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夜开始,长安就下起了小雨,直至今晨仍没有停止的迹象。
天气转凉,又没有太阳,屋内的光线就略显昏沉,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雨滴打落在屋檐上并不吵闹,反是有一种沁心助眠的感觉。
凌浅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趴在案上睡得香甜。
但是偏偏有其他的噪声来扰——
连续几次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叩击声让她眉间蹙了蹙,又下意识蹭了蹭臂弯,将脸埋得更深。
然而这声音却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她终是不耐,不情愿地睁了眼。
迷蒙双眼瞬间变得清澈。
只见头戴幞头、着一袭绯红官袍的谢谌,正双手一前一后地负着立身于她案前,面无表情而眸色带冷地看着她。
目光不期落在他袖下的指节上,凌浅便一下就明白刚才的声音是从何而来了。
睡醒之后身子还有软,她支着手臂慢慢撑起身。
注视她的动作,谢谌的眸色压得越来越深。
今日是授课的第一日,早朝结束后,谢谌便直接从宣政殿赶到了崇文馆。
因为今日是第一日,所以他也不是没想过他会遇上怎样的场景,然而真当她这懒散的模样映入眼帘时,他心头还是窜起了一股难以按耐的沉郁。
果然轻慢、疏懒无状。
许是刚才清醒,眼睛还有些酸涩,凌浅并未觉察到眼前人眸底的愠色。
又或许因为他冒雨而来,她只觉他周身都沾上了水汽,水汽凝在腰间的玉饰上,便称出了几分清寒。
见他并未言语,凌浅便兀自笑了下道:“谢侍郎来了……昨夜睡得太晚,今日又起得太早,在这里等你时便没挨住困意睡了会儿,你……不会怪罪吧?”
她眸梢一扬,含娇含俏地笑着。
谢谌淡淡扫过她鬓边微乱的发丝,再垂眸看向她提前置于书案上却并未翻动的书卷——
那是之前他给她的那本《礼记·曲礼上》的抄本。
谢谌眸光凝了几息,声音清冷淡漠,听不出旁的情绪:“郡主既醒了,便准备开始罢。”
“好。”
谢谌因她的干脆滞了一下,回头看她。
凌浅见状歪了歪头:“怎么了谢侍郎?”
“无事。”
这一相视之后,她端坐狡黠的模样和她枕臂安睡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谢谌再度敛眸,转身慢步走向那座为他设的书案。
凌浅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就见他停在书案前俯身取了什么东西后,又折返回她身前。
凌浅探着头地看了又看,临近时才发现他拿的似乎是一叠白纸?
“治学当循章法,今日乃开课首日,并不适合一来就深讲解义。”
他问:“之前给郡主的那篇《礼记》抄本,郡主可看过了?”
视线收回,又落自己案上的那篇抄本,凌浅“嗯”声点头道:“既是谢侍郎亲赠之书,我自当悉心品读,不会有丝毫怠慢的。”
说着违心的话,凌浅并不脸红。
在她的笑眼注视下,谢谌未置一词,只沉默片刻之后神色如常道:“既如此,那今日郡主就将此篇文章再誊抄一遍罢。”
说着就将他手中之物铺放到了她案前。
凌浅怔目,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从她睁开眼看到他的第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既瞧见她在书堂睡觉,便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亏得她刚才还一直笑语相陪地与他周旋,就盼着他能够放过那事,结果谁料他虽表面无波,不露分毫,却是一开口就下狠手。
《礼记·曲礼》,全文三千余字啊,三千多字说抄就抄?
凌浅咬牙,愤愤瞧他。
然而谢谌却并不与她对视,只继续徐徐道:“手录一遍胜读数遍,字句过手过心,方能筑牢根基,学礼不可急于求成,郡主今日便静心抄写此篇便是。”
“然学礼贵在体行于心、悟其要义,若只徒然抄录字句,不过依样画瓢,何谈筑牢根基?”虽有股极大预感,最后的结果并不能有所改变,但凌浅也当即反驳道。
管她能不能拗过他,反正她断然不能就这般轻易认了他的安排。
谢谌不疾不徐道:“郡主也说了,若只是徒然,那么何谓徒然,何谓只是?”
“你!”
“谢某刚才所述亦从未提起这两个词语。”
话赶话间二人蓦地沉静下来。
凌浅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片刻后,忽而扬了扬下巴,笑了下道:“我本就没有说过那两个词是谢侍郎提的呀,谢侍郎急什么?”
谢谌眸色不期闪动一下,眉头微有蹙动。
他似有诧异地望着凌浅。
倒是还未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人。
凌浅假作不察道:“我不过是在与谢侍郎讨论如何学礼能够更为笃实,谢侍郎何故这样严肃?”
除了刚才她对他忽然的指摘,谢谌内心并未有过半分波动。
他道:“郡主于课业之上有探究之意,谢某于心甚慰。”
凌浅趁势而言:“那不如我们今日就好好探究一番?”
