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定制命运 > 16.少年期
    曲方禾从机器中醒来,意识慢慢回笼。

    今天的事够多的,先是被摆一道调去病区帮忙,没想到见到了“前任”的“现任”,接着就爆发了大型群体性情潮,最后还被一个小孩气晕了。

    这么充实,还忙里偷闲做了个梦,内容不记得,隐约是十几年前的旧事。醒来,余韵悠长,她思绪不自觉飘远了。

    怀念的感受,让她不自觉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应该每个人都会有的吧,人生中开智的时刻。通常在某个年龄,五岁,或者六岁?在这之前记忆都是空白的,从那一瞬开始,突然有了心智,开始记事了。

    曲方禾记事的节点是五岁。

    那时外婆快不行了,偏偏联系不上曲虹。妈妈是温铎的家庭教师,工作时从不看手机,无奈,爸爸带着她去温家找妈妈。

    到了,她乖乖在等,和这家的孩子玩了一会儿。然后妈妈来了,记不清是为什么,忽然要动手打她。

    巴掌落下,像恐怖片中的慢镜头,在五指的阴影下,庞大的惊惧感冲击了她脑内的闸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人”了。曲方禾从一个空壳,初具了人形。

    而开智,又带来了人性的冗余,自尊和自傲。在别人家,当着别人的面被教训,羞耻感像蚂蚁一样在她的双颊蠕动。她发现自己又不是人了,只是个任人打骂的物件。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飙了一句:有种你就打死我!

    曲虹脸上精彩纷呈,嘴皮子上下哆嗦,这回真下狠心要动死手。

    这时,有个不大的人挡在了她面前,说了什么,恐惧没能落实,曲方禾没有被打。这也是唯一一次,她被保护的一次。

    尽管之后的童年,她总为这高悬不落的掌掴辗转难安。

    记忆的开端,特别且清晰。后来,她和那孩子很久没有再见。

    后续几年,她也去过温家,偶尔会见到温铎,每回见到他都是捧着书,什么样的类型都有。听妈妈说,他很聪明,已经开始学高中的课程了。

    是天才也是怪咖,懂事后,曲方禾就有点怕他了。他看人常给人很用力、很使劲的感觉,能把曲方禾的脸刺透,都要有点痛了,火辣辣的。

    除此之外,曲方禾对他印象挺好的。

    他是个怪人,专注力相当恐怖,活在自己的世界,却不像同龄男孩那样聒噪、自大,还很乐意和年纪小的曲方禾玩耍。

    天才少年也会陪她捉迷藏,拉上自己初中的姐姐。

    曲方禾喜欢小空间,躲在衣柜,贴着木头,闻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只觉得安心极了。这里却是清新的香皂味的,像置身原野,她就那样睡着了。

    醒来,衣柜门开了半扇,温铎托着腮蹲坐,身后光亮亮的:“就知道你在这里。”

    在温铎的房间,他找到了她,然后就这么一直等到她醒来。他们咯咯笑起来。

    孩童打闹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曲虹这层关系,爸爸攀上线,成了温铎的转职司机,得了这份香饽饽工作。

    也是这一年,曲方禾一家从老机械厂的家属区搬出,住进了温家庄园的别栋小楼。

    他们的关系终于不可逆转,变得古怪。她成了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不用为他服务的人,不是他的部下,没有阶级之分,但硬说要平等,也不是。

    他们不熟,不是陌生人,却也不是朋友。真奇怪。

    到了初中,她开始和温铎一起上下学。两人一个贵族一个公办学校,一个城郊一个老城区,好在顺路。

    少年人,多少有点抹不去的面子,尤其曲方禾脸皮薄。时隔几年,坐在车上,他们彼此撑着下巴,看向自己那边窗户外的景色。

    车开出一半,曲方禾余光瞥见什么,才发现面前摊着一只手,手心一块奶糖,不知道伸了多久,好像她不转身,那只手能一辈子就那么着。

    他总是在等。

    她迟疑一下,摆手拒绝了,但温铎不管,直往前送。她只能小声说谢谢,剥开,放进嘴里。

    那手还在,好半天,曲方禾才明白他的意思,犹豫着,把糖纸放回他手心。手默默收了回去。

    以后的上学路上就是各种小点心,他们在保姆车的后排分享小零食,怕掉渣渣,温铎把书包压她腿上,打开拉链,像小兜一样张嘴候着。

    曲方禾觉得他像个脚踩垃圾桶,永远定在那里,准备收她的垃圾。想着,她笑了起来。

    他们的关系又好了许多。

    她还跟着温铎尝试了不少新事物,一个高雅的没学会,反倒爱上了打游戏,算是她紧绷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温铎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可能是眼睛太过敏锐,他那双看人就像要咬人的眼睛,居然冒出了蚊香圈。这家伙居然晕3D。

