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光渗过碎花窗帘，晕开乳白的光雾。
越轻舟撑着桌沿拉开窗帘，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澄澈湛蓝，像遥远记忆中的海。
书城、快餐店、商场、学校与满是小店小摊的街巷，绿意掩映下的公园、波光粼粼的人工湖，都沐浴在淡金色的日光下。
这是这座“城市”的全部。
它们挤在居民楼周边，再远些的地方，就是空茫的灰白；本应无边无际的蓝天也被隔断，越不过四方边界。
从她离开被灾难侵蚀的老家、落脚在这里时开始，就是如此。
越轻舟扫一眼手边的旅行杂志，叹了口气。
她挺喜欢现在平静美好的生活，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应该离开这里、去更大的世界，就像当初为寻找更好的生存环境、受本能驱使离开老家一样。
当初她几乎只凭本能，现在好歹读书识字、学了点知识，还学会了上网，更能有自己的判断。
她确信她想离开，却找不到办法。
这座城市像被遗忘在时空的角落，彻底与世隔绝。
当初她为逃生钻进时空乱流、稀里糊涂来到这里，刚走两步就昏迷过去；醒来就在整洁的房屋内，被窗外阳光晃得缓不过神。
她惊喜地发现这里资源丰富且算得上安全，觉得找到了好地方；生活一阵、补足物资后想设法回去告知同胞、再去看书中精彩纷呈的世界，却发现出不去了。
她靠读书解锁探索世界的梦想，又被为她提供书本的地方困住。
就在这时，远处灰白的虚空中，突然窜出条深灰的线。它飞速延伸，穿透困住一切的空气墙，直直伸向公园。
越轻舟揉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再看一眼。
下一秒，她后退两步，围上随身腰包、套上从老家带来的有六个兜的外套、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转身冲出门。
那好像是条路。
她跑下楼梯、推开吱呀作响的单元门、掠过街道，冲进公园大门。
路过人工湖、穿越茶馆与盆景区，在儿童乐园区最里侧，她看见公路的路口。
原有的花坛消失不见，露出望不见尽头的长路。
两边仍有透明屏障阻隔着她跳进无边灰白；可与公路相接的地方没有阻隔，甚至能感受到与常年夏日的小城格格不入的凛冽寒风。
越轻舟裹紧外套，试探性地踩上路面。
她成功迈出了一步。
这是公路上的一小步，越轻舟的一大步。
哪怕寒风刮得她穿短裤的腿微疼，她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当然，也有可能是风吹的。
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
公路不让徒步。
红字伴随刺耳的播报浮现，将前路包围：
【警官！未检测到载具，请乘坐载具上路！】
【警告！未检测到载具，请乘坐载具上路！】
【警告！未检测到……】
鲜红的字体配合警报声与不断重复的机械音，堪称精神污染。
“要载具？好好好，我找就行，等我一下……”
越轻舟嘀咕着火速后退，盯着瞬间恢复清静的公路，甩甩头清掉杂音。
越轻舟生怕路只是幻觉，才火急火燎带上家当赶来查看。现在见它真实存在、应该也短时间内不会消失，才勉强放心。
她跑开，准备弄来载具的同时再顺手囤点东西。
这里没有汽车，但自行车、三轮车、小吃餐车一应俱全，就近的话碰碰车、摇摇乐也能算，就是不知道怎么上路……
她盘算着，感觉眼下有什么在一闪一闪，脚步一顿。
袖子里弹出了面悬浮屏幕，大约教科书大小。
她停下脚步，卷起袖口，发现左手腕上多了个流淌着细碎银光的白色手环，水蓝的小灯在中间闪烁，投射出半空中的光屏。
【你好，玩家】
屏幕上蹦出四个字，在越轻舟期待后续的灼热目光中闪烁两下，不动了。
