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天光微亮,庭院清风徐徐。杨麟照旧慵懒倚靠在石凳上,几名侍女躬身立在旁,小心翼翼伺候他洗漱束发。
随后侍女们端来早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杨明杨凤皆是自己拿筷子吃饭,杨麟干坐在那里,侍女在旁一匙一匙亲手喂他进食。
郭芙皱紧眉头,杨过勃然大怒,沉声冷喝:“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不敢多留,连忙躬身退离庭院,瞬间散去无踪。
杨麟一愣,抬头便对上杨过沉如寒潭的面色,心底莫名一紧,却依旧强撑着傲气,绷着一张小脸,不肯服软。
“自己穿衣,自己用膳。”杨过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温和,“你已是六岁孩童,四肢健全,何来让人伺候喂食的道理?”
“我和你爹走之前你还能自己吃饭,怎么现在不能了?”郭芙蹙眉说道,她自小亦是被爹娘宠大的,郭靖黄蓉绝不将孩子养得娇生惯养。
“这道鸡蛋豆腐不错,你尝尝。”随后她又温声相劝。
杨麟被爹娘呵斥,又羞又恼,将手中筷子一扔,赌气说道:“我不吃了。”
“你这孩子......”郭芙这些日子悲伤过度,晚上也睡不好,此时一股无名怒火骤然翻涌心头。
“芙妹,生气伤身,”杨过接过话来说道,“他不想吃饭就别让他吃了。”
杨麟见自己赌气不吃饭也没什么效果,不禁有些气馁,太公在时,可不是这样,只要他一说不吃饭,太公立马什么都答应他。
哪知爹爹又说道:“从今日起,你的衣食起居,一应琐事,尽数自己完成。”
杨过语气决绝,不留半分余地。杨麟又气又委屈,胸腔里堵着一团闷气,不管不顾从屋里跑了出来。临走前还听爹爹说道:“你们不许给他吃零嘴。”
泪水悄然蓄满眼眶,杨麟暗自怨恨,爹一回来,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一口气跑到鱼池那边散心,可刚跑到溪水边,眼前景象瞬间让他瞳孔骤缩。
往日错落有致的几方鱼池,此刻尽数被泥土填平,仿佛那里从来就没出现过什么鱼池,几株歪歪扭扭的桃树,重新栽在了池心,他的鱼、他的水草荷花,全都没了踪迹。
“谁干的!”杨麟一声怒吼,惊起了林间几只海鸟。
不用多想,定是爹爹所为。
杨麟瞬间红了眼眶,满腔委屈怒火彻底炸开,转身疯了一般冲进庭院,找到正在静坐调息的杨过,大声质问道:“你为何填了我的鱼池!那是我辛辛苦苦弄出来的!”
“桃花岛处处是阵法,树木、岩石、溪流,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看似走的是路,踩的却是卦象。皆是你太公布下的防御大阵,你挖的鱼池破坏了阵法,所以我派人把它们填了。”杨过站起身说道。
黄药师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可惜黄药师和黄蓉都在襄阳战死,如今桃花岛上再无传人,杨过虽手握阵图,也不敢轻易改动,只能维持不变。
“太公说了,以后桃花岛是我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杨麟昨日哭了许久,声音有些嘶哑。
“现在桃花岛是你娘的。”杨过冷冷地说道。
“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填我的鱼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杨麟依旧不服。
“别吵了......”郭芙急忙上前止住他们父子俩,然而她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杨过赶忙扶住她,对幼子说道:“你娘最近身体不好,莫要令她忧心烦心。”
杨麟跑走后,夫妻两人俱是一叹,他俩这两年在襄阳见惯了流离失所,那边的幼童孤苦无依,再看自己幼子这般娇生惯养的模样,如何不忧心。
“芙妹,都是我没用,如今,害死爹娘的仇人尚在人世,我却没办法去报仇。”杨过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多了几道沟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郭芙捧着他的脸,贴在自己面上,好一会,慢慢说道:“爹娘泉下有知,不会怪你的,娘临死前,也说了不让我们报仇,我们就在这岛上好好将孩子们养大,反正......终有一天会再见到他们。”
“芙妹,不如让明儿跟你姓,改姓郭。”杨过搂着她说道。
“这......”郭芙心中一震,明儿是杨家长子,没想到相公竟愿意让他改姓。
“从襄阳回来我就在考虑这件事了,破虏早逝,明儿改姓可以继承郭家的香火。”杨过柔声说道。
两人温声细语,互相抚慰彼此的伤疤。夫妻二字,本就掺杂着爱情与亲情,如今这两人成了这世上彼此最亲的人。
郭芙生下三个孩子,本就伤了身体的元气,还未完全将养好,便又奔赴襄阳战场,更不用说前不久痛失至亲,哀莫大于心死,差点积郁成疾。
杨过回岛后,便进一步推行封岛,除了必要的采买,岛上之人一律不准出岛。他不再过问江湖事务,专心在桃花岛上陪伴妻子,教导孩子。
