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路灯昏黄微弱,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虽然说好了不再去想,可浦嘉还是控制不住,脑海里反复浮现出404女主人那副瘦小怯懦、浑身紧绷的模样。

    如果姜奶奶和彭奶奶白天说的都是真的,那副本要是让他们帮那个死掉的男主人,她真的没办法接受。

    蒲嘉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纠结地开口:“那个女人看着就过得特别苦……”

    江清心皱着眉,没有开口。

    屈秋灵也若有所思。

    这栋楼的时间线是错乱的,他们根本不确定下次再接触404这一家人会不会延续今晚时间线。

    -

    此时的404内。

    温小玉贴着窗帘缝隙,亲眼确认楼下四人彻底走远,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松懈。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抵着墙滑落在地上。

    一直在等着的老太上前低声追问:“小玉,你看准了吗?他们是不是发现了?”

    刚才突然有人过来,把他们吓得不轻,到现在还心惊肉跳,总觉得已经暴露了。

    温小玉只能确定人已经走了,如果发现了一定不会一走了之吧?

    她嘴唇发白,心脏还在乱跳。

    她不敢细想,只能强迫自己转移话题,哑着嗓子开口:“先、先收拾一下。”

    只是应付了几个邻居,她今晚还要好好收拾丈夫的尸体。

    思绪混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过法律的制裁。可是,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

    渐渐的,失手杀人的后怕让她浑身发冷,可更多的还是积攒了数年的怨恨。是丈夫逼她的,她本来不想的,她也只是为了孩子……

    丈夫为什么要把她逼入绝境?

    刚结婚的时候,丈夫老实本分,平淡安稳。自从她怀上孩子,一切就变了。先是婆婆被接过来,矛盾频发,丈夫总是选择视而不见,她怀着孕还要每天流泪受委屈。

    后来,她无意间翻看丈夫手机,发现丈夫在她孕期和别的女人出去开房。温小玉崩溃了,质问丈夫,可这个男人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是她怀着孕身子不方便,他才出去找的。

    温小玉被他的无耻言论恶心坏了。她想要倾诉,可是父母已经在前几年去世了,找到婆婆,婆婆劝她忍让,说她肚子都这么大了,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当时的她已经临近预产期,想要打胎,已经来不及了,当晚就破水,仓促痛苦地生下了孩子。

    原以为有了孩子,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没想到丈夫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不仅不好好照顾他们母子,没有一点耐心,对她还非打即骂,稍微有点不顺心就打她。他打人从不在脸上,专挑后背、大腿这些能遮盖,外人发现不了的地方下手。后来,丈夫理直气壮地出轨,在外面养了小三。

    今晚,丈夫突然提出离婚,还要夺走儿子的抚养权。

    温小玉心里清楚他一向不负责任,儿子跟着他肯定没好日子过。而她整天操持家里,偶尔打零工补贴家用,手里没钱也没本事,根本没有能力去争夺抚养权。为了儿子,她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丈夫能把孩子留给自己。

    可这个男人根本说不动,没说几句就对她动了手,摆明了是想把她打怕、打服,逼她妥协。

    温小玉不想失去儿子,更无法想象母子分离后,孩子会受多少苦,她在绝望中爆发了,第一次奋起反抗。

    混乱的推搡间,男人重心不稳骤然向后倒去,不偏不倚,脑袋先磕在儿子的玩具上,又狠狠撞上尖锐的茶几一角。

    男人直挺挺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血越流越多,温小玉浑身颤抖,可心底深处有一种畅快的解脱。

    儿子胡源一直安静站在角落。

    他年纪不大,性格不像母亲那么怯懦畏缩。他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切,在看到父亲倒地后,反而止住了哭闹,什么都没说。

    这时,温小玉濒感觉到有一双温热的小手轻轻牵住了自己。

    “妈妈,你别怕,以后我来保护你。”

    温小玉眼眶泛红,颤抖地擦眼泪。

    老太在一边看着懂事的孙子,心里五味杂陈,又唏嘘又欣慰。

    她活了大半辈子,早就看透了自家儿子的本性。现在儿子死了,为了孙子,她甘愿一块掩盖罪证。

    这个孙子一向懂事听话,比他那个不成器的爹不知道好了多少。

    小胡源紧紧攥着妈妈的手,不希望母亲受到伤害,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家里所有的争吵、打骂全是父亲带来的。

    如今父亲倒下了,他懵懂地以为,不好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妈妈和奶奶再也不用受委屈,他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他隐约知道这几这么想是不对的,是自私的。可小孩子的世界最纯粹,谁真心疼爱他、谁一直带来伤害,他分得清清楚楚。

    他天生偏向温柔护着他的母亲,不想失去母亲,也不想失去奶奶。

    他只想要他们剩下三个人过得好好的。

    可是,日子只平静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小胡源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上学。

    母亲忽然紧紧搂住他,声音哽咽,藏着浓浓的不舍。

    “源源。”母亲颤抖地问,“如果以后妈妈和奶奶都不在你身边了,你能不能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好好长大?”