越轻舟再凝视它几秒，没看到期待的后续，只等来代表加载中的旋转符号。
它挺有个性，不是圆环、而是横过来的“8”，像是……
无限符号？
越·文化有限·轻舟摸摸下巴，从记忆里搜刮出看书自学来的数学知识。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空荡的光屏上还是只有符号兀自转圈。
越轻舟敲敲光屏，它没反应；又再戳戳手环试图重启，它还是没反应。
用光所有电子产品维修知识的越轻舟正沉默，加载页面自发蜷成小窗口、缩在右下角。
屏幕上又敲出两行蓝莹莹的字：
【检测到玩家未拥有载具……】
【触发「新手护航计划」，正在为玩家匹配合适载具……】
蓝色射线以越轻舟为圆心扫描一圈。
【已为您匹配到合适的载具。】
【恭喜您，获得超稀有隐藏款载具——】
屏幕迸发炫彩流光，彩带环绕、海浪奔涌，光柱托举出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卡通小鹿头顶皇冠从侧边窜出，蹦跳着扯下剪影，扬扬蹄子，鞠躬离场。
越轻舟下意识屏住呼吸，兴奋地对小鹿点头致意。
【复古怀旧童年回忆脚踏船·海鸥特别款！】
名字过长的脚踏船闪着炫光出现在屏幕上，逐渐放大、直至怼到她面前。
越轻舟：？
她仔细打量隆重出场的载具。
没看错，就是人工湖边停着的脚踏船，白色、带顶棚，她之前还去体验过；只是船头常见的卡通大鹅或鸭子形象换成了海鸥。
没玩过抽卡游戏的越轻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她的感受。
她只觉得本来亮晶晶的特效变成了光污染，刚才看还很可爱的小鹿一下变得神情古怪，嘴角的弧度和黑亮的豆豆眼都像带着嘲讽。
越轻舟木着脸点击屏幕。
脚踏船凭空出现，船头的海鸥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努力不去想船该怎么开上公路，安慰自己好歹宽敞又能遮风挡雨，低头看起载具介绍。
【载具名称：未命名】
【品类：脚踏船（受环境影响，载具发生了一些变化）】
【稀有度：SSR（超稀有）】
【耐久度：100/100】
【特质：「乘风破浪Lv.1」「玩乐时光Lv.1」「往日旧梦Lv.1」「奇思妙想Lv.1」「系统严选」】
【配件：暂无】
【备注：还记得和家人朋友去公园划船的周末吗？】
越轻舟不记得，只记得她一人蹬四人座的船，虽然快乐但有点累。
好在这艘是双人座。
特质点开都有详细介绍，密密麻麻，她先看了条最关心的：
【乘风破浪（Lv1）：一艘能勉强应对风浪的小船。
效果：
「防风」：风类天气造成的耐久度损耗减少10%。
「这里怎么没有浪?」：能在陆地行驶，但速度减少50%。】
能在路上开就行，慢点怎么了？而且不止能开，似乎还有其他效果。
越轻舟很是乐观，心情由阴转晴。
她还想继续查看其他特质，却被新的弹窗打断：
【当前站点：清醒梦】
【停留时间：3分23秒/24小时】
【注：若停留超过规定时间，请玩家后果自负】
3分23秒？323天还差不多。
越轻舟腹诽。
吐槽归吐槽，她也清楚时间是从她拿到手环开始统计，于是把超时惩罚自动理解为出入口过时不候。
只有24小时？还有24小时。
她脱下外套系在腰间，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越轻舟拐进学校旁的小街，跑向深处。
整理行装前，得先吃饭。
路边满是卖小吃的小摊或餐车，她嗅着飘来的香气，靠近其中一家：
“鸡柳手抓饼，帮我用塑料袋装一下，谢谢！”
饼皮、鸡柳弹起飞到铁板上，铲子交叉摩擦热热身，开始加工。
越轻舟眼馋地看着无人看管的餐车，低头对手环四处戳戳，试图再绑定一辆载具。
手环没有回应。
取了手抓饼后，越轻舟瞥见旁边地上的两个桶，双眼一亮。
这家不是每天都出摊，可遇而不可求。离开前还能吃上这一口，真是幸运。
她走近，微微俯身：“您好，要份豆腐脑，不放葱。”