杨过对郭家抱着几分愧疚之心,长子改姓之后,爱屋及乌,他更加看重自家长子。
降龙十八掌,乃是天下至刚至阳的绝学,郭靖凭此镇守襄阳数十载,护佑万千百姓。
郭靖黄蓉临死前将所学武功尽数传给杨过,长子郭明心性仁厚,长相酷似郭靖和郭破虏,自然是传承降龙十八掌的不二人选。
郭明头脑迟钝,杨过却不以为意,只每日慢慢教导,他不求孩子长大成为一方高手,只求孩子们身体康健,先人武学有人传承便好。
何况杨过心中自知,他早年断臂,身形残缺,于降龙十八掌完整路数的体悟本就存有缺憾,不过仗着数十年深厚内力,诸般招式勉强能施展周全,论精微精妙之处,远不及当年郭靖得心应手。
夕阳西下,树林间,杨过亲自指点郭明练功,一招一式,郭明练了一下午,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招式,亢龙有悔。
一旁的小溪边,杨凤和杨麟在玩沙子,杨麟时不时看向树林那边,眼底满是艳羡,嘟囔道:“大哥真笨,要是我,肯定能很快学会。”
“小弟别急,爹爹说了,等咱们大一点,也教我们练功,好像是要教咱们剑法。”杨凤眨了眨眼睛。
“我才不想学什么剑法呢,”杨麟跺了一下脚,“我就要学这个天下无敌的掌法。”
他可是早就听史孟捷说过,外公手里有一套绝世武学,在江湖中人人如雷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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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他学会了,定然能将爹爹打败,再也不用怕他了。
杨麟越想越气,这么厉害的武功,爹爹唯独只教大哥一人,半点不肯传授自己,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大哥那么笨,却处处讨父母欢心,爹只把大哥当心头宝,娘更偏疼二姐,而他,爹不疼娘不爱。想起他的鱼池和蟋蟀,杨麟心中怒火中烧。
他将杨过所教的掌法招式一一熟记于心,默默揣摩、暗自模仿。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片刻之间便将亢龙有悔的精髓记在心里。
‘打出去的力道是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却有二十分。’这都一下午了,大哥还没弄明白这句话,这不是蠢得要死是什么。
待杨过离去,郭明独自温习掌法之时,杨麟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妒意,跑到郭明面前。
“大哥,你还没学会啊。”
“是啊,我老是搞不清楚留在自身的力道。”郭明小脸晒得黑黑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憨憨一笑。
瞧着大哥这副呆呆傻傻得模样,杨麟心里就来气。
“咱们俩过几招试试!”
话音未落,他便猛得抢攻几招,郭明猝不及防,未曾料到弟弟骤然发难,只勉强接了,杨麟看大哥一直退后,心中更是不忿,照着偷学而来的招式,一掌轰然拍出。
“亢龙有悔!”杨麟心中憋着满腔怨气,出手毫无留手,掌劲刚猛凌厉。
“嘭!”
刚猛掌力撞在胸口,郭明硬生生受了这一掌,身躯一晃,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剧痛难忍,嘴角瞬间溢出一丝血迹,捂着胸口闷哼出声。
这一幕,恰好被折返的杨过尽收眼底。
“放肆!”
一声怒喝震彻林间,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杨过身形一闪,瞬间落至郭明身前,将他抱在怀里运功查看他的伤情。
黄药师早就传授了杨麟一些内功心法,所幸他修行时日尚浅,这一掌郭明只是受些外伤,内里无大碍。若是他日后炼成武功却心性残忍,那又该当如何,杨过心中一凛。
念及此杨过眼底寒光大盛,狠狠瞪了杨麟一眼。
杨麟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暴怒模样,一时吓得浑身僵硬,可心底的桀骜依旧不肯低头,勉强梗着脖子冷眼相对。
杨过看着他不知悔改的模样,再看着捂着胸口忍痛不语的长子,狠声说道:“你私自偷学武功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无故打伤你兄长,今日若不严惩,来日你必酿大祸!”
“爹......不要怪小弟,是我不好......”郭明顾不上疼痛,害怕爹爹责罚杨麟,急得额头冒出汗来。
“明儿好好休息,”杨过为他抹去汗水,面上多了几分柔和。
“大哥都说不怪我了,”杨麟撅着嘴说道,“爹,我也想学降龙十八掌!”
杨过冷哼一声:“降龙十八掌只适合心性至纯之人,你小小年纪,顽劣不堪,心思不净,不适合学这个武功。”
杨麟听闻此言如同当头棒喝,按照爹这么说,他此生与这一当世神功绝缘了。
他愣在那里,没想到爹爹还不肯放过他,“即日起,你半步房门也别想出,闭门思过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