    也是从这个时候,他开始戴眼镜了。

    温铎戴眼镜很好笑,像狗第一次穿鞋,浑身不自在。所以他不爱戴,时常眯着眼,把握不好和人说话的距离,经常脸贴脸过近,吓曲方禾一跳。

    不过有了眼镜后,他那让大人都如坐针毡,会咬人的眼睛,总算被封印了。

    生活多姿多彩,也会有难处。

    曲方禾又被打了。她不够聪明,小学被逼着还能勉强100,随着升学,分数逐渐不稳定。

    这次她得了个史无前例的低分,88,虽然最高分是90。她没解释,说了妈妈也不会听。

    深秋,她穿着睡裙在隔间的走廊罚站。别的孩子被打,都是大哭讨饶,她站着,间歇性的觉得委屈,但更多时候胸口燃着熊熊烈火。她总是在生气,也不觉得自己错。

    全身都冻得麻木,双腿快站立不住——曲虹在她的小腿上抽了几十下。

    天快黑的时候,温铎和她姐姐来了,在一楼外笃笃地敲窗。

    见她快倒下,温铎从窗户里翻进来,居然还带了张毯子,把曲方禾包起来,夹在咯吱窝下带走。

    姐姐在窗外望风,两人一头一尾搬她。

    温铎说,她爸妈都去外地了,今晚不会回来了,她今晚可以睡主楼。

    “我可以自己走,”曲方禾抱怨,“感觉你们把我当大体老师。”

    温铎哈哈大笑,“方禾,你说话好有意思啊,我最喜欢听你说话。”

    姐姐铁拳殴打两人,让他们向大体老师道歉。

    开着空调的房间,姐姐在沙发上睡着了。曲方禾和温铎裹着毯子,顶在头上,像两只幽灵,噼里啪啦摁按键打超级马里奥。

    毯子是一个小世界,他们在下面说话。

    “温铎,你今年多大来着?”

    “13。”

    “哦对,你比我大三岁……还有三年,你就要分化了,你想当Alpha还是Omega?”

    “都可以啊。”

    “你应该会成为alpha吧。”

    “无所谓,只要不是一个Alpha,一个Omega就可以。”

    AO的话,就不能在一起玩了。

    “我应该会成为beta吧……”

    “那也挺好的。”

    “那如果我成为Omega呢?”

    沉默。无休止的沉默。

    曲方禾朝他看去,那一瞬,很难形容对方脸上的表情。

    她只好赶紧转移话题。

    “……有没有那种,一个A一个O,也能在一起玩耍的东西吗?”曲方禾拢了拢身上的小毯子,看屏幕上的像素块在跳跃。

    一个恍惚,她撞到了敌人,变小了。

    “肯定会有的。”

    三年后,温铎果然分化成了Alpha,六年后,曲方禾成了Omega。

    十年后,出现了第一张信息素绝缘毯,他们不再联系。

    那年雪天,舍友们揶揄起哄,因为楼下的大金毛男孩。曲方禾搓手下楼,准备拒绝,路过宿管阿姨的房间。

    电视机播放着采访,她听见信息素绝缘毯的发明人含笑的声音,脚步慢了下来。

    “……没想到会在医疗领域派上用场,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暖和的,短暂失去性别的归所,不一样,也可以坐在一起,打打超级马里奥什么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彻底清醒。

    可能太暖和了,不知不觉又睡了个回笼觉。

    周身暖融融,身上又是一袭绒毯子。熟悉的触感,让她在陌生的场所也有了些许安慰。

    意识到的时候,曲方禾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机器外了,中间这段时间完全空白,好像失忆。

    仪器运作发出细微声响,她往旁边看去。

    床前的人挂着脸,但在给她做检查。日常笑眯眯的人不笑了,很唬人,尤其是在曲方禾想起他天使似的少年期后。

    他真的变了很多。

    梦境越温存,现实的反差就越让她的自尊无处安放。

    曲方禾发现最近她总是看着天花板,她把它当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心事。

    他们不是陌生人,不是朋友,什么也不是。为什么最后,他冲进来接住她了,为什么抱着她,手又一直在抖。

    为什么越是躲,越降临。

    “我是不是说了让你去休息室?”温铎语气重了点,看曲方禾简直冥顽不灵,“刚说完你就跑到1302去,老实一点都不行?我发现我真是搞不懂你……”

    “用不着你懂,”曲方禾又支出浑身的软刺,“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我们也不需要互相理解。”

    他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一身秘密,弄得她头昏脑涨,居然指责起她了。

    温铎不大高兴,和她小学生吵架:“我有什么难懂的,我这么单纯简单的一个人!”

    曲方禾几乎要冷笑。

    搞不懂的地方多了去了。

    为什么和司恩浩做朋友?他敷衍过去,她却不能轻易接受;医院的人为什么都知道她的事,视频不是被他删了吗?

    为什么一直这样守着她。她又开始想这些。

    她觉得温铎实在太奇怪了,干嘛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一直想着这些的自己也是,好奇怪!

    晕厥前的念头卷土重来,她对温铎的气简直累积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可能脑子真是太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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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到成了智障,曲方禾脱口而出:“视频是你删的吗?”