塑料碗颤巍巍地飞起。
右侧桶盖先掀开，里面的保温桶里满是雪白莹润的豆花，扁平铁勺刮下表层、小心翼翼地盛入碗里，再自觉归位。
左侧桶盖适时掀开，露出调味料。撒少许盐、味精、花椒，从饮料瓶里倒出酱油，浇上红通通的辣椒油，再舀上大头菜与酥脆的黄豆。
“谢谢。”
越轻舟盯着碗里的色彩逐渐丰富，望眼欲穿，把手抓饼挂在手腕上，迫不及待地接过碗。
她不急着全搅匀，先刮起一小块豆花塞进嘴里；微微一抿，豆香和着恰到好处的调味在绽开，滑嫩的口感占领口腔。
她舒展眉眼，这才把所有料搅匀，再品一口。丝滑的豆花搭配爽脆可口的大头菜、酥脆的炸黄豆，口感丰富，美味十足。
越轻舟吸完豆花，拿着空碗边啃手抓饼边往回，吃完后在路边垃圾桶把包装扔掉，走入文具店。
小学门口的文具店不止卖文具，还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
货物琳琅满目，一眼扫过只觉眼花。
越轻舟买了剪刀、美工刀、胶带、便签、圆珠笔与笔记本，哪怕背包里已经装了些玩具，她还是在门口扭蛋机里拧了三个弹力球。
运气不错，三个都是她喜欢的款式：一个透明中间飘着彩色亮片，一个磨砂质感蓝绿拼色，一个晶莹剔透通体宝蓝、裹着星光般的深蓝闪粉。
她把它们揣进口袋。
百货商场是小小的“城市”里最高大的建筑。
它静静立在那里，招牌黯淡，弧状的玻璃幕墙也灰蒙蒙，却已是此处最贴近越轻舟心中的现代化城市的建筑。
越轻舟走入负一楼的超市，掀开透明门帘，拉过购物车。
薯片、夹心饼干、巧克力条、棒棒糖、小面包、蛋糕卷……她爱吃什么就拿什么，车里很快堆满花花绿绿的包装。
饮品不能落下：椰汁、汽水、牛奶、果奶、果茶、矿泉水，甜的酸的没味的都装了些。
好歹她还记得要吃主食，拿了几袋方便面和火腿肠；又拿了油盐酱醋辣椒面之类的调味品，再拐去日用品区采置办些生活用品。
越轻舟单手拎着两大袋物资走出超市。
室外的光线比想象中要暗。她在檐下抬起头，后知后觉地发现下雨了。
灰云覆盖湛蓝的天空，落下细密的雨珠。一阵风过，带起水滴落在她脸颊，触感微凉。
这里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
越轻舟抬手抹去颊上的湿润，纠结是否回身去买雨伞，最终还是直直穿过雨幕。
雨滴划过滴落发尾，没渗进她蓬松的长发。
越轻舟把物资放在书城门口的置物架上，走进书城。
已经借阅过很多书，也有很多书没来得及看。离开在即，她只打算带走一本感兴趣已久的小说。
那本小说挪到了书架里侧。
她倒不意外，因为每天部分书的位置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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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机变化。古怪的事不少，但都不危险，也就无所谓。
她拿起挡着的书腾出空间，书页间抖落一张照片。
照片色调朦胧，里面是位坐在书桌前的少女，黑发披肩，戴着圆框眼镜。
斑驳的光影落在她清冷的脸上。她没直视镜头，正微微向右转头，神情恍惚，不知在看什么。
越轻舟动作停顿。
少女的脸和某张照片中的脸缓慢重合。
她摸向腰包，掏出笔记本翻开。
微微泛黄的纸页上，零散排布着几个名字。
最顶上那个歪歪扭扭，比起写，更像照葫芦画瓢描摹而成。笔触生涩而坚定，每处落笔都晕开停笔太长的墨渍。
字笔划偏多，实在不适合初学者；粗黑的笔迹好不容易拼凑成形，又不甘呆在行内，霸道地挤占着两排格子，让成品更加显眼：
“闻青崖”
她抚过稚嫩的字迹，没有停下，指尖慢慢下滑。
下方不远处，“夏栖梧”三个字工整娟秀，安然躺在两条横线内；旁边贴着张卷边的证件照，上面的女孩笑容腼腆，看着比少女年纪小些，五官轮廓却如出一辙。
越轻舟如获至宝，捡起照片。