    小胡源慌了,他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他用力摇着头,害怕地抱紧母亲:“不!我要妈妈,我要奶奶!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他听不懂大人藏在话语里的诀别,只本能地抗拒分离,死死抱着妈妈不肯松手。

    可无论他怎么哭闹,最后还是红着眼眶的奶奶掰开他的小手,送他出门上学。

    那天,母亲和奶奶没有接他放学。来接他的是一位警察叔叔。

    小胡源怔怔看着,隐约明白了什么。内心深处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仍然期盼着再次见到妈妈、奶奶。

    周围的大人都顾及他年纪太小,刻意避开话题,没人告诉他真相。

    可他什么都懂。

    他清楚地知道,妈妈和奶奶,再也不会来接他了。

    后来的日子,苦苦的,每天都好难过。

    他也没有按照母亲期盼中那样好好长大。

    早早夭折了。

    临死前,意识模糊,他想,如果……如果妈妈和奶奶没有被抓走就好了……

    -

    四人回到居民楼。

    这一路上,屈秋灵的话格外少。

    她又想起了五楼那个饿死的小男孩,死后在楼里不停敲门只想填饱肚子。404那户人家也有小孩,会不会也有类似的遗憾的。

    她顺着思路往下想。

    如果女主人和老太为了掩盖罪行,偷偷藏匿尸体、销毁痕迹,等到东窗事发,又是蓄意包庇,又是故意掩盖罪证,估计会判得更重。

    到时候婆媳二人都被抓了,那个小孩只能交给被其他亲属抚养。

    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现在就报警了,他们主动认罪呢?

    女主人投案自首,很可能会被认定为过失致人死亡,判刑远没有隐瞒真相、藏匿尸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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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女主人事出有因,依法可以大幅减轻处罚。这样一来,老太也不会作为包庇的帮凶,免于重罚。

    只要一切来得及,那个小男孩依旧能被奶奶照顾着。女主人判刑也没那么重,小孩可以更快等到母亲出狱……

    屈秋灵忍不住思考,仅仅是这样吗?

    想到五楼的那个小孩,不也是只要需要邻里救助吗?这份善意看似不起眼,却非常重要。

    只要一点微小的善意就能阻止悲剧……

    屈秋灵心里堵得慌。

    这次来得及吗?他们才离开404没多久,一定还来得及吧?

    知道屈秋灵要去404,报警劝女主人自首,只有浦嘉愿意陪同。

    沈运和江清心对视一眼,道:“项泽到现在还联系不上,电话也不接。”

    他们担心项泽出事了。

    于是,四人分头行动。

    屈秋灵和蒲嘉上楼直奔404。

    希望时间线没有再次乱跳。

    屈秋灵敲门。

    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没人开门。

    屋内静悄悄的,难道,他们还是来迟了?

    屋内的三人死死屏住呼吸,谁都不敢出声,试图蒙混过关。

    屈秋灵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终于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响动。

    人还在。

    只是不开门。

    “叩叩叩——”

    温小玉撑着墙,双腿发软。

    其实在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温小玉的心理防线就崩塌了。她就知道,还是被发现了。

    不要敲了,不要敲了,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这时,有清晰的声音传到屋内:“404的住户,我们知道你们在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再不开门,我们就直接报警了。”

    温小玉告诉自己,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门打开了。

    客厅依旧保持着案发后的原样,没有动过。

    屈秋灵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保留完整现场对自首减刑有利。

    温小玉脸色惨白如纸,抑制不住地发抖。

    在看到两人了然的神色后,她的泪水滚落,恐惧爆发。她颤抖着将自己是怎么失手推倒丈夫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屈秋灵和浦嘉也放缓了语气。两人一唱一和,帮着分析利弊。

    “现在自首对你和孩子都好。”

    “你是过失致人死亡,主观没有恶意。常年遭受家暴,主动自首坦白,依法可以大幅减刑。”

    “老太是旁观者,配合调查,如实供述,大概率可以免责。”

    “可你们一旦选择隐瞒、藏匿、销毁证据,性质就变了,从意外失手变成蓄意掩盖,到时候两个人都会被重判,孩子没人照顾,要交给其他人收养。”

    温小玉怔怔听着,听到孩子会没人照顾,她立刻不再纠结,迅速擦干脸上的泪水,有了决断。

    为了孩子,她不能错下去了。

    “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来。”

    “我自首。”

    温小玉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老太嘴唇哆嗦着,年幼的胡源似懂非懂,紧紧靠在奶奶怀里,眼神不安地看着母亲,格外懂事地没有哭闹。

    电话接通,温小玉哽咽着如实坦白了所有经过。

    等待的时候,温小玉反而坦然许多。

    自首是对的,她确实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

    短短十几分钟,警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