    温铎愕然,眼睛一闪而过弧光。

    鸦雀无声,安静到曲方禾脸都要发烫了。

    等了等,他才慢慢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是数年前在衣柜前一样的姿势。

    “为什么觉得是我?”温铎歪着头,眼睛亮得吓人。

    没头没尾的话,却是这个反应,可疑。曲方禾猜测是他,可能是因为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会这样做了吧。

    “可惜,让你失望了,应该是苏蔚冉那边删掉的,怎么突然说这个?”他问。

    曲方禾如释重负,这至少意味着她没有欠他人情,只是脸上的温度掉得很快,迅速冷却了。

    “我还以为是你删的呢,就为了留着人情让我感谢你,也好拿捏我,”她表情冷箭一般,嗖嗖捅他,“不然我实在想不通,视频早删了,怎么我那点破事还能在你这儿传开?”

    说话难免带刺。

    温铎的眯眯眼睁大了,正经起来,开始翻译:“嗯,受委屈了,谁说你了?”

    曲方禾别过头,犟得不行。

    明明被骂了,温铎心情却很好,身边开出小花了快。

    “好,我会处理,下次就这么告状,”他熊家长似的,十分赞许曲方禾的阴阳怪气,又叮嘱,“在这边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我经常出差,不一定在,有事找我,或者找齐廷佑,号码我发给你。”

    想起自己仍处于拉黑状态,改口,“写给你。”

    这下换曲方禾不好意思了,默默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聊天还算融洽,言归正传,温铎强硬道:“我给你定了一套治疗计划,你按时间表来这里就好。”

    曲方禾发作完,这下是真的空了,也觉得自己之前坚持不治疗很蠢。尽管还是很不自在,接受不了和温铎经常碰面,但有些事不是她能逃避的。

    她点头,同意了。

    “那事不宜迟,开始吧。”

    温铎带了点笑意,转到她身后。接着,头发被撩开,歪到一边,滑滑的橡胶触碰到了她毫无知觉的腺体上。

    简易的腺体触诊。曲方禾一脸空白。

    指尖在她的腺体上写字游走,触摸有无异常、硬块之类。

    她攥着手,瞳孔地震。

    治疗,难道以后都得这样吗?她又有点后悔了。

    须臾的检查度日如年,好像罚站,她被静置着面壁思过,有时想认错求饶,多数时候是憋着一口怒气。

    正当她又快忍不住发火的时候,温铎及时收手,从兜里掏了个布丁果冻。

    “没有器质性变化,给,吃点甜的。”

    嗯?

    曲方禾感觉他在故意耍她,但没有证据。几个连招下来,她的气又轻飘飘泄掉了,坏情绪被接住,没那么生气了。

    结束后,温铎急匆匆又走了,看来他真的很忙,被鬼撵着一样。

    或许是去病区那边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苏蔚冉……

    曲方禾搓了搓指头,撕果冻包装时沾了糖水,腻味极了。

    她想明白了,既然已选择接受了温铎的治疗,那以后碰面不可避免,对他的态度应当有所转变,不能老像耗子见了猫。

    他们不过是医生和病人,曲方禾在内心给两人的关系定了性。她丢掉吃完的塑料壳。

    回到办公室,消息似乎又传开了。破单位是真得好好整治一番。

    工位上几个同事眼神不一,黎莉莉高跟鞋哒哒响,马蹄一样,飞来检查她。

    她发现什么,托起曲方禾的手腕,惊叫出声:“啊,方禾!你居然戴着这个!这是温院主导的核心组最新研制的手环吧?我之前只在研究院的内网宣传图里见过一眼,据说明年才上市呢……温院送你的?”

    曲方禾看她戏瘾大犯,一会儿抽气,一会儿又是满脸惊骇,被演得想发笑。

    是的,今天除了一肚子气外,还收获了一样东西,之前被她退了的手环又到她手里了。其实退回去那阵她还挺后悔的,好在小兔子又回来了。温铎说是为了治疗,要记录她的身体数据。

    焦糖小兔头顶“奋斗”发带,举拳高喊“打工!”

    黎莉莉借去把玩了半天,还给她,声音不大不小:“哎呀,林双是你朋友,温院又是你家亲戚,方禾,你能不能做主提提,让他给我们涨涨工资啊……”

    屁亲戚,她瞎说的。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下班,她和莉莉从后门出去。前阵子聊天才发现,她们竟然住同一个小区,关系亲近后,彼此换着开车载对方。

    一路黎莉莉都在狂笑,反复回味张主任那张猪肝色的脸,笑完,又紧张兮兮瞧副驾驶座那位状况。曲方禾只说还好。

    不过是有点倒霉罢了,她都习惯了。

    当然,有人倒霉,也会有人幸运。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伸出一截长镜头,对准副驾驶座的女性,聚焦,快门声咔嚓,闪光灯忽明忽灭。

    黎莉莉被闪了一下,瞄后视镜,没发现什么,车辆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