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秋灵接通了电话。

    年轻男人烦躁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妈,我爸刚给我打电话要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他要钱你就赶紧给他不就行了?非要闹到我这里来,你不嫌烦我还嫌烦。”

    只有抱怨,没有温情。

    他不问缘由、不分是非,第一时间指责的是自己的母亲。

    年轻男人似乎在等待自己母亲和以前一样慌忙道歉,生怕惹得他不悦。

    但屈秋灵没有退让,她顺着提前想好的理由,佯装出虚弱:“我真的没钱,我上班拖地不小心摔了一跤,走不了路,拍了片子医生说骨折了,这会儿在住院。医院里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我实在拿不出钱给他。”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儿子的声音更加不耐烦,字字句句都透着冷漠,“我离得这么远,又帮不了你。跤是你自己摔的,又不是我逼你去干活,逼你摔骨折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别再来烦我!也别让我爸再来找我!”

    话音落下,不等她再说半句,电话直接被果断挂断。

    忙音一遍遍回荡在漆黑的房间里。

    屈秋灵将发烫的手机放在床头。

    心里那股窒息的委屈是属于王秀芳的情绪。

    她抬头望了眼坏掉的灯泡。这个时间,商铺早就关了门,只能等到明天去买新的换上。

    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屈秋灵收回思绪打算去洗漱,在没有新的线索前,她还是要维持保洁的身份。

    洗漱的时候,脑子里不自觉开始思考这个副本的一切。

    副本不可能只让他们每天重复,集齐七块记忆碎片恐怕是一个幌子,真正通关的关键或许是完成原主一辈子没能达成的心愿。

    而且,这个副本名字是邻里居民楼,可所有玩家都忙着工作,住处只是个临时落脚点,楼里什么都没发生。

    不同于上一个动物园副本,处处透着诡异,这栋居民楼没有幻象,没有诡异,平静得太过反常。

    他们三楼四个玩家扮演的角色各有各的苦难。二层、四层的玩家多半也是扮演着困在生活泥沼里的普通人。

    除了他们十个玩家,楼里还住着普通人。她工作时间太不凑巧,早出晚归,都没和邻居接触过。

    刚洗漱完准备休息,楼下传来声响。

    二楼楼道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脚步声很快消失。

    屈秋灵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路灯昏黄,两道身影挨着花坛石阶坐着。

    二楼201的江清心和203的关依玉以前在别的副本碰过,此时趁着夜深没人,下楼交换今天的线索。

    白天两人没碰上,此刻借着灯光,总算看清两人模样。

    关依玉扮演的原主才二十八岁,整个人又干又憔悴,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太多,眉眼间却满是风霜疲惫,褶皱爬满脸庞,饱经磋磨。

    江清心则是四十岁模样。她是便利店夜班店员,上班时间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之所以选择上晚班,是因为夜班有加班费,工资更高一些,店里临期面包蛋糕能带回家给女儿当早饭。

    江清心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忧虑。

    原主早年离异,独自拉扯女儿长大,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全力供养孩子。如今女儿很争气,学习成绩不错,在重点高中读高一。

    她接触女儿的时候,发现小姑娘性格怯懦、孤僻,说话都很小声。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格外敏感,孩子长期缺陪伴、家里条件差,实在让人心疼。

    所以江清心今天跟同事换了班次,谎称家中有事,没上夜班。

    今早她送女儿上学的时候发现小姑娘总刻意缩着身子,旁人稍微多看两眼都要低头躲闪。

    突破口恐怕在这孩子身上。

    “副本刚开启,我担心一味死守原主的生活作息会错失找线索的机会,往后七天只会更加被动。”江清心提议关依玉明天也去多找找线索。

    关依玉昨天进入房子之后,家里还有NPC,应该是原主的丈夫,同时还有一个十岁的可爱女儿。但是她和女儿在这个家里都不受待见。

    原主的工作是在菜市场卖干货,她在摊位完成一天的辛苦工作之后获得碎片,得知了原主在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长大。

    原主亲生父母把所有的爱给了弟弟,原主从小吃苦,小小年纪就辍学打工。成年后,父母为了凑弟弟的私立贵族学校高昂学费,直接把她嫁出去换取彩礼。

    原主以为嫁了人,离开吸血的一家子至少能喘口气,结婚后丈夫和婆家都盼着她生个大胖儿子,她在生了女儿后被嫌弃,坐月子期间没人照料,操劳落下病根,丈夫又急着想要再生一个儿子,硬生生拉着她同房,导致了大出血,自此,她落下了病根,失去了生育能力。

    丈夫嫌她没用,常年对她施/暴,婆家指责她断了香火,所有人都挤兑她,不管家里大小事,出一点错全算在她头上。连十岁的小女儿都跟着她一起受欺负,家里所有活全压在母女俩身上。

    关依玉顿了顿,指尖攥紧,脊背绷得发直。

    更可悲的是,即便她嫁了人,受尽磋磨,亲生父母依旧从未放过她,隔三差五上门要钱,逼她补贴弟弟,让她把摆摊赚的辛苦钱拿给弟弟买房结婚。

    江清心听完叹了口气:“只每天干活拿碎片肯定不是通关办法,这副本八成要我们帮原主解开心里放不下的事。”

    关依玉点点头,小声问:“刚才听见三楼晚上有人聊天,明天要不要上去搭个话,大家凑线索也好办事?”

