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折月[先婚后爱] > 19. 第 19 章
    杜公馆,二楼。

    一场社交宴刚刚结束,侍应生撤走碗碟,更换上一套新的茶具,又给香炉里重新添了点香。

    博山炉上,水声淅沥,青烟袅袅,冷清而沉苦的香味自下而上,透过波光粼粼的光线,肆无忌惮地铺散开来。

    窗格旁,传来火机涡轮滑动的咔哒一声,青白烟雾上扬,橘红色焰火照亮男人单薄的眉眼。

    傅月礼抖了抖指尖的烟灰。

    坐在对面的段政廷也抽出一支点燃,只是没两下就掐灭。

    傅月礼的烟他抽不惯。

    沉苦又冷清,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他往后靠了靠,叹气:“没想到商政的这两个领导这么硬气,咱们周旋了那么久,竟然还不肯松口。”

    上一周,天成的柴总派人送来一份财务报告,终于给原本停滞的项目一个新的出口。

    天成的员工结构有些复杂,当年国企改制时,为了补贴,接手了不少国企的老员工,没想到第二年,负责接收的会计便卷款跑路,留下了一笔烂账,现在都还说不清楚。

    宁京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势如傅氏,也多少得顾及一些。

    “目前项目不好做,傅林山还要处处掣肘,上次晚宴之后,我以为他会收敛一些,看这样子,是准备鱼死网破了?”

    段政廷叹了口气,“傅哥,要不先停一段时间,主要搞定那两个商政的领导?”

    沉默许久的傅月礼终于开口,淡声道:“不能停。”

    他微微弓了下身,口中轻吐白雾,被风卷到窗外,转瞬即逝。

    饭局上他喝了点酒,眉间的倦怠和冷劲比往日更加明显,“治重病,用猛药。”

    有些事情需要徐徐图之,有些事情便需要大刀阔斧。

    “傅林山愿意,我也奉陪到底。”

    他略作停顿,一双长腿松弛地往前伸了伸,神色淡淡,眼底却冷戾。

    段政廷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口,他知道傅月礼认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

    他没坚持,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傅哥你是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要约王老?”

    王扶生是两人的启蒙老师,也是有名的中医圣手,三年前,因为工作太拼命差点出了意外,被家人强制退居二线,轻易不出山。

    傅月礼从来不喜欢麻烦别人,这次竟然主动联系了王老。

    男人没立刻回,按灭烟蒂,才道:“不是我,是你嫂子。”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毫无痕迹,自然到理所当然,段政廷反应了两秒,才问:“你说阮颐?”

    傅月礼沉默着颔首。

    段政廷反而更加懵了,傅哥什么时候对阮颐这小姑娘这么上心?

    出于礼貌,他还是先道:“她哪里不舒服?要紧吗?”

    “没什么大问题。”傅月礼目光顿了顿,垂眸看着手机,“但需要调理了。”

    段政廷看一眼傅月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谈论起阮颐,傅月礼和从前不大一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段政廷开口道:“对了,周若临八成今年要订婚了。”

    傅月礼抬眸看他。

    段政廷:“就住他家小院隔壁那个妹子,方雨茉。”

    傅月礼拧了下眉:“是吗?”

    段政廷:“毕竟是邻居,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感情又深,双方父母也都满意。”

    段政廷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

    傅月礼沉默听着,本来无关紧要的事,但却莫名被他说的话刺了下。

    青梅竹马,感情又深。

    多少人苦求的感情,人家从小就有。

    傅月礼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眸变得有些深。

    段政廷看他一眼,说到周若临,他不免想起最近的傅月礼。

    他总觉傅月礼和从前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他也算得上薄情冷清,但最近……

    然而,就在他想继续探寻时,傅月礼起身,拿起座椅上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

    事实上,当天晚上,阮颐就退烧了。

    只是这次的感冒有些来势汹汹,虽然退了烧,但是头疼的症状却没有缓解。她便迷迷糊糊地在熙庭又歇了一天。

    真是越住越久。

    傅月礼依然很忙,阮颐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业务内容,但听他打电话的语气,手上的事情有些棘手。

    到了第三天,阮颐终于恢复。想着赶下午的时间回学校,出门时仓促了些,没想到一只脚刚踏出门外,便听到身后道:

    “太太,别忘了带上这个。”

    妙姨一边用毛巾擦着,一边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傅总专门嘱咐过,让您别忘了喝药,吃饭时我已经帮您冲好了,您要着急的话,带去学校再喝。”

    阮颐顿了一下。

    这几天妙姨都有提醒她吃药,竟然是傅月礼嘱咐的?

