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桀桀……”
指针走到新一圈，红棕色长卷发的男人坐直身子，发出邪恶的笑声。
终于到他负责的一小时，不枉他刻意抢到开始后的第三个小时的控制权。即使他只等了两个小时，对于漫长的生命非常短暂，他也深深感到不耐烦。
他伸出颀长的手指，同时摁下“降雨”与“随机改变坐标”事件按钮，满心欢喜地等待看好戏。
被内部押宝最多的【点此输入昵称】，没有被匹配到一个他安排的不稳定因素；她和她的队友们一起，上演的居然是吃喝玩乐、团结友爱的无聊戏码。
一上来就互相交底、结账的时候也完全没人计较、甚至不AA，让他多看一眼都直犯恶心，恨不得冲进去把他们全都撕碎。
他早就说过，泡影根本不适合做求生游戏。在求生游戏里讲什么和谐友爱、讲什么尊重，还爱出各种复杂的说明，假惺惺的可笑。
那天开会他刚好有事没去，没阻止它把那个新手下塞进游戏，哼，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测评员还不够，手真是伸得太长了……
不过没关系，它还不是得让其他人三分、无法做到一手遮天；这不，它不就答应另一位直播的提议，也答应把随机事件的控制权按时段移交给不同的工作人员。
泡影真该学学隔壁惊魂逃杀、学学其他的游戏。刺激的场面，残酷的争夺那些才是真正有看头的东西！
赤红发了一通牢骚，突然察觉不对。血色的双眼紧锁悬挂的巨幅屏幕，浓眉狠狠拧起。
为什么，屏幕上还没出现他想要的画面？
“滴、滴——”
警报声划破他精心挑选的音乐，震碎手边的高脚杯。
他的手紧紧攥住桌边。
【警告！随机事件显示错误！】
【警告！随机事件……】
“知道了知道了，”他烦躁地摔碎杯子，此刻也不再顾惜她的高脚杯，“闭嘴！”
警示音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
【警告！严重警告！】
【赛季活动发生错误……】
【检测到「惊魂逃杀」「」「绮梦游戏」等其他三个游戏踪迹，正在追踪第一责任人……】
闪烁的屏幕上，出现他狰狞的面孔。
【第一责任人：赤红】
【请立刻处理，否则将严肃问责】
赤红仿佛能听到泡影在窃笑。
他颤抖的手，翻开先前不屑去看的繁琐通知。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夹着一排微不可察的小字：
【请勿同时启动两个及以上随机事件，否则后果自负。】
无名氏站在窗边，静静眺望着连绵的雨幕。
掌心的黑色方块微微发热，带来灼痛。他抚过掌心仅存的一道疤痕，不发一语。
时间，快要到了。
“诶，我有个问题，”o0O啃着刚买来的冰淇淋，突然向越轻舟发问，“你说，咱们不是公路求生游戏吗，第一个赛季活动把载具没收了、内容更是和公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越轻舟觉得她的问题有道理，但没来得及回答。
余光里，闪过一顶黑色礼帽，正冲她笑着挥手。
越轻舟心里咯噔一声。
瞬息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购物中心瞬间崩解，融化为巨大漩涡，将周遭一切统统吞没。
搞什么？
她留下最后的念头，在剧烈的耳鸣中失去意识。
越轻舟是在一片迷茫中醒来的。
身下的床铺有些窄小，也称不上太舒适，坐起身的时候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厚实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使屋内唯一的光源就是泛着冷白光芒的白炽灯——其中的一盏灯离头实在是有些过近了，让残存的昏沉霎时散了不少。
她低头看着还搭在腿上的条纹被子，又转头看向一侧——在狭小的房间内，她的位置很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意味。
不大的空间里，除了她身下这张还摆着三张铁制上下铺，都铺着同样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见人影。
她这张床位于靠门的位置，手一伸就能够到门边的铁皮柜。窗边两张床之间摆着个架子，上面放着八个颜色样式各异的脸盆，盆里面堆着牙刷杯子沐浴露等杂物。
越轻舟有些头疼。她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前出现一艘脚踏船。
脚踏船，载具，公路……对啊，她应该是在新生季的赛季活动里，刚刚正和o0O一起走出超市，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儿呢？
越轻舟敲了敲自己酸胀的脑袋，掀开被子，想翻身下床，却被透明屏障阻隔。
嚯，空气墙也限时返场啦？
她的手机不见踪影，手环、背包等等都没和她一起过来，可以说囤货都暂时白搭了。
她没办法，翻身成跪坐的姿势，在铺位上摸索起来。
床品的款式和她刚才看到其余床位上的都相同，应该是统一发放的。床垫是薄薄的一层，按下上去就能发觉下面没有藏什么别的东西。至于枕头下方……
