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彩棠认出来人正是卢家大郎,围着木轮椅绕了一圈,惊叹道:“这木轮椅你真的命人做出来了?怎么样,是不是比步舆方便多了?”
眼前的女娘宛如一只彩蝶纷飞,在素净药堂里格外鲜亮夺目。卢奕川拢拢膝头毛毯,笑意温和:“是,多亏郑娘子的提议。回去后某便遣人寻了木匠来,将郑娘子所言转述,不消两日就做出来了。再过不久开春,某若想出门踏青,方便许多。”
看来上次一番推心置腹有些效果,郑彩棠附和道:“对嘛,就要常出来走走。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很多,融入他们,你会发觉自己,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听陈老头说,卢郎君在治疗腿疾,等你治好了,我带你好好逛一逛长安。”
卢奕川叉手一揖,笑道:“那就先多谢郑娘子了。只是某这腿疾是陈年旧伤,陈大夫说只能尝试医治,不敢保证一定会有起色。”
纵使只是尝试,灰寂中的零星火点,已足够令人悸动。郑彩棠明白,病人此刻最需要的是鼓励,是添一把火,她宽慰道:“卢郎君别信他的,他每次这么说,结果都把人给治好了。陈老头虽然懒散了点,医术却很是靠谱。城里头有许多不需要久站的去处,比如游船、煮茶、下棋,就连射箭投壶都能坐着玩,且更考验实力呢。”
郑彩棠很懂如何开解他人,提及他人在意的点,只是反复撕开对方的伤疤,一遍遍提醒对方想起痛苦的过往。不若聊一聊伸手能触碰的日光,微风拂过能闻见的花香,叫人听着就松快。
显然卢奕川很喜欢听她说话,自从见了她,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浅浅弯成一叶扁舟。
由于陈大夫施针尚需一个时辰,郑彩棠实在不喜欢满屋子药味,主动请缨推卢奕川去街上逛了逛。
来千味斋买份岭南特有的蟹黄毕罗酥,再从小摊买盏现沏的乳酪饮子就着。正好梨云阁新到一批鲜花,择一捧明黄连翘用桑皮纸包好,几人掐着时辰赶回春晖堂。
怕卢奕川在人多的地方不自在,郑彩棠近乎全程推着他在街上走动。所幸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碌,顶多寥寥看一眼制式奇特的木轮椅,根本无暇顾及何人腿脚不便。
木轮椅是活动灵巧,架不住上头坐了个年轻郎君,来回折腾一番,郑彩棠仍是浑身往外冒热乎气。
见她一杯接一杯饮着热茶,卢奕川取出一方锦帕递于她,谢道:“今日有劳郑娘子作陪,某十分荣幸。郑娘子算是某卧床以来,结交到的第一位朋友。”他微微一怔,有些为难情:“是某唐突,只是见过郑娘子两面,倒自作多情了。”
郑彩棠虚推了推他递来的帕子,顺势取出自己的绣帕点拭汗珠,一面道:“卢郎君莫要妄自菲薄,你我聊得来就是朋友,何须以时间长短来论?何况此次多亏卢郎君的雪莲子,我的两个家仆才能治好病。人情有来有往,不正是朋友才有的相处之道?”
女娘的洒脱豁达,比卢奕川书中读到的君子论更为直接具象。相较他常年封闭内心,行事前总是谨慎斟酌,自省过头。
恰逢白玦来福施针完毕,郑彩棠辞别赶回府上。据陈大夫嘱咐,两人接下来会昏睡十二个时辰左右,待醒来后,记忆会流水般回填脑海。为避免思考过量记忆混乱,后续需按时服药,更不能让他们强行回忆过往。
因此待白玦醒来后,郑彩棠没有着急去看他。怕他想起为奴的这段日子承受不住,更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与她相处的半分往昔。
可醉月楼一事拖不得,回想二楼房间窥见的一切,回想白玦来福中毒的呆傻之态,在长安酒肆风气没有糜烂以前,需早做了结。
她终是踏进了下房的院子,白玦还是跟从前一样,正坐在台阶上发呆。
“白玦。”
郑彩棠轻唤了声他,尾音几不可察透着颤抖。白玦听到她的声音仰起头来,随即起身行礼一揖,举止如从前相差无几,却又透露着莫名的生疏。
“拜见郑大娘子。”
听他开口利落,语气冷淡,郑彩棠的心像是被陈大夫的银针扎了下,扫过他一眼:“你都想起来了?”
