得兜头盖脸打他一顿,但纷扰的情绪终于落了地。
曲方禾看了他好一阵,快把他盯出个洞,怒极反笑,心口那股毛毛躁躁这才发泄了出去。笑完,她慢慢收起嘴角,回归最初的面无表情,“你活该。”
温铎大鸟依人抱着门框:“都不心疼你的好竹马吗?我当时都看到走马灯了,但一想到你的治疗还没开始,我又强撑了下来……”
“祸害遗千年。”
“果然,你还是心疼我的!”温铎大受感动,眼里两包蛋花泪在打转。
曲方禾木着脸:“谁让你乱发誓,下次再这样,就是航母来创你了。”
做作的假哭声戛然而止。
温铎笑眯眯:“哈哈,我就最爱听你说话,幽默……想好了没,明天就开始治疗吧,不能再拖了哦。”
“温医生先治好自己的腿才是吧。”她反唇相讥。
温铎正要嗔怪回话,手机嗡震起来,他打开,滑动屏幕,眉头越来越低。
恰巧曲方禾手机也滴了一声,熟悉的某软件爆头条的提示音。
她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了严知礼的提醒,有种不祥的预感。
点开,果然热搜又爆了,空降两个词条。
热门榜第一#苏蔚冉身体不佳休克#,后面跟着个“爆”字。
热门榜第十#信息素匹配障碍矫正中心#。
点进去,能看到头条里,拍到了苏蔚冉先前陷入昏迷被推上救护车,进入信息素匹配障碍矫正中心的全过程。显然,早在她入院当天,就已经有狗仔在蹲守了。
此消息一出,苏蔚冉那庞大的粉丝群瞬间沸腾了,上周的事居然现在才爆出来!怪不得她们爱豆状态不佳,甚至在综艺里落水!
粉丝们义愤填膺,在超话广场里怒敲长文,声泪俱下质问工作室,姐姐怎么会遭这种罪?是不是工作强度太过了?
直到一位挂着黄V的医学界大粉出来科普,指出这种休克,极可能是Omega没有得到“命定之番”的抚慰后,产生的严重生理戒断反应。
这下舆论彻底失控了。
愤怒的网民又把司恩浩揪了出来,连带司家祖宗十八代一起狂骂。全网痛心声讨,最终化作一句质问。
这么好的命定对象,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曲方禾纳闷。司恩浩被全网声讨不稀奇,可中心为什么也跟着被顶上热搜?
她点进热搜榜第十条,广场上全是一堆疯狂带节奏的小号。随手一刷,一条扎眼的新动态直直蹦了出来:
【小草莓超甜:我合理怀疑司那对狗男女是在故意整我们苏苏!我有内部瓜,司的现女友,正好就在这个破中心上班!很难没有什么阴谋吧……懂的都懂了】
叮咚,又是一条。
【小草莓超甜:这条转发到1w+,我就发照片哦^^】
……啊,这把火居然还真能烧到她身上啊。屏幕幽幽的蓝光映曲方禾脸上,她攥着手机,脑中空白。
抬眼,恰好撞上温铎的视线。
先前还在打嘴仗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前一秒还笑盈盈的温铎,眼中闪过冷光,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拖着灰色助行靴大步向外,一点不受影响,语气强硬,又透着显而易见的温存:“我陪你去拿东西,送你回去。”
温铎边说边走,同时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拨通了一个号码。
与此同时,市中心一栋豪华别墅里。
司恩浩虚弱躺着,正当他被信息素折磨,又被网上的谩骂搞得心烦意乱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则邮件通知。
没有主题名,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他皱眉,点开。
视频拍摄角度很隐蔽,明显是偷拍,正是那天他和苏蔚冉碰面,引发命定初见时的情热场景。至今想起来都如鲠在喉。
司恩浩本想直接关掉,就在下一秒,他停住了。
视频即将播放到底,不远处的自己和苏蔚冉已经成了小像素点,然而还未结束,后续镜头的主角,则是自己的好友,急冲冲地冲向他的女友。那份焦急和步履匆匆,他认识温铎以来从未见过。
司恩浩死死盯着手机,脑中警钟嗡鸣。短短两秒的镜头,却叫他生出一种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
可随即,他便嗤笑出声。
怎么可能?他宁愿相信世界毁灭,也不愿意相信自己被兄弟和女人同时背叛。
温铎肯定只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顺手帮了个忙而已。他人品不错,和齐廷佑交好,两人都相当仗义、靠谱,能力强出身好,身上还没世家子弟那股自命不凡的劲儿。
论家世底蕴,司家确实差了他们一截,但自己从未被看轻过。想到这里,司恩浩内心熨帖。
说来,方禾调职的事还多亏了齐廷佑,要不是对方旁敲侧击提醒,司太太在暗中给方禾工作使绊子,他可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当他知道这事后,又惊又惧,既恨母亲插手过多,又羞愧于对自己无力阻拦。
好在齐廷佑义气,主动提了个法子,说是中心内部正好有个特殊政策,能把体制内腺体异常的员工调过来,恰好名正言顺将曲方禾调到他和温铎手下照看。这样一来,既堵了他母亲的嘴,他女朋友也好过许多。
听完这话,司恩浩简直对齐廷佑与温铎千恩万谢。
这两人已经帮了他太多,尤其是温铎,自他身体出状况以后,都是亲力亲为,自己怎么能因为这种小事怀疑对方……
发件人一定是算准了时机,挑这个他脆弱,无暇思考的时间点。
司恩浩攥着手机,脑内空空。
也是这时,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先前在病房里,曲方禾莫名提了一句:感谢他删掉了视频。
说的难不成就是这个视频?莫非,温铎真的对他女朋友有意思……会是他删的视频么?