    阮颐茫然接了过来。

    回到学校,踏入现实社会的紧绷感再次袭来。

    越顶级的学府,大家的行色越是匆匆,尤其是硕博生扎堆的老学区,走在路上,讨论的不是期刊影响因子,就是多到无从下手的横向课题。

    风吹过树梢,枝叶婆娑,苦楝花像是一团紫色的云雾,夏日无声无息地靠近。

    阮颐在宁大待的时间久了,忙起来的时候,四季都跟着模糊,反衬的和傅月礼待在一起的那些天,尤为清晰。

    像度了个短假。

    还是蛮神奇的。

    毕竟不久前,她还觉得是负担。

    将近两天的时间没回复刘茗芳消息,阮颐说不焦虑是假的。

    忐忑地步入学院大楼,转了一圈,她都没看到刘茗芳的身影。

    很快,阮颐从工位情报站得知,原来是刘茗芳挂名校办研究所的事情成了,这一段时间,她基本都要忙那边的事情。

    宁月:“我也好几天没见过她了,不过我室友说,刘老师以后大半时间都会在研究所,那边项目多,也有单独的招生资格,方便找人干活。”

    说完她悠悠叹了口气,“她的事业运真是顺来越顺……”

    阮颐默了下,暂时放下刘茗芳所谓的项目,去办公室找了趟老陈。

    她进门的时候,老陈正在那儿喝茶,手边还放了一堆刚刚批改完的作业本。

    大学里,像他这样手改作业的老品种教师不多见了。

    看到阮颐进来,老陈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道:“来了啊!”

    他抬头,看到阮颐手里厚厚的打印资料,就知道今天的讨论不会太短,所以指了下一旁的茶吧机,“柜子左边是毛尖,右边是龙珠茉莉,想喝哪种都可以。”

    阮颐也没客气,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直接坐在老陈侧面的椅子上,她开口,先问了个题外话:“陈老师,刘老师以后就是所长了?”

    老陈“嗯”了下,喜滋滋道:“刘老师那个研究所级别不低,资源也不错,对你们以后的就业有帮助。”

    阮颐嘴唇微动一下。

    就她所知,为了刘茗芳所长的位置,老陈也在背后出了不少力,结果是一个挂名的职务都没给他。

    老陈淡泊名利惯了,平日里醉心于学术,至于刘茗芳那些歪门邪道……

    阮颐在心中摇了摇头,但最终没多话,只是和他聊起自己的课题。

    历史问题博大而宽泛,课题方向容易找,但真正的创新难。

    听完阮颐的汇报,陈志清端起茶杯喝了口,仔细思索了一番,才道:“千人千面,和人有关的研究,向来是最难的,你确定要将主题定位在人物思想上?”

    阮颐点了下头:“是的,陈老师。”

    陈志清有做佛教历史的基础,做单独朝代的考据史,传播史,或者史籍研究更加保险。

    但保险也意味着容易落俗。

    结合人物思想就不一样了,很容易被批判成主观意识过重,在答辩时被老师卡住。

    阮颐只是觉得,历史是人组成的。

    脱离了人的历史,不能称之为历史。

    千百年来,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理想,自己的痛苦。

    他们一头扎入痛苦之中,想寻求世俗意义上的幸福,可终究抵不过命运轻轻一笔。

    有人绝望,有人彷徨,有人却依然坚持,这样的生命力,完全能成为历史的点睛之笔。

    陈志清沉默着听完。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放手去做,需要古籍库的书,随时找我给你开条子。”

    “对了,民大有个刘教授,有个课题相近,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加他一下,有问题随时找他聊。”

    阮颐一顿:“您说的是大我三届的那个学长?如今已经是教授了?”