白玦恭敬应是,温声道:“只想起来一些模糊的片段。前因后果迟春娘子已同奴讲了一遍,奴本想去拜见郑娘子道一声谢,又恐郑娘子不愿见奴,便一直在此等候传唤。”
一口一个奴自称,看来他纵使清醒,也不是很抵触成为她的奴仆。郑彩棠朝他靠近两步,轻扬起唇角:“看样子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她提裙迈进房中,招呼道:“进来坐,跟我讲讲,这两日你都记起了什么。”
白玦进屋后并未入座,为郑彩棠斟上一杯茶,立在一旁如实回禀:“回郑娘子,奴自醒来后,若看到一些事物,脑海便不断闪回以前的画面。奴只记得,自己生活在一个许多瓦屋的地方,每到秋分时节,能看到一大片金黄的粟米田。此次来长安,好像是要寻什么人,包袱里还有许多书,放在来福的竹篓里。可每当要回忆更多,头就会疼的厉害。”
他说着渐渐收紧眉心,纵使是讲述这些已经想起的回忆,仍是会头疼。郑彩棠侧目望向榻上熟睡的来福,若有所思道:“陈老头说,你这情况要十日八日的,方能想起个大概,想不起来就不要强迫自己去想。瓦屋,粟米,你很有可能是来自乡间。可你细皮嫩肉一看就没有下地做过苦力,又有奴仆跟随背书,许是哪个庄主的公子。这几日好生歇息,不用着急,也不用去荷韵苑侍奉了。我会让迟春每日来看你与来福,有什么需要,同迟春交代便是。”
她放定茶杯,起身出了房门。春寒料峭的过堂风吹动裙摆翩跹纷飞,白玦凝望那道倩影愣神,连行礼都忘了。
“郑娘子。”
白玦出声叫住了她,快步来至郑彩棠身侧,深深俯身:“多谢郑娘子将我二人赎出酒楼,还费心思为我二人解毒。奴无以为报,待将来查清身份,郑娘子有何要求,奴一定竭尽全能去做。”
郑彩棠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出了院子。人一旦有了自我意识,便会生出复杂的心思,变得不可控。此刻的白玦恭谨依旧,她却不敢再毫无保留信任。她不确定白玦是为了要回文契刻意讨好,还是记起二人相处的点滴,真心挂念她的好。
他一直是他,却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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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玦。
接下来两日,郑彩棠都会约崔知许在雪霁斋会面。据崔知许打探得知,醉月楼店主所示过所,的确来自黠戛斯草原,而店内阿力等人,是他在其他地方买来的奴仆。至于望返粟特运酒,确曾有过几次出入记录,但并非一月一次。
而崔知许翻阅卷宗,还查出一桩陈年旧案。醉月楼开张之初,一妇人路过酒楼,在门口撞见自己失踪数月的侄子,遂状告醉月楼拐骗人口。而接管此案的另一位孙少尹,却按下此事草草揭过,甚至反过来定了妇人诬告之罪。
自此,醉月楼再无一起官司争执。
孙少尹是京兆尹身边的红人,此案若落到京兆府,极有可能会是孙少尹接手此事,徇私包庇,因而此事需得筹划周密。
待郑彩棠回到荷韵苑,打远见圆门外立着一道青影仰望天空,正是白玦。觉察她走近,他忙上前叉手一揖,骨节红一块紫一块,像是等了很久。
郑彩棠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脸上看不出神情。她擦肩而过示意其跟上,淡声道:“开春仍是乍暖还寒,怎穿得如此单薄,迟春不是给你们送去衣裳了?”
白玦规矩跟在她身后,仪态相较之前挺拔立整许多。纵使是郑彩棠随口一问,他仍觉心头生出暖意,暗自笑了笑:“多谢郑娘子关心,奴不冷。奴卧床多日想出来散散病气,才在院子里多站了会儿。”
郑彩棠没有说什么,倚坐美人榻上,接过迟春递来的手炉,垂眸摩挲着白狐毯:“说吧,来找我何事?可是这几日又想起什么了?”
榻上的人儿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使得白玦莫名有些失落,却无从说起。
“回郑娘子的话,奴最近尽可能多与人接触交谈,试图让自己早日忆起身世。奴隐约记得中秋时家中有许多人,他们与奴年岁相仿,正围坐一起做饭说笑。还有三两个孩童唤奴阿兄,拉着奴的手,嚷着要奴给他们做花灯。他们唤奴牧儿,这应当就是奴的名字,可关于姓氏籍贯,奴尚未记起。”
郑彩棠点了点头,看来离他能派得上用场不远了。她安抚道:“短短四天,能想起这么多,对你来说已是难得,无需太过勉强。既是有疼爱你的家人,他们此刻应在四处寻你,若城中有寻人的告示,我会派人留意。来福如何了,他可有记起什么?”
家的气息总是惹人向往,白玦闻言眸色微亮,颔首道:“多谢郑娘子。来福中毒比奴严重太多,今早刚刚醒来,只能回应简单的问题,其他再问不出。不过奴发现,奴的记忆是倒退着想起的。奴入长安前最后清醒的记忆,是进过城外一家客栈,名叫四平汇。那客栈开在偏僻荒野,由一家三口经营。当时天色已深不便赶路,奴就与来福凑活住下。待回屋歇下之后,记忆便跳跃到了现在。”
郑彩棠正愁无从下手,这可是关键突破口。她沉吟片刻,分析道:“开在荒郊野岭的客栈?有意思。这样说来,你二人中毒极有可能与那家客栈有关,之后就被送入了醉月楼。不知那客栈也是胡汉开的,还是两者狼狈为奸,总之那家客栈绝对不简单。”她复问白玦:“白玦,你能想起这家客栈具体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