她仔细对比两张照片上的女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怪怪的，但怎么看都是不同时期的同一个人。
照片背面有两行字。字迹清隽，内容不明所以：
“为你而生的我
因我而生的梦境”
什么意思？
越轻舟摸不着头脑。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正打算将它收在笔记本里，突然动作一滞。
书桌、夏栖梧背后的陈设，都很眼熟，分明就是越轻舟落脚已久的房间。
这点并不意外，毕竟她想找她的原因之一，就是想为借住在此做出感谢。
但是……
房间的书桌，明明正对着、紧挨着窗户。
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拍的？
捏着照片的手缓缓收紧。
越轻舟如梦初醒，查看被她忽略的书。
书名是《桐年》，她没看过。腰封、封皮和封底都没有任何介绍，连作者是谁也没写。不过，不是用插图覆盖全部外皮了事，反而做了用于各种介绍的排版，只是该填内容的部分空着。
封面画着在绿意围绕的窗边发呆的眼镜女孩，色调清新。
画中枝叶葱茏，仿佛正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插画没有突出描绘人物五官，但相似的构图足以让人联想到照片。
越轻舟想起夏栖梧脸上的光影，似乎正与树影投射相符。
可她清楚：房间窗外没有树，视野清晰，一片敞亮。
说不定是很喜欢这本书、为了和书封联动拍的照，做了后期处理？
越轻舟摸摸下巴，觉得这猜测不无道理。
越轻舟翻开书。
内页是一片空白。
书本厚度适中、装帧精美，但书里什么也没有。
要不是封底条形码印着“上架建议：畅销·长篇小说”，越轻舟都要认为它是放错地方的手帐本了。
纸页微微泛黄，部分地方还卷了边、手感柔软，说明它并不新，时常有人翻阅。
谁会成天捧着本“无字天书”翻来翻去？
越轻舟没查出个所以然。
时间不等人，她索性把它和本来想找的小说一起带走。
雨还在下，天空阴云密布。
越轻舟站在书城外二楼的平台上，望向雨幕中的街景。
习惯了这里的晴天，还觉得雨景有点陌生。
她感慨，正要动身。
雨滴坠落大地，粉身碎骨，填满深深浅浅的水坑；偶尔溅起圈雪白的浪花，像是岸边濒死的鱼的最后挣扎。
无人城市的空荡街巷上，突然格外热闹。
深灰浅灰的人形如雨后春笋，从水坑中拔地而起。
他们，或者说它们，幽深的双眼空洞无神，全都直直看向越轻舟。
什么情况？不会是因为我要带走书吧？
越轻舟控制变量联想了一下，在心底大叫。
不过，不管是不是，她都不打算把书放回原处。如果还要在这里待着，她自会妥协，可她马上就要走了。
阴冷的水汽隔空扑上皮肤，黏腻阴湿。
越轻舟回过头，正对上空洞的眼睛。
一只隐约能看出形状的手差点搭上她的肩头，动作因她的注视暂且停顿。
可疑的液体从掌心滴落，沾湿她轻薄的T恤，粘稠的触感渗过布料紧贴皮肤，带来隐约的灼痛。
越轻舟头皮发麻，很后悔因为热脱掉了结实的外套。
她冲身后人挤出个尴尬的微笑，拔腿就跑。
人影静默一瞬，眼角滑落几颗混浊的液体，定格在半空中的手改变了姿势，指向越轻舟的背影。
每道影子的视线都追随着越轻舟。
它们开始行动，层层叠叠涌向那道银白的身影，要将她团团包围。
雨声停滞。
空气中满是细碎的人声，有的近到像在她耳边低语。
越轻舟狂点手环，试图召唤出载具。
【此数不足，召唤失败】
【本站点内载具召唤剩余次数：0/1】
越轻舟创出包围圈的计策失败，深吸一口气，咬牙加速。
好在它们行动都很迟缓，她又有意避开水坑，一路上有惊无险。
游乐设施的彩灯闪烁，点亮灰暗的天空。
孩童清脆的笑声中，越轻舟又一次看到路口。
哪怕欢笑声听起来实在有点诡异，她也由衷地松了口气。
越轻舟毫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