一本册子静静躺在床面上，淡绿色纸质封皮平整洁净，上面印着“领航中学学生守则”。
越轻舟翻开手册，纸张洁白而触感平滑，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材料。略过印着学校名的扉页，下一页则是目录。
【目录】
1.领航中学学校简介
日常管理
1.学生守则
2.行为规范
3.考勤制度
4.校园管理
5.课堂管理
6.宿舍管理
7.考试规则
8.学生组织与社团管理
9.评优评先方法
10.奖惩制度”
冗杂的条目看得越轻舟有些心烦。哪怕没上过高中，她也隐隐感受带被这些规章支配的恐惧。
不过……她目光扫过种种条例，在奖惩制度上停留得最久。
也许，这些规则就是保命的关键。再翻一页，越轻舟的目光落在排列整齐的黑色方块字上，有些散漫的视线霎时定住，瞳孔猛地一缩。
黑色的字体排版规整，标题、序号、页码一个不落，文字一行行错落有致，乍一看去挺像样。
……如果那些文字，不全部都是“载入中”的话。
另一边。
正是午休时间，男人靠坐在舒适的旋转椅上呼呼大睡。
宽大的玻璃屏后，富有科技感的空间光线昏暗，只有少数灯带发着冷白的光，整齐排布的立方体都没了声息、淡去了光芒，陷入了沉寂。
只有一个小小的立方体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里面映出一间空荡荡的宿舍。接着，那不起眼的方块骤然被红光填满，一道强光精准指向立方体的方向。
“警告！E08-381188812641-（7）出现异常！警告！E08-381188812641-（7）出现异常！”
男人在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已惊醒。
他呆愣了几秒，脸色一沉，抬手唤出光屏。
上面无数字符飞速地划过，最终停留在一行。
【异常原因：玩家未在规定运营时间内进入副本】
“嚯，还真会有这种情况……”男人有些惊奇地喃喃着，低头，按下了“强制重置”键。
【程序运行异常。玩家处于清醒状态，无法强制重置副本、清除记忆。】
光屏上又跳出一行字。
“真倒霉，怎么偏偏是我值班的时候遇上麻烦事。”
男子咕哝着，伸出手，按下一旁的“副本通讯”键，接着在弹出的小光屏上选择了“自动连接异常副本”选项。
【请求成功，正在连接……】
男子这才舒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清清嗓子，等待通讯连接成功。
黑色的字体密密麻麻，似乎隐隐流动着，让越轻舟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随即很快联想到最初拿到的邀请卡，顿时倍感亲切。
她眨眨眼，将略显诡异的册子合上，一个猜想忽然冒头：
她，不会是，进入了其他的游戏吧？虽然看上去不太像惊魂逃杀，但，既然有惊魂逃杀，也就有可能还有别的游戏……
屏障上隐隐有发光的字飘过，还是熟悉的三个字：“载入中……”
越轻舟在四处一阵乱摸，发现空气墙四四方方，像全包式床帘般笼罩在床铺四周，完全限制了她的行动。
她索性竖起枕头靠坐着，几近于瞪地看着宿舍场景：她之前就说过，不能探索的地图，做得再逼真，又和贴图有什么区别，怎么现在又搞这一套？
“喂喂喂，听得见吗？”
一道男声响起。这轻浮慢悠，带着慵懒，毫无疑问是人类的声音。
“怎么？难道是客服察觉到异常，找上门来了？”
越轻舟心想。
怀着对官方和泡影一样友善的希冀，她循声看去，试图和他取得联系。
床铺外侧的空气墙处浮现出一个约摸A4大小的窗口，黑色背景上滚动着“通话中……”字样，下面一排是喇叭、话筒、摄像头、成员图标、文字泡，喇叭正在一闪一闪。
越轻舟先随手敲了个“zai”，埋头查看起通讯成员。成员只有两个，【E08-管理员101】和【玩家尚未输入昵称】。
真是和【点此输入昵称】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男子问完话，却没如预想般听到回应，正纳闷，直到注意到文字泡符号右上角小小的红点，才发现屏幕左下角冒出了一行毫无存在感的小字：
【玩家尚未输入昵称：zai】
男子：……
他决定一会儿就去提议，让技术部那帮家伙给副本通讯加上强制开麦功能。
在跟新人掰扯开麦问题与赶紧讲述情况之间，男子还是选择了后者：
“你是不是点击了手机上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名叫绮梦游戏的应用程序之后就来到了这里？看过无限流小说不？大概就是那种情况，你在的地方就类似游戏副本，而且你进来了就暂时没法回去了。”
男人语气笃定，越轻舟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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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进了另一个游戏啊？能靠谱一点不？
男人见对面没有回应，顿了顿，语气带点安抚的意味：