    “是啊,那小子比我争气,我这前浪,也终于被拍在沙滩上了。”

    陈志清佯装叹气,但眼底的骄傲掩盖不了。

    陈志清桃李满天下,从不顾忌学生比他优秀,永远都是把学生往更高更好的平台托举。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

    出门时,阮颐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茗芳有个申请到海外博后的同学,没想到出国前夕,竟然主动放弃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是被刘茗芳留在了本校,要她继续帮忙带本科生。

    ……

    离开办公室前,老陈给了阮颐一笔钱,说是上次那个任务有些紧急,太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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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烦大家了,所以让阮颐带师弟师妹吃顿饭。

    这种事情都是老陈自掏腰包,阮颐本来想拒绝,但架不住老陈态度强硬。

    因此,当晚,课题组三人出发烤鱼店。

    热腾腾的烤鱼一上桌,八卦也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

    “你们知道吗?”宁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刘茗芳那个所长的职务,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阮颐和周寒同时看向她。

    “我室友给我说,刘茗芳今天签合同时才知道,最终定下来的职权和之前谈的不一样,本来是稳稳的升迁,现在反而是明——”

    周寒很及时地补充:“明升暗降?”

    宁月:“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她今天在那边大发雷霆,把她的学生吓了个够呛。”

    阮颐下意识拧眉,周寒则直接开口:“刘老师人际关系不是很广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宁月:“小道消息,说她可能得罪了某位大佬。”

    周寒和阮颐怔了下,有些不信,毕竟刘老师八面玲珑,不像会得罪权贵。

    “这就不好说了,”宁月撇撇嘴,加了个荔枝放在烤盘里,“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宁京上头那么多权贵,总有能压她一头的人。”

    “她压榨学生这么多年,被记恨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寒疑惑:“她有很厉害的学生?”

    宁月看他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别人就不能认识厉害的人吗?说不定还有人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毕竟,现实中,比电影更精彩的事多了去了。”

    宁月说的解气,阮颐却莫名被水呛了下。

    “咳咳咳——”

    她反应剧烈,引得两人目光同事看过来。

    宁月拍拍她的背,“师姐,你怎么了?”

    阮颐赶紧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没、没事,可能是被辣到了。”

    宁月:“这样吗?这已经是微辣了,看来下次要点五香。”

    说着,一旁的服务生过来给锅里添水,话题就此揭过。

    阮颐低头喝了口柠檬水。

    其实她的反应和辣度没关系,而是因为,宁月的话,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但仔细想想。

    她可以确定是她想多了。

    傅月礼怎么可能管这种事儿。

    ……

    最后一道菜是水果拼盘,几块西瓜下肚后,宁月提议大家去商场里逛街消食。

    三个人坐扶梯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家潮玩店。

    周寒看到后立刻走不动道了,阮颐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男生喜欢这样的礼物?”

    宁月反应过来什么,笑眯眯道:“师姐,你要给男生挑礼物?”

    阮颐:“……我没这个意思。”

    宁月缺不管不顾地拉着她走:“欢这种礼物的男生都是未开智的马喽。”

    “我给你介绍个好地方,给男生送礼物绝对合适。”

    *

    傅月礼的袖口掉的有些意外。

    来时还扣的牢靠,出门时,从侍应生手中接过时,却忽然崩落在地上。

    侍应生诚惶诚恐地赔礼道歉,提出赔偿方案。

    傅月礼心里想着事情,没空回应,还是身后的段政廷给了个没事让他赶紧去忙的眼神,对方才有惊无险地走了。

    晚上还有个局,所以司机将两人放在最近的商场。

    一楼好几家奢牌,虽然不是他常用的牌子,但也足够救急。

    奢侈品受众有限,这一片聚集的人不多,但就是这么些人,落过来的目光却接连不断。

    段政廷今天也穿着西装,平日里玩世不恭惯了,稍一打扮也算是有几分男色。

    身旁那位更不用说,笔直修长的一双长腿,被黑色西裤包裹,薄肌撑开衬衫,只稍微看一眼便是让人难忘的顶级身材。

    他刚准备迈入店铺,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软的声音。

    男人下意识驻足,目光轻慢而松弛地垂视过去。

    这家店铺陌生,里面的身影却有些熟悉。

    少女皮肤白皙,轮廓清纯而柔和,五黑顺滑的头发半扎起,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秀气的耳朵和挺翘的鼻梁。

    她正在和导购说着什么。

    导购不知道问了句什么,她语气稍顿一下,似在犹豫,但最终开口:“是送……男朋友的生日礼物。”

    轻轻柔柔的嗓音,由着飘忽的风,送到他耳边。

    身旁的段政廷没注意到阮颐,只是道:“怎么了傅哥,这家店不合适?”

    傅月礼收回视线,语气随意:“今天先不买了。”

    段政廷:“啊?”

    他还在疑惑,身旁那位已经迈开了步伐,走远了。