    江清心摇了摇头:“先别着急,贸然抱团容易出事,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屈秋灵站在楼上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从她们神态中判断这两人都是玩家。

    等了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楼下203的门打开又关上。

    还传来男人的怒骂声,屈秋灵躺下的时候,还听到小孩隐忍的抽泣声。

    203玩家所在的房子里有npc?他们三层的人倒是全员独居。

    不过,她也要做好准备,副本里的时间刚好在年关前,说不定张建国哪天就回来了。

    这时,手机传来嗡嗡的震动。

    这么晚了,还能是谁?

    微信上疯狂弹出张建国的六十秒语音。

    屈秋灵点开听了第一条。

    张建国没拿钱,大半夜喝醉酒在发酒疯,对着她不停咒骂,还说回来以后要打死她。

    屈秋灵给他设置成免打扰模式,又把手机调成静音。

    无能狗吠。

    不好意思,辱狗了。

    屈秋灵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快睡着了又猛地坐起身。

    她快步回到小小的卫生间。

    不对。

    原主已经五十二岁了,从记忆碎片中她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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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原主因为生活困顿,常年营养不良,在五十岁前就绝经了。

    因为这事,社区医院免费给妇女体检的时候,她还问了医生,医生说要绝经后可以把上的环取了,她确实去取了。

    原主只读过两三年小学,没有足够的生理知识。但是屈秋灵知道,女性在绝经后再次出血绝对不是好事情。

    昨天晚上屈秋灵还没解锁这个记忆碎片,不知道原主绝经的情况,认为只是正常来月经。

    联想到张建国在外面吃喝嫖赌样样来,她非常担心王秀芳的身体。

    去医院!必须去医院!

    屈秋灵换好衣服,回忆今天骑车经过的医院的大概位置。

    医院不远,一来一回骑电瓶车足够。

    晚上急诊人不算多。

    听到是绝经后出血,医生询问得仔细,但屈秋灵不是原主,很多事不清楚。

    “怎么不早点来?”医生也没有责怪,反而特别重视。

    屈秋灵缴费后去做了几项筛查,结果最快要明天才能出来,让她回去等结果。

    这一晚,屈秋灵睡得很不安稳。

    -

    同一栋居民楼内。

    玩家蒲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202,关上门,都顾不得洗漱,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二十九岁,在读博士生,寒窗苦读,潜心学术,以为知识能改变命运。没想到读博期间一直在被导师压榨。

    她就像个超负荷的机器,严重透支。

    蒲嘉解锁的记忆碎片也是苦兮兮的。

    全是数不尽的委屈。

    熬了大半年才完善的实验数据被导师一句话拿去,包装成自己的项目申报评奖。耗费数月撰写的核心论文,稿子刚交上去,转眼就被换了第一作者。她曾鼓起勇气向学院投诉,最后石沉大海。

    而除了她,被无良导师压榨的还有其他同门。

    大师姐熬了五年,多篇论文的核心思路、实验调研全是她一手完成,最终所有荣誉尽数归导师所有。申请毕业都被刻意拖延,青春和心血全都耗在了无尽的打杂和无偿劳作里,眼底早已没了当初读研时的热忱,只剩麻木和疲惫。

    还有二师兄,包揽了课题组大部分琐碎工作和攻坚实验,辛辛苦苦做出的创新成果,被导师拿去挂靠重大项目,自己连署名都没有。每日身心俱疲,却只能咬着牙硬扛,生怕被导师穿小鞋,断送自己的学业前程。

    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导师的压榨,过得压抑又痛苦。大家抱团取暖,互相宽慰,却没人敢真正站出来反抗,不敢赌上数年寒窗的结局。

    有人试过匿名举报却因为导师根深蒂固的人脉和权势,不仅毫无作用,反倒被暗中针对,日子愈发难熬。

    偏偏浦嘉在现实中是个急脾气,吃亏当场就要讨回来,半点闷气都不肯往肚子里咽。

    她平日里热爱攀岩,撸铁,一米七八的个子,比许多想要占她便宜的男人都高,从来没怵过谁。

    蒲嘉内心无比挣扎。

    她好想和原主的傻逼导师彻底闹翻。

    想替原主把导师抢占成果、刻意压榨学生的丑事全部摊开。

    可是,万一她走了之后,原主还要继续生活呢,她不能闯祸后留下一地烂摊子给原主。

    原主个子小小的,瘦瘦的,习惯隐忍退让就是害怕撕破脸影响毕业。

    浦嘉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