司恩浩赶忙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司太太正因为股价和她的好儿子头疼不已,听了他的话,不耐烦:“我为什么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随后啪嗒挂断。
被母亲冷言冷语,被网上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司恩浩也顾不上了。他的脑子完全被那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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谬的想法占据了。
调岗到温铎的单位,删视频的人不明,视频里两人的氛围又很怪异……
难不成,他们真的……
司恩浩的眼中逐渐燃起怒火。
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靠对曲方禾的爱意吊着。他坚信三年感情,绝不可能轻易动摇,如果连这些都不复存在,那他这段时间的苦苦挣扎有什么意义?!
他心里犯嘀咕,正准备打电话询问曲方禾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仿佛短跑中途被硬生生拦下,他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劈头盖脸就呛了过去:“哪位!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那头嗓音柔弱清甜:“你好,我是苏蔚冉。”
司恩浩停了停,火烧得更旺了。
此时热搜正因为她的事沸反盈天,司恩浩作为罪魁祸首被全网痛骂,正憋了一肚子火:“苏蔚冉,别在私底下搞这些恶心人的小动作!刚才那个挑拨离间的匿名视频,是你发给我的对不对?”
“什么匿名视频?”那声音柔软无害,带着股恰到好处的迷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司恩浩压根不信:“不是你还能是谁?除了你,谁还会这么无聊地盯着方禾不放?”
那头迟疑着:“……或许,你是在说之前闹上热搜,在医院里的那个视频吗?”
“还说不是你?不是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头乖巧笑道:“因为当时上热搜了呀,还是我公关删掉的。”
视频,是她删除的!
就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一瞬间司恩浩内心豁然开朗。
他太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没有被背叛了。这种事没必要撒谎,一查便知,而且她确实有动机。
一切都合理了,他的好兄弟没有背叛他,他的女孩也依旧只属于他。
司恩浩心情好了些,但也只是相比较之前而言,温和的脸上依旧遍布劣气:“删了又有什么用?要不是因为你,我和方禾早结婚了!现在,又是因为你,我全家都被网暴!”
“对不起,我没想到舆论会失控成这样,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苏蔚冉泫然欲泣,随即又急切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那位小女朋友也上了热搜,有人在人肉她,我也尽力制止了,但是我的力量还不够,我想提醒你保护……”
司恩浩心中一紧,怒气更甚:“又来这一套,需要你假好心!要我说全是你在背后操控吧?”
那头失语,渐渐有了点哭腔:“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如果我真有那么坏的话,何必费力气花钱找公关,删掉你女朋友那个视频和话题呢?”
“公关掉那个视频本来对你也有好处。”
“有好处吗?”苏蔚冉苦笑,“其实,我根本不想删掉。”
司恩浩哽住,似乎意识到对方要说什么,心被高高吊起。
“我忘不了那天,我相信你也是,对不对?那种感觉,不会再有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哭腔带了水色,越发柔软缠绵,触手般慢慢攀上,散发着一种能勾起Alpha原始本能的魔力,“只有你能给我,只有我能给你……”
“闭嘴……”
“又不是第一次见。那次晚宴上,我们明明对视了,我能感觉得到,你的眼神,我们——”
血猛然冲到了头顶,司恩浩大吼一声:“别说了!”
他恶狠狠挂掉了电话。
耳边只剩下嘟音,他剧烈喘息着,感觉自己被魔鬼蛊惑了。
晚宴?不过是轻轻一瞥,不过是眼神对视了一次,他们什么也没有干!他没有精神出轨,没有!
司恩浩抠抓着脑袋,倒进沙发。母亲逼他,苏蔚冉逼他,网暴在逼他,就连那无法控制的生理欲望也在逼他!
命运把他推到一个无处可依的地步。
耳边还萦绕着那海妖般的嗓音,负罪感快把他淹没了。他咬了咬牙,与自己的理智对抗。
他必须做点什么,向所有人,也向他自己证明。他司恩浩绝不会被什么狗屁命定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