“好。”
出乎凌浅的意料,谢谌很干脆地就答应了她。
“那待郡主誊抄完之后,我们再延些时辰细论。”
“你!”
*
凌浅回到府上时已近黄昏,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直接跌入卧榻中。
她现在当真是头闷手软。
“郡主,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没胃口了,直接沐浴罢。”
见凌浅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从被衾里传来,娴云轻步上前,停在榻边关切道:“今日才是授课第一日,就这样累么?”
凌浅抬起头,将埋在被衾里的脸露出来,她生无可恋道:“你要是抄五遍曲礼上你也会和我一样。”
“五遍?!”
“对啊,五遍。”
说着,凌浅恨恨咬牙,倦意沉沉的眸底渐渐恢复微光的同时也带上了几分怨怼。
她想起今天谢谌对她的所作所为,委屈地用发哽的鼻音控诉道:“你知道么,我中间但凡哪个字没有写好,哪个位置格式没有落对,他都让我从头再写……五遍,就这样写了五遍啊……”
“这……”娴云听得不免心头一紧,仿佛身临其境般,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谢侍郎看起来是挺像个严师的,可是这样的要求也未免太苛责了些。甚至……”
“甚至有些体罚的意思。”她踟蹰之后道。
凌浅紧抿着唇思索着。
“这个谢谌当真是麻烦,不是说他一天到晚都很忙么,怎么今日还有空和我耗一整日?”
犹记得今日和他周旋的场景,无论她如何软磨硬泡他始终就不松口,一定要让她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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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馆一字不错地抄完全文。
还是准备得少了,还以为第一日他无论如何都会温和些,却没想到他竟比平日还要冷血,还要过分。
娴云对此也想不明白,不过她却想起一事。
“哦对了郡主,今日你入宫后,府里收了封信,是表娘子那边的人送来的。”
“表姐?”凌浅提起精神,从床榻上撑起了身。
“送信的人可说了什么?”
娴云从书案取了信折返回来。
“他说表娘子已到京畿,这两日就要入京了。”
凌浅忙接过信件,拆开看了里面的内容:“表姐夫升调入京了,表姐此次是要入京长住了!”
马上就要和从小爱护她的表姐相见了,思及此,今日所有的疲累和沉郁,凌浅瞬间抛之脑后。
*
谢谌回府时,恰遇上谢公在园中修剪花草。
谢谌行礼之后,谢公叫了他过去。
“父亲。”
“怎么今日这么晚?现在才下值?”
谢公慈目含笑,眸光扫过眼前青年郎君的眉宇,清晰可见他眉眼间还有未褪去的端凝,和几分裹在周身的循规履职的沉敛劲儿。
谢公自是了解这个三子的,做事沉稳持重从不让人不担心,只是唯一一点,便是他在一些事上太过于较劲了,似乎总是想要事事尽善尽好,也总是因此给自己加了许多担子。
“儿子并非是从官署下值归来。”
这话让谢公着实意外。
也是在这时他才注意到谢谌手上的纸张。
谢公恍然道:“适才想起,今日是你去崇文馆为宁安郡主授课的第一日罢?”
“是。”
“竟是现在才结束。”
谢谌颔首缓声:“第一日授课适应的地方难免多些,故而耽误了一些时辰。”
谢公神色了然地笑了下,看着他手中那叠厚厚的纸张道:“这是郡主的课业?”
谢谌抬了下手中的卷纸,跟着垂眸看了眼:“是,是郡主今日所作。”
谢公:“才第一日就写了文章?”
谢谌:“是《曲礼上》。”
谢公怔然片刻,失笑道:“才第一日你就让郡主抄了书?”
谢谌语调平缓:“初学始,抄录可静心、凝思。”
谢公:“所以你就陪着她抄到了现在?”
谢谌垂眸:“期间总有错漏之处……”
谢公摇头笑了笑,放了剪刀,带着谢谌边往院中歇脚的石凳处走,边语重心长道:“三郎,你可有想过陛下为宁安郡主安排这次授业,意在为何?”
自然是为了七月的孟秋宴,为了她的婚事。
所以说到底,这场授业不过是婚前应行的礼数章程,在教学上,谢谌根本就不必这般严苛,更不用这般上心。
谢公知晓,谢谌与他有着相同的答案。
他道:“陛下想要郡主习礼敛性,做一个温善守度的贵女,但依今日三郎你的安排来看,郡主是要朝着通经熟义的女君子的方向发展了。”
“她不会的。”
一声倏然的应声让谢公一下停住脚步。
他略显诧异地回身望去。
谢谌缓缓抬眸,声淡如常,但目光和语气却坚定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看透的事实:“郡主性情跳脱,她不会、也不会想要成为父亲口中所说的那种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