“你别慌，这游戏还算比较温和。至于现在，呃，出了点小状况，你进来的时间早于规定时间，副本还没有准备好，现在你就好好待着，等它开始就好了。”
“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打字到底不如直接说话方便，越轻舟摸索着打开了麦克风。她找了半天没找到和公路求生类似的说明，只能问出几个她现在很关心的问题：
“呃，不好意思，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在这里等就可以了吗？我什么时候能离开呢？在等待期间，是否可以保证我的绝对安全呢？在副本正式开始的时候，又是否会有提醒等措施能够保障我正常进入呢？”
少女声音清透悦耳，吐字轻柔，语调平淡和缓，节奏不疾不徐。
男人被她的冷静一噎，莫名觉得自己象征性的安慰有些滑稽；但品读出她话里对离开的希冀，他眼神闪了闪，还是放柔声音：
“离开应该暂时不行……但是安全你可以放心，现在你是绝对安全的，副本开始也会有播报。”
“好的，谢谢。”越轻舟犹豫了一下，没说出自己真正的来处。
“不过，”她话锋一转，睡觉被影响的火气袭上心头，语气倏地强硬起来，“这件事应该是游戏管理方的疏忽吧，请问有补偿吗？”
男声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声不吭地挂断了通讯。屏幕也跟着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越轻舟“啧”了一声，暗骂小气，怀念起公路求生连串的补偿邮件。
她正嘀咕，就见透明墙上浮现出新的屏幕。屏幕是黑色的，类似平板电脑，一点就亮，和悬浮光屏不太一样；边缘有非常漂亮的彩色边框，终于和“绮梦”沾上了边。
突然响起的机械播报声，与一行行像素风文字同步：
【………系统检测到玩家已进入游戏。】
【欢迎进入绮梦游戏。欢迎来到无上的乐园。】
【现副本尚未启动，已为玩家开启预注册功能。请玩家在完成预注册后耐心等待新手副本开始。】
【很抱歉因系统疏漏给您带来不便，补偿将在新手副本结算时发放。】
【跨过这一道门槛，绮梦的大门将为您敞开。
【祝玩家游戏愉快。】
看到了“补偿”两个字，即使知道没说具体内容，游戏官方很可能只是在画饼打发她，越轻舟还是满意地按下“预注册”。
毕竟蚊子再小也是肉，能薅点羊毛是一点；再说，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游戏的货币体系，告知她内容她也弄不明白，反而徒增烦恼。
播报声停，与之相对的是新文字的出现。
【E08-018001310玩家，顾玥，您好。欢迎进入绮梦游戏，希望您在这里度过愉快的时光。】
等一下。
越轻舟的手微微僵硬。
顾玥，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的真名吧，而且她也没有经过取名环节啊？这个顾玥，是哪一位？
系统无视她的震惊，自顾自走着流程。
【……生成中。】
【正在载入玩家信息……】
【注册成功。】
【玩家信息：
姓名：顾玥
性别：女
年龄：18
编号：E08-018001310
称号：无（未获得）
技能：无（未获得）
等级：0
经验值：0/0
积分：0】
【以上为个人面板部分示例，完整面板及其余功能将在新手副本通关后解锁。新手副本将于8:00准时开始，请玩家耐心等待。】
屏幕自动熄灭，再无动静。
越轻舟东戳戳西戳戳，再也没有得到回应。
不是，顾玥到底是谁啊？
越轻舟有种登陆账号，却发现昵称、简介和聊天记录都完全对不上，还找不到客户申诉的荒诞感。
“……我也想问，你是谁？”
越轻舟的脑海中，幽幽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语调看似平静，细听之下，却能品出一丝幽怨。
“怎么了？有什么疑问吗？”
脑海中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哦，没有镜子，我指的是屏幕。”
越轻舟如梦初醒，。
漆黑的屏幕里，映出一张少女的面孔。
镜少女有一头柔滑乌黑的长发，皮肤白皙嫩滑，精致的五官已初初长成，兼具青涩与优雅；清透的双眸如幽深的湖水，沉静淡然，引人探寻深处的秘密。
真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呃，好吧，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根本就不是她的脸。
越轻舟难以置信地摸上脸颊，发出尖锐暴鸣。
到底怎么回事？公路求生是草台班子，其他游戏也是吗？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缓的语调带上些质问：
“对，那是我的脸